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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田閣卷一

藍田閣卷一

藍田日暖玉生煙。

藍田閣,坐落在偏僻街角的一家玉器店,專事玉石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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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主卻是個不大的丫頭,明眸善睞,丹脣皓齒,喜穿素青長衫,古樸典雅自成一派,但凡有顧客上門,她總是能一打眼就說出玉的品種,年代,無一有誤,且分文不收。

是以,行裡都傳藍田閣閣主玉器造詣登峰造極無人能及——名聲大噪的藍田閣每日門庭若市,熱熱鬧鬧走進走出的人羣,快是要踏破了門檻。

但是,但凡高人都有些或多或少的怪癖,這閣主也不例外——若要讓她看玉件,倒也沒什麼,關鍵是未經雕琢的玉料——

她要求在玉料的不顯眼處,由她親手刻上一個獨特的勾雲紋路。

雖說是在不顯眼處,可是,終究還是讓人不舒服,這種怪癖一下砍掉了藍田閣一半的客流量。

儘管如此,藍田閣,依舊是業界最神秘的存在。

年輕的閣主斜斜靠在沙發上,青蔥一般的胳膊優雅地微微擡起,一旁立着的小女孩立刻脆生生地揚聲。

“下一位。”

一箇中年男子,虎背熊腰,大腹便便,懷裡揣着一個用報紙包起來的物什,旁若無人地走了進來。

“聽說,你很厲害?”男人的水泡眼被擠在重重皺褶之中,艱難地,又傲慢地乜了年輕的姑娘一眼。

閣主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報紙尾部露出的一塊白,輕蔑地笑了笑。

“你給掌掌眼,我這東西,值個多少錢?”

男人毫不客氣地把几案上的東西一股腦掃在地上,又小心翼翼地把報紙裹着的東西放在了几案上。

“這是……”男人清清嗓子準備介紹。

“良渚玉。”姑娘掃了一眼,淡淡回道。

男人眼裡頓時有了些神采,先前的傲慢立刻演變成了畢恭畢敬,“閣主好眼力!您再給看看,這……”

話音未落,閣主已經擡起手來,輕輕放在了報紙上,她淡淡說:“良渚玉,猶以雞骨白爲多。”

她微微側頭,“知道,良渚玉器怎麼作僞嗎?”

男人有些沒反應過來:“您說,什麼?”

閣主手指輕輕按下,報紙的一點隆起慢慢坍塌,最後成了扁平的一張,可憐巴巴地攤在桌上。

男人顫抖着手,一層一層揭開了報紙——果然,先前精心包裹的玉器已經變成白色的一層粉末,雞骨一般。

“雞骨白是燒出來的,而且”,閣主頓了頓,“還燒過了頭。”

閣主揚揚手,示意下一位。

中年男人目瞪口呆,半晌,心灰意冷地走了出去。

緊接着,一個二十來歲的男子,雙手背於身後,閒庭漫步般走了進來,目光挑剔地打量着閣內藏品。看着二十不到的年齡,偏生了一股子桀驁之氣,睥睨之態。

小女童打量了他半天,奇怪地歪了歪腦袋,奶聲奶氣地問着:“大哥哥,你是要看玉嗎?”

“啊。”男子敷衍地應了一聲,“對,我來看玉。”

年輕的閣主有些不耐煩了,微微上擡了眼眸看向來者:“您是要……”

她未說完的話打了個結,“骨碌碌”滾回了肚子裡。

是他。

閣主起身關起了門:“今天就到這裡,諸位請回吧。”

門外排着的人羣起了一陣騷亂,有人聲音尖刻地嚷着:“我都排了一天了,說不看就不看,這不是耍人呢嗎!”

立刻有人迎合着,紛紛表示不滿——可是雕花的木門已經緊緊扣了起來,主人拒絕的意味明顯,他們雖不快,卻也無計可施,小心地抱好各自的寶貝,悻悻而散。

閣主一反之前傲慢無禮的態度,親自起身,微微躬身爲男子倒了一杯茶,又畢恭畢敬地敬了過去,“司主可是找到了?”

