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色自來多命薄,桃紅又見一年春。】
不眠不休地照顧了十幾日,嚴昭明總算有了些起色,身子漸漸平靜,儷如自己卻整天昏昏沉沉的,這一天,更是體力不支,端着藥碗,腿就軟了。儷如趕快借着凳子坐下,小釵上前來摸摸她的額頭,道,
“呀,這麼燙,奶奶你發熱了。”
儷如太陽穴發脹,胸中鬱悶,腳步虛浮,手心還發熱,她自己定了定神,忽然想到了甚麼一樣,“小釵,你出去。”
儷如自己洗手 ,薰香,端坐房中,爲了驗證自己心中的想法,她將手上繫着三枚銅錢的手繩解下來,靜心祈禱,然後將所得的卦象一一畫出在紙上。一卦六爻畢,這子女爻的卦象,分明是……
這一次,她不得不再去一次保順堂。此事萬萬不能對旁人說起,只有錢大夫,能幫她。
保順堂的後間裡,儷如和錢大夫都不說話,四周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錢大夫緩緩道:“恩。姑娘能找我來把脈,想必心中已有了八九分的想法。”
儷如道:“是。只是,事關重大,並非我一卦六爻,便能盡釋心中之疑。”
錢大夫道:“如此,姑娘想怎麼做?”
儷如道:“怎麼,這個脈象,果真麼?”
錢大夫道:“果真。”
儷如道:“好,既來之,則安之,我也只好欣然承受。”
從保順堂出來的時候,儷如手中提着的幾副藥,是十三太保——是的,一個鮮活稚嫩的小生命,正在她的身體中萌芽。
“奶奶,這個藥,彷彿並不是大爺的。”小釵見儷如提了藥回來,便問道。
“是我的。”儷如抓過小釵的手,在她的手心寫下一個字——“孕”。小釵想說什麼,儷如馬上阻止了她。她知道,這件事,絕不能有第四人知曉,因爲她真真切切地記得,二十幾天前她從林府回來的時候,那個人,將她拉到巷子裡給她看的那封婚書上,正寫着一個天大的秘密。而她,必得小心謹慎,能瞞多久就瞞多久,才能保全她母子二人的平安。
小釵甚麼也沒問,也沒再說話。
儷如的心裡,又何嘗不是感慨萬千呢,真相還沒有問明,嚴昭明仍舊不省人事,這個孩子,究竟是丈夫的孩子,還是仇人的孩子?突如其來的孩子,讓她也措手不及,她自然,絕不忍心去扼殺她,只是,如果眼前的真相併非真相,這個孩子的將來,夾在儷如和嚴昭明中間,將會陷入到無窮盡的尷尬中去。
這一天深夜,有人來敲門,是小釵開的。
“小釵,是誰來了?”
小釵不說話,只遞過來一樣東西。
儷如一見這東西,就知道要找她的人是誰。
描花銀盒!不是早被嚴少卿丟進池塘了麼,難道是他自己又撿回來了麼?
嚴少卿站在外頭,背對着儷如,像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吳悅榕受了很大的驚嚇,回孃家養病去了,嚴少卿倒落得清閒。
“你,好麼?”
儷如道:“好。”
嚴少卿道:“那日我對你說的話,你想好了麼?”
儷如不說話。
嚴少卿道:“你當真,不知道如今自己的處境麼?你,你如今,還能保全自己,保全,保全自己的親人麼?”
“甚麼親人?”儷如警覺地問。
嚴少卿道:“不必瞞我了,你的親人——你腹中的那個孩子。”
儷如吃驚道:“你!你怎麼知道?”
嚴少卿道:“怎麼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那日,在巷子裡對你說的那些話。我那日從周熹那兒偷了婚書出來,苦心去找你,一心與你遠走高飛,我等了這麼多日,你竟這麼狠心不來見我麼?”
儷如道:“你,你說的那些話,我只當成荒唐的玩笑罷了。”
“你怎麼還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嚴少卿用手箍着她的肩膀,盡力剋制自己想要聲嘶力竭的嗓音,“那婚書上寫的,分明是:‘林家三女儷如,身患頑疾,暗病無子,乃屬殘缺,匹配殘缺。’!你知不知道,甚麼叫‘暗病無子’,一旦你有孕,你腹中的那塊肉,將來,就是要了你命的東西!”
儷如當然知道,這不僅會要了她的命,更會要了嚴府上下的命,甚至還會牽連馮正則、周熹、林朝光,皇帝親賜的婚事,他們如此欺上瞞下、捏造事實、僞造婚書,殺頭十次,恐怕也不爲過。
“你還不肯爲自己打算麼?”嚴少卿幾乎是在哀求,“儷如,我……反正,大哥的病是好不了的,你實在不必苦心去維護他……你不肯去告發他騙婚,你,你不再理會他總可以罷?”
儷如道:“甚麼?你說甚麼?”這幾個字,她的耳朵當然聽清了,只是心,不願意聽得真切。
“我是說,你就由得他去罷!大哥去了,我去求母親放你出府,到時候,你想跟我遠走高飛也行,想回林家也行。只是一點,這個孩子,絕不能保全。就算你想保全,你想想,母親、父親、甚至是馮正則,他們爲了自己的性命,怎麼會讓你保全這個孩子?他們爲了隱瞞欺君之罪,一定會逼你滑胎,不如,不如趁如今沒有人知道,你自己了結了此事。其實……我也希望你能了結此事,這樣你的將來,也少一樣牽絆。”嚴少卿幾乎是一口氣說完這些話,他怕自己一停頓,就再沒有勇氣說了。
“甚麼?!你要我眼看着自己的丈夫去死?要我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你怎麼能這樣說,他們是我的親人,又何嘗,不是你的親人?!” 儷如眼裡飽含着熱淚,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那樣陌生。如果此刻讓他選擇,她寧願相信嚴昭明含糊其辭的清白,也不願意相信嚴少卿言之鑿鑿的真相,眼前的這個男人,凜冽得讓人脊背發涼,那麼可怕。
儷如忍不住道:“還是說,謀害親人的勾當,二爺你,從來就已經駕輕就熟?龐玉櫻已死,大爺昏迷不醒,二爺說的話,聽來句句出自肺腑,可二爺做的種種事情,又何嘗不是在把自己的親人逼上絕路?實話告訴二爺,龐玉櫻梳妝盒裡的兩包藥粉,我親自找大夫驗視過了,解藥或者是出自龐玉櫻之手,而毒藥,卻決計是她死後才由別人配製的。這當中的栽贓嫁禍之人是誰,也未可知。”
“你不相信我?”嚴少卿看着儷如質疑的眼神,竟然從懷中拿出一把匕首來,用右手,割着自己的左手,“好,我可以以死明志。我從前所做的一切,是爲妃嫣好,我今日所做的一切,更是爲你好。”
鮮血滴在青磚地上,飛濺成焰火的形狀,在夜色下看,像極了盛開的曼陀羅。
儷如見他這個樣子,甚麼也不說,回房去了。
嚴少卿立在那裡,任由自己那些鮮血浸染了自己的手指尖。忽然有人爲他繫上一條絲帕。
是小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