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溶月裡花千朵,燦燦花前月一輪。】
黑夜過去,又是一個鳥語花香的清晨。
嚴府。
新進門的側室由兩名侍女領着,一路穿過內府,走過花池,來到嚴府的第三進——西華公主府。公主府是公主尚侍郎的時候修建的,那時皇上還是光王,雖過了二十年的歲月,但那紅色的桐油漆歷久彌新,門口的石獅亦依舊**肅穆,一座府中府,儼然一派皇家風範。
阿離悄悄地用眼角眉梢瞟了一眼,青天白日的,府門口竟怎麼掌了兩盞宮燈。
謹小慎微地邁着步子,跟着公主的管家婆趨進公主的西客廳來,西華公主在正中端坐着,嚴侍郎侍立在一旁——府門前那燈原是爲宣召他掌的。
阿離從侍女手中接過茶,在公主階下跪下。
“公主請茶。”說這話的時候,將茶盤高過頭舉着,卻並不敢擡頭。
“你小姐的神主牌,已供奉了麼?”管家婆問。
“是。”
說完這話,立時陷入一陣寂靜,阿離擡起頭,公主合着眼睛假寐一般,管家婆在旁邊皮笑肉不笑地立着,半弓着身子,侍郎低垂着頭,雙手在身前握着,也是一動不動。公主髮髻上的金步搖,裙褂上繡着的盛放的牡丹,管家婆臉上的紅胭脂,耳上的翠玉珠,侍郎腰帶上掛着的玉魚,手中握着的摺扇,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外面傳來的鳥鳴,一切都是靜靜的,像一幅濃墨重彩的山水,有那麼一瞬間,阿離是恍惚的。
等了半晌,公主緩緩看了一眼管家婆,管家婆隨即緩緩地說,“公主有命,你既做了我家少房,時時不可忘聖恩,不可忘家訓,不可忘婢妾之德,日後敬慎持躬,以佐中饋。”
“是。”
公主抿一口茶,管家婆將紅包遞給阿離,阿離再拜謝了,望一眼公主,公主合着雙眼,並不曾看她。又給嚴侍郎敬了茶,管家婆開口說“公主禮佛,需要清修,爾等非召不得入,逢初一十五宮門請安即可。”
公主微微睜開眼睛,“駙馬與她同去罷。”
阿離跪着磕了頭,嚴侍郎在一旁低垂着頭,一言不發,聽到公主這話,拜了一拜,和阿離兩個弓着身子退了出府來。
退得出府來,隔着兩步的距離跟着嚴侍郎,只見他直起背來,擺開雙臂,步子也踱得開闊了,阿離回頭一望,管家婆正着人收下府門口的宮燈,府門緊閉着,石獅威嚴肅穆,一陣輕風吹過,那些花葉竟紋絲不動,若不是那些人動着,說着話,還以爲是一座死城。
小心翼翼地回到內府來,見一個衣着華麗的婦人已經在廳中正坐了,一襲白衣坐在下首的,正是昨晚披着紅綢,抱着公雞行婚禮的二公子,一旁一個年輕些的容色姣好的少婦立着,三個人都懨懨地不說話。侍郎自顧自坐在婦人旁邊,二公子和少婦給侍郎見過禮,也又坐下了。
阿離不知就裡,立在廳中正尷尬,乳孃秦媽媽領着侍女進來奉茶,阿離一邊捧着茶,一邊心下無奈“又要下跪了。”
“這是二夫人,兩位公子生母”,秦媽媽說着這話,阿離正想跪,她卻說“姨娘無需行大禮。”心裡想這是哪門子的禮數,雖是二夫人,卻也是公子生母,跪也無妨吧。二夫人用眼睛狠狠地剜了乳孃,卻好像不敢發作,這邊一味地笑,“乖,乖。”
“這是二公子,二少夫人”又和二公子夫婦互行了見面禮。