王生笑了笑,“司主可不敢當,築夢司人才濟濟,王某不過是小小的一個店員罷了,能爲衆生滿足一點微末的心願,藉此撈點實惠……我聽人說你這裡有一本《于闐國志》,我琢磨着沒準裡面有些線索能幫你找到夫君,便想來看上一看。”

閣主愣了愣,“你說《于闐國志》啊,那是我從赤霄國藏書閣裡偷出來的,”說着她便起身,從高閣上取下一本厚重的,落滿灰塵的史書,夕陽透過藍田閣的窗櫺撒了進來,配色溫暖。閣主輕輕抖落掉書頁上的灰塵,翻到某一頁,慢慢讀了出來。

“端嘉二十八年,慶帝之三子尉遲璇璣降,明貴妃歿,帝大恫。

端嘉二十九年,慶帝之長子尉遲恭謹病重,歿。

端嘉四十二年,慶帝之二子尉遲妄言親戰,歿。

端嘉四十四年,尉遲璇璣封太子。

端嘉四十五年,有奇女玉蠡,封太子良娣。”

端嘉四十八年,慶帝薨,太子尉遲璇璣稱帝,改國號成玉。

成玉元年,良娣玉蠡封后。

成玉二年,赤霄國來犯。

成玉八年,琢玉君卒於赤霄國,于闐國滅。”

玉蠡緩緩擡頭,亙古歷史,短短數言道盡。

“恩?沒有了?”王生皺了皺眉,有些疑惑地問。

“沒有了。”玉蠡輕輕合上書,“琢玉君,是亡夫雅號。”

“所以,最後這一筆,不是于闐史官所寫?”

“是的。”玉蠡點頭,“這是敵國赤霄國攻城後補上的,從成玉二年到成玉七年,兩國交戰整整五年。”

“那麼……”王生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打着轉,“其實,我真正想問的是……”

他目光如炬,死死地盯住了玉蠡,深潭一般泛着清冷的光,“一國之君,又怎麼會死在異鄉?這和你,有沒有關係?”

玉蠡突然笑了,笑意冰冷,“是啊,怎麼沒關係。”

她微笑着看着王生,眼睛裡卻滲出淚來,青白的衣衫沾了淚,殷着難看的斑,恰似瀟湘淚竹。

“如果您不介意,不妨來看看吧,看看一個國家,是如何毀在了我這個紅顏禍水手裡,看看一個國君,是如何棄了他的江山,屍骨無存。“

端嘉二十八年,冬。

漫天大雪紛紛揚揚,于闐國主慶帝站在梅樹下,不安地攢動着腰際的流蘇,他的視野放空,那明晃晃的雪地中,就有一抹亮色溫柔地掠過眼睛。

慶帝眯着眼瞧了瞧,片刻,走上前去,拾了起來。

原來,是璇璣,小小的一塊,用玉雕成,精緻靈氣。

慶帝緩緩摩挲着,溫潤的觸感:“這是,天賜祥瑞嗎?”

身後的大殿,突兀地傳出響亮的嬰孩哭泣,與此同時,小侍女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王上,生啦,生啦!是小皇子!”

慶帝快步走進大殿,手裡緊緊攥着偶得的玉:“是祥瑞!是祥瑞啊!”

