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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者的價值與尊嚴

醫者的價值與尊嚴

“我一直以爲我會是一個優秀的醫者,我相信我的能力,我的覺悟。但是有一天我卻對自己的能力和覺悟絕望了。我們家族世代都姓上,雖然在國家的戶口裡是找不到這個姓氏的。但是我們確實姓上。我們家族居無定所,生活在與世隔絕的小村莊裡。我們家族代代都是醫者,而我們家這個分支,第一個孩子取名上邪,第二個孩子取名上善。在學成之前,沒有名字。只有學成了才能繼承,並且擁有名字。當下一代頂替了自己,自己才能去過自己的生活。但我們家族更多人選擇繼續爲醫,因爲這是我們的使命,有一部分人也選擇去做了一直想做的事情,來圓滿自己的人生。上邪繼承毒醫的身份,上善繼承良醫的身份。毒醫的一生只爲了醫治世界的病,替天行道,用毒送腫瘤下地獄。仁醫的一生只爲了醫治百姓的病,懸壺濟世,用藥接全民回人間。本是各司其職,妹妹很努力本分地繼承了那個名字。而我卻總是不願意成爲上邪,因爲那個時候的我根本不明白我所承擔的是怎樣的責任,我聽不懂毒醫的存在意義。我覺得,醫者就應該是上善那樣的良醫。在我的心裡,毒醫不僅不是醫者,反而是劊子手。我這樣排擠着它,我去偷學妹妹的醫書,甚至是超越了妹妹。我懷着我終於是個醫者的心離開了那個小村莊,即便沒有名字也沒有關係。我去了很多地方,爲他們診脈找藥熬藥等等,救了很多人,我真的很開心。我覺得,不管有沒有名字,我就是一個醫者。可是……光是這樣是不夠的。我去過的一些村落,你知道那裡有多破落麼,而它們旁邊的大城鎮卻十分繁華。村落裡的每個人別說是治病了,連飯都沒得吃。我說要給他們看病,他們卻對我說,比起病痛,更使他們痛苦的是餓肚子,能救他們的是糧食而不是藥材。他們找不到糧食,甚至是把附近山上的藥草都當食物填肚子了。我眼睜睜看着他們死去,諷刺的是,他們很多都生着惡疾,但他們不是病死,而是餓死。我已經是將自己的糧食都分出去了,還是沒有辦法救他們,今天填了肚子,明天說不定能撐着,但是餓個幾天又死了。他們本來就沒有那麼多的食物,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我很天真地問,爲什麼國家不管這些?他們說,那些官吏更在乎的是增加自己的功績,他們會爲了修建一所祠堂而大興土木,會爲了接待來檢查的高官修大路,備好酒好菜,甚至是爲了攀比謊報稅收,從他們那裡不停地榨取。他們終於不堪重負,落得如斯田地。他們無法被榨取出什麼來了,就被趕到這裡來了。沒有可以種的田,沒有可以起家的資本,甚至是去找工作人家都有各種理由拒絕他們,他們連自食其力都不行。去乞討,守城的士兵說他們有傷風化,不讓他們靠近,只得依靠吃野草樹皮這些。甚至有很多人舍下自己的尊嚴去求路過的商人,偶爾會有好心人給點吃的,但是乞討者衆多,加上就這麼一頓,對方能給的也不多。很多不願意捨棄尊嚴的人餓死了,爭不過其它搶食者的弱者餓死了,而他們死了,他們的屍體,甚至是被有些人給……”男子說不下去了,頓了頓,跳了過去,“有人可以選擇餓了吃飯,病了吃藥,有人爲了治病續命以藥爲生,卻也有很多人,對於他們而言,無法選擇什麼時候能吃飯,也無法選擇能吃什麼,更無法選擇吃下去的東西會對他們的身體帶來怎樣的後果。即便是在很多人眼中,不能吃的東西,他們都要努力去填到肚子裡,只是爲了活下去,然而活下去又只能帶給他們痛苦。附近山上沒有藥了,我也無法靠販賣藥材爲生,即便是診脈,也收不了多少錢。你知道醫者希望別人生病,靠職業牟利是多麼可恥的事情!但是我那時候還要靠運氣等待哪家富商生病,而人家生病也不一定找我號脈。可是隻有這樣我纔能有錢慢慢接濟他們。我努力過,掙扎過,我重新思考醫者存在的意義。醫者明明是爲了救人性命,不讓病者繼續痛苦擔憂,明明是爲了讓更多的人不會因爲親朋好友的死而痛苦,明明是爲了這些而存在的,明明一直期待着有一天無病可醫,即便是因此餓死,也能笑着死去的。卻有一天,如此期望那些富商官吏生病,這樣纔能有錢去救濟貧困的人。”男子淚流。

少女有所感觸,想到了以前生活過的世界。

“當一個人病了,他可以去找大夫郎中。如果一座城市,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甚至是整個世界都病了,那該怎麼辦?”少女無意識的問道。

男子贊同道,“沒錯!就是這樣!人病了可以找郎中,一個國家病了呢?整個世界病了呢?那該怎麼辦?我一直以爲,治病救人,那就是我生而存在的意義,可我面對‘比起病痛,更使他們痛苦的是餓肚子,能救他們的是糧食而不是藥材’這一幕卻動搖了一直支撐着我的東西。醫者究竟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的?醫者要拯救的病人又是什麼樣的?只有生了病的人才需要醫者來拯救他們麼?難道醫者可以面對那些餓死的人無動於衷?不親眼看見那些場景,是很難真正體會到那種絕望的感受的。身體病了,有藥,靈魂病了,怎麼辦?一些人靈魂病了,會導致很多人很難過日子,有些人死了,不是病死的,而是餓死的。你讓醫者怎麼辦呢?醫者該如何是好?可能會有人說,這不是醫者該關心的事,只要遇到病人,給人家號號脈,配配藥,治好人家,再收錢走人就夠了。可是,只要有一天沒有治好靈魂上的病,即便是治好了身體上的病也沒有用。這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

“按分工來說,理當醫者治人身體,師者治人靈魂。但是,不管是身體還是靈魂,治療都有前提,那就是有經濟後盾,老百姓不再擔心吃穿,不再擔心飢寒,生活真正安定下來,手上有閒錢了。那樣,他們纔可以考慮治病,先是身體上的,再纔是精神上的。所以要想要治療一個國家的病,乃至整個世界的病,就要讓老百姓不再爲生活發愁。只有他們閒下來了,纔有時間和精力以及金錢,去治病。然後慢慢的,一個人的病治好了,一個家的病治好了,一個城市的病治好了,一個國家的病也治好了,最後世界的病都治好了。而能做到這些的,不僅僅需要醫者和師者,還需要官吏和商人。”少女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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