二夫人端坐了身子,說,“你雖是我家少房,卻也主我家一房事,管我家一房人,自然也應當盡我家一房責任,今後盼你謹守本分,克己守禮,綿延後嗣。”
二公子和二少夫人起身行了禮要告辭了,二公子立起身子來,頎長的身材配着白衣十分飄逸,也不曾繫腰帶,棱角分明的眉骨,深邃的眼窩,直挺的鼻樑,轉過身對着門口的光,眼睫毛都發着光,整個人剪影一樣漂亮。可走起路來卻一高一低,阿離仔細一看,原來這二公子,卻是,跛的。侍女伸手攙扶着,柔弱的身材扶着少爺實在是費力,額頭上都滲出了細細的汗珠,走起路來不免有那麼點狼狽,才走了兩步,二公子便有些不耐煩,推開侍女的手,自己在前面走,而他的妻子始終在後邊不說話也不伸手,邁着碎步緩緩跟着,出了廳堂。
“小郎身體有恙,也喜清靜,你若無甚事,也自不必去看望。”阿離應着二夫人的話,退了出來。
秦媽媽在後面快走了幾步,走到阿離的跟前來,“二夫人乃是老爺的侍妾,兩位公子的生母,公主殿下卻是公子的嫡母,”秦媽媽自顧自說着,並不理會阿離聽了幾多,“二公子有疾,府中言語行事自然少不了忌諱,二少夫人乃是名門正娶的閨秀,旭陽裡的龐家千金,這些禮數之事,姨娘時時處處不能忘。”
直至掌燈時分,阿離的耳中腦中還回想着秦媽媽的嘮叨,阿離心想着,這一家人都不正常,大公子嚴昭明和二公子嚴少卿有身體病,婆母西華公主有公主病,公爹嚴侍郎有啞病,龐二少夫人有呆病,公主的管家婆有黑麪病,嚴府的奶孃兼管家秦媽媽有嘮叨病,往後若真的天長地久,還不知道怎麼面對生活,若大公子一命嗚呼,阿離更是不知何去何從,還好這一家人都還算客氣,除了管家婆、秦媽媽,我可真不喜歡那個管家婆,阿離這樣想着,帶着一天的倦意,在榻上沉沉睡了。
夜風沉醉,吹着晚春即將長成的柳葉,沙沙作響。月光如洗,照着少婦美妙的臉龐,阿離倚在窗下的榻上,一雙娥眉微蹙,彷彿做着什麼讓人着急的夢,“阿嚏!”——有風吹過,繡着荷花蓮葉的錦緞被子滑落在地上,阿離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拾,懶懶地不願睜開眼睛,卻覺得又暖了起來——阿離睜開眼睛,想看看什麼人爲她蓋了被子——只看見一張臉,比月夜裡的青磚牆還要青,比迴廊上的漢白玉還要白,半張臉卻是極黑的,不知是被披散的頭髮遮住了,還是陷在了月光的影子裡,灰色的嘴脣灰色的眼,直直地盯着她看,那樣深邃的眼神,像深深的湖水,看得阿離忘了呼吸。
“莫不是大公子過了?眼前這位,難道是白無常?來帶他走?”這個想法冒出來的時候,阿離“啊!”一聲叫出聲來,那人只管幫她緊了緊被子,一襲白衣,飄回了那雕着花的牀上,四周的牀圍,白色的身軀一動不動,像是一個待煮的蠶繭。
阿離這纔回過神來,只覺得半邊臉燙得發緊,原來是被剛纔那人緊被子的手,輕輕碰了一下,說來也奇怪,那三根手指,明明是冷冰冰、硬梆梆的,卻像柴火一樣,點燃了少婦臉上塗抹的清油,那火,只從頭髮絲燃燒到了腳趾尖。
那人正是,
嚴昭明。
月色分明,滋潤着庭院裡的春花,“他這樣看了我多久呢”,阿離這樣想着,再也想不起剛纔做了個什麼樣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