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花月值千金,愛此花香與月陰】
第二天一大早,衆人浩浩蕩蕩回到嚴府,亦帶回宣宗所賜的許多物品並一份聖旨。
嚴家長公子嚴昭明和林家三小姐林儷如的大婚,就在三日之後。
別人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追月的這天,月色果然皎潔動人。嚴昭明似乎心情大好,開着窗戶,立在房中畫畫。林儷如立在旁邊,輕輕磨墨,兩人相對一笑,倒像是一幅美景。
闖入這如畫般景色的人,正是嚴少卿。
八月十七。晨。
剛剛從仙宮苑回來的嚴少卿,握着一壺酒,踉踉蹌蹌地走到府門口,用手扶着門柱正要進去,一步不穩,和正要進門的一個男人撞了個滿懷。
眼前這個人手持摺扇,服飾考究,腰間繫着一個金晃晃的牌子——冰人牌。
此人一作揖,道:“原來是二公子,失敬失敬。”
嚴少卿瞥了一眼,道:“你是甚麼人?”
“在下是長安官媒的司戶佐周熹,今日特來貴府辦差的。”
嚴少卿道:“哼,我們府上喪事還沒完,你辦的甚麼差事?”說着用手推了周熹一把,藉着酒勁道:“我看你,就是藉故來我們府上胡混的。”
那周熹笑了兩聲,道:“哈哈,二公子說笑了,在下是奉旨而來,爲嚴林兩家結秦晉之好送婚書來的。”說着從懷中掏出一封紅色的東西來。
那嚴少卿一把奪過去,展開一看,上款的男女雙方是“嚴昭明”與“林妃嫣”,落款蓋着長安官媒的金泥官印。嚴少卿將這婚書揣進懷裡,轉身對那周熹道:“周司佐,這送婚書的小事,何勞你親自走一趟,我替你收着了,你請回罷。”不由分說,自顧自走回了府中。
周熹道:“哎,哎,怎麼敢勞動公子大駕呢!”
“少廢話!”
那周熹一人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這婚書,本來是要送給嚴祁和西華公主過目的,可如今,一邊是西華公主和侍郎,一邊是出了名的風流公子嚴少卿,他哪個也得罪不起,唯有回去向官媒大人先稟報了此事再作打算。
嚴少卿快步穿過花廳迴廊,走到大房的前院中來,正巧儷如在房中,遠遠瞥見嚴少卿來了,忙喊了一聲小釵道,
“小釵!起風了!你去將院門掩上!”
“誒!”
不等小釵話音落,嚴少卿早用手抵住了木門,小釵被一股酒氣一薰,往後退了一步,嚴少卿就進了來。
儷如將房門一關,自己迎到院子來,行了禮道,
“好些日子沒見二爺了,二爺彷彿有兩個月沒在家了罷。”
嚴少卿也躬了躬身子道:“哪裡有,前兩日在宮裡,還見過小嫂呢,哦,不,現在該叫嫂嫂了。”說着,將婚書雙手遞了過去,並不擡眼看儷如。
儷如用手接過去,道:“有日子沒見二爺,二爺越發客氣了。”
嚴少卿道:“不是我疏遠了嫂嫂,是今時不同往日了,恭喜嫂嫂成了嫂嫂,可我這叔叔卻還是那個叔叔。”
儷如知道他話裡有話,對小釵擺了擺手,小釵知情識趣地退下了。
儷如道:“今時是不同往日了,我是嫂嫂,二爺於我,也不是從前的叔叔。月圓之夜公主在麟德殿說的那些話,二爺可還記得?”
嚴少卿並不說話,只是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儷如接着道:“二爺明明是三年前就行了冠禮,娶了龐家千金,公主卻說二爺去年才行冠禮,未曾娶妻。 公主的用意,二爺應當體諒。二奶奶逝者已去,二爺也該好好收收心。”
嚴少卿道:“嫂嫂只管管好自己房裡的事情,何必來**的閒心?”
儷如從貼身的香囊裡摸出一個物件,遞給嚴少卿,道,
“二爺說的正是,今後我只管做好我的長房媳婦,二爺房裡的事情,現在自有夫人管着,將來,也自有將來的二奶奶管着。”
嚴少卿接過東西,是那描着花的銀盒子,打開看看,裡面的金瘡藥,彷彿被誰挖掉了一大塊。白白的膏體,就像眼前人的心,看似關在一個不見天日的地方,自己束縛着自己,其實內裡,不知道早已被誰帶走,沁入到誰的血脈心脾中去。
嚴少卿道:“嫂……嫂嫂,你當真,不再管我的事了?”
儷如不說話,背過臉去。
嚴少卿小聲喃喃:“儷如,你若當真不要我的東西,真不管我的事了,何苦又貼身收着,又何苦還了給我……你勸我修身養性,對我說這些話,倒比你把這東西還給我,更教我難受,我……哎……”
儷如待要回身分辯,轉過身來一看,院子裡空空如也,只剩她一個人,彷彿誰也不曾來過一般。
八月十八。良宵。
皇帝欽賜的婚禮,刑部侍郎長子第二次娶妻,退休將軍林朝光第二次嫁女,嚴昭明和林儷如,不再是從前 那主子與侍妾,坐在大紅花轎裡的人,是林儷如,不再是抱着牌位的阿離。從正門擡進嚴府的,將是名正言順的大少奶奶。
無數榮耀包裹着的花轎儀仗,由林府出發,繞整個親仁裡敲鑼打鼓喧鬧一番,才繞回僅一牆之隔的嚴府, 所有的路人,都在嘖嘖稱讚,爲這一段御賜的佳話。
新婚之夜的佳人,着正紅色裙褂,頭戴藍田玉,耳後大秦珠,當新郎用纖長的手揭開喜帕,一雙金色的步搖,被紅燭照着,在絕美的新娘臉上映襯出點點星光。
“你今天真不一樣。”
“大爺日日見我,哪裡不一樣?大爺別忘了,這可是妾第二次進這洞房了。”
新郎伸出兩隻手指貼在新娘朱脣之上,道,
“今後,不許你再說這樣的話,今後,你就是我唯一明媒正娶的妻子林儷如,是嚴家唯一的長媳。”
天上的明月缺了一個小小的邊,如火焰般的熱情,都從這小小的缺口噴涌出來,被氤氳的暈圈包裹着,仲秋夜晚的空氣,彷彿比夏蟲鳴叫時還叫人覺得熱辣,從少女到少婦的美好的夢,彷彿全都融化在郎君爲你輕解羅裳的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