【繞樹百迴心語口,明年勾管是何人?】
對,她怎麼忘了,嚴、林兩家一牆之隔,這公主府,更是貼近林家。儷如對林朝光的到來十分好奇,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躲在房門外偷聽。
“西華,依你之見,此事該如何是好?”說話的是林朝光,他竟然叫她“西華”?!
“你我雖然無可奈何,卻也只能拼盡全力去保全。”
“這可又是一樁欺君之罪啊!”說話的是陳媽媽。
公主道:“其實,這件事也未必沒有解決的辦法,不如一直留在公主府中,等孩子生下來,我們可以假稱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倒是,便可拿着那婚書,去向父皇請示,將這個孩子收爲義子,只是,只是要問問儷如的意思。”
儷如呆住了,甚麼?他們深夜密謀的事情,竟然是自己腹中的這個孩子?這件事從無第四人知曉,難道是,小釵?
林朝光沉默良久,道:“我們的兒子,已經承受了一次骨肉分離的苦,我實在不願意,我的孫兒,也承受這樣的苦!”
甚麼!儷如更是有五雷轟頂之感,這個孩子,竟然是林朝光的孫子!那麼他的兒子,莫非是,嚴昭明?!
儷如嚇得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她腿打哆嗦,只想趕快跑開,誰知一時情急,踢翻了門口的花盆,馬上就有人打開了房門查看。
陳媽媽探出頭來,一看是儷如,也嚇了一跳,不過她畢竟是老成的嬤嬤,馬上就恢復了理智。儷如聽見她將頭縮回去道了一句:“是儷如。”
裡面公主輕嘆:“哎……算了,叫她進來罷。”
陳媽媽扶她坐下,拿了一件披風給她披上,又捧了一杯熱茶給她定驚。
儷如甚麼也不敢問,只能低着頭,讓茶杯的熱氣薰着自己的眼睛,她多希望方纔聽見的話是在做夢,熱水一薰,她就能醒過來,可惜,眼前的三個人、西華公主、林朝光、陳娘蓉,是這樣真切。
還是林朝光先開口了:“儷如,你方纔聽見的話,都是真的,你的丈夫嚴昭明,是我與公主的親生兒子,你,你腹中的孩子,是我林家的嫡親孫子。”
第二次聽見這句話,儷如的心還是那樣震撼,手中的茶杯,一下子掉在地上,“咣噹”一聲,把她嚇得回過神來,好在是竹杯,她俯身撿起,緊閉眼睛,道:“父……父親,你,雖不是我的生父,卻到底是我的主子,你可知道,私通公主,這不只是廉恥之事,更是欺君之罪啊!”
公主說話了:“欺君之罪,欺君之罪,我的一輩子,就葬送在‘欺君之罪’這四個字上面,如果要死的話,十九年前,我們就已經萬劫不復了。”
陳媽媽想說甚麼,公主攔住了:“算了,遲早要告訴她的,既然她已聽見了、看見了,那也不必隱瞞了。”
林朝光道:“既如此,儷如,我就將從前的種種事情,一一說與你聽。”
“那時候,是唐文宗開成五年,那時,我還在光王府中擔任守將。”
儷如道:“是。此事陳媽媽已告訴我,當時,您與其他兩位謀臣,並稱‘王府三傑’。”
林朝光道:“那她一定沒告訴你,我那時與光王府的小姐李西華,早有婚約。那時西華才十三歲,我也才二十七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此事陳媽媽從沒向任何人提起過。
儷如道:“你們……你們生下了……大爺?”
公主道:“不,就在我們成親的前一個月,文宗皇帝,也就是我的堂兄,病歿在太和殿中,死前竟然廢去皇太子爲陳王,立武宗爲帝。當時,父皇覺得事有蹊蹺,無奈人微言輕,只好派林將軍去宮中一探究竟。”
“誰知道,我這一進宮,改變了我們一生的命運。”林朝光接着道:“我喬裝進宮,不想被當成刺客收在天牢之中,等我受盡嚴刑拷打,從禁宮中逃出來的那一天,已經是西華與別人的喜宴。”
公主道:“那日你進宮去,我們等了三日三夜也不見你回來,人人都勸我死心,就連父皇,都暗自搖頭。”西華公主想起往事,已哽咽難言。
陳媽媽道:“我記得那一天,宮中來報抓獲刺客一名,已畏罪自盡,刺客二十幾歲,留下一把佩刀,上面留有光王府的印記。公主當時就昏死過去,府中諸人皆不敢張揚此事,誰知此事被郭太后知曉了,便派了一名御醫來診治。”
西華公主道:“當時,我已知道自己有孕,但是人言可畏,何況當年是多事之秋,政局混亂,一不小心,我父皇就會被牽連進去。”
陳媽媽道:“哎!起初,我倒是還十分慶幸,來的御醫是龐庭梧,要知道,我們姐妹中年紀最大的沈姐姐,已經嫁給他四五年了,我想,無論如何,他總該看在光王的情面上,保全我們,誰知道,當年的事情,一步錯,步步錯……”
儷如心裡暗自道,原來,他們從前說的,龐庭梧是公主的救命恩人,就是這件事麼?他應該沒有告發公主,可是,爲甚麼陳媽媽說他們當年是“一步錯,步步錯”呢?
陳媽媽道:“我們只是沒想到,龐庭梧會向郭太后如實稟報了此事……”
公主道:“其實我們,並不可以責怪他,他只是盡到了臣子的本分,亦或許他想要的只是在亂世中自保,畢竟當年的郭太后,那樣權勢熏天,誰也無法對抗。而我們……我們的僭越,應當受到懲罰。”
儷如道:“那麼後來呢?爲甚麼我聽說,龐老爺犯了錯,是公主求情,才免去一死的?”
陳媽媽道:“還是沈姐姐想得周到,她給公主吃了從龐庭梧那裡偷來的秘藥,我去宮中請的旨意,其他的御醫來看過,都說是腹中長了痞塊,並無身孕。”
儷如道:“如此一來,想必是公主爲他求情,由龐老爺來診治,既保住了公主的胎兒,也保住了他的性命。”
陳媽媽道:“你果然聰明伶俐。”
儷如道:“這樣的聰明,不過是深宅中歷練出的,我這一點點淺薄的見識,怎麼比得上公主和龐庭梧的大智慧。這樣一來,公主和龐老爺,兩廂都成了對方的救命恩人,就像是一條繩子上牽扯的蚱蜢,兩個無論誰說出了真相,都將禍及自身和家人,您兩位,可以共死,卻再不能獨活。只是……”
公主問:“只是甚麼?”
儷如道:“只是如此一來,龐老爺卻必定和沈夫人成了天大的敵人,難怪府中人都道,龐玉櫻,是龐老爺極不喜歡的一個庶女,因爲得不到龐家的歡心,才嫁給了二爺。”
公主道:“最對不起芫清姐姐的人,是我。她從小就看護我,卻爲了我的事情,令她被龐庭梧廢去了正室的身份,玉櫻……也被迫成爲庶女。”
往事漸漸清晰,林儷如知道,這將是一個極隱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