明妃虛弱地半靠在枕上,虛虛地笑着:“王上,是小皇子,是我們的兒子。”

慶帝輕輕撩撥着她被汗浸溼的頭髮:“愛妃,你辛苦了。”

“不打緊。”明妃笑着,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着身後的乳母,“王上,您快看看,看看我們的兒子,是像您,還是像臣妾。”

“好,好。”慶帝笑眯眯地從乳母手中接過新生的嬰孩,細細地打量着。

孩子並不好看,皺巴巴一團,因爲難產,又不足月,長的瘦瘦小小,小臉青紫青紫的,頭上頂着稀疏的毛髮。

慶帝將手指放在孩子嘴邊,孩子反射性地叼住,慶帝笑着看向明妃。

“還是像你,古靈精怪的。”

明妃蒼白着臉兒,“還沒賜名呢,王上。”

“哦對!”慶帝一拍腦門,把手裡攥着的璇璣拿了出來,細細打量了半晌,放在了乳母手裡:“待會找根紅繩穿上,給小殿下帶上。”

乳母低低應了一聲,從慶帝手中接過孩子:“王上,殿下尚小,見不得風。”

“唔。”慶帝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遞給乳母。

乳母抱走了孩子,慶帝看着明妃,有些心疼地坐在牀邊,把她擁在懷裡。

“怎麼還是這麼虛,回頭可要大補!”

“名字……”明妃虛弱地,又鍥而不捨地提醒了一遍。

“……”慶帝默了片刻,“不如,尉遲璇璣?”

“璇璣?”明妃低低重複了一遍,“璇璣好……璇璣好……”

“愛妃可還滿意?”慶帝問着懷裡的人兒,卻久久不見迴應。

“愛妃?愛妃?”隨旁侍奉的宮人們突然“撲通撲通”跪了一地。

慶帝像是感知到了什麼,不可置信,猛然低下了頭。

明妃蒼白而姣好的面容輕輕靠在他頸窩,帶着安心的笑意,她的身下,錦被被血泡的濡軟,“滴滴答答”地沿着牀沿流了一地。

“明妃娘娘血崩,不讓奴婢們說……”一個丫鬟低低地說了一句,卻立刻被慶帝隨手扔過來的茶杯砸中了腦門。

“閉嘴!”

丫鬟渾身顫抖,一屋子的人更壓低了身子,生死旦夕之間,他們不想陪葬。

良久,慶帝輕輕抱起了明妃,一步一步,踏出了大殿。

雪又下了起來,很快掩蓋了他的足跡——直到慶帝癱倒在地,身側的官人一擁而上,把皇帝架進了御寢。

明妃的屍身,收拾乾淨後,孤零零地擺在了靈堂。

五日後,慶帝親主葬禮,明妃追封貴妃。

自明貴妃去後,慶帝再未納妃,遣散後宮,僅餘皇后一人。

慶帝對明貴妃情深至此,以至於對尉遲璇璣恨之入骨。

他的到來,奪走了他的摯愛,父子倆註定天生無緣後天寡淡。

小尉遲也不惱,獨自一人在偏殿過的逍遙自在,皇后是他庶母,對他,雖不及對兩個親生兒子那般,卻也終歸說得過去。

說來奇怪,他自小就喜玉,琢玉工藝很是拔尖,“琢玉君”的雅號,漸漸流傳出來。

而他脖上掛着的璇璣玉,是他和所謂父皇唯一的交集。

端嘉二十九年,太子尉遲恭謹病重,迴天乏力撒手而去,二殿下尉遲妄言封太子。

這對小尉遲毫無影響,他本可以繼續活的肆意妄爲無法無天,和宮裡的太監宮女們打成一團。

可是,一切,都在端嘉四十二年,徹底改變。

那一年,宿敵赤霄國來犯,尉遲妄言爲樹威信,竭力請求親征。

結果,亂箭加身,戰死沙場。

慶帝三個兒子,到如今,因緣際會,只剩了尉遲璇璣一人。

朝中大臣此時纔想起,他們的情種皇帝,還有個野孩子一樣的三殿下。

此時,尉遲璇璣十六歲,算是第一次正式與他的父親見面。

慶帝到底是爲人父母,兒子十六年來,他狠下心來一眼未見,現下打眼一瞧——眉眼裡竟是像極了亡妻。

尤其是那雙眼,生的顧盼生姿,旖旎妖媚,不似男兒的面容,有股陰柔的意味。

殿上的巫者心裡“咯噔”一下——男生女相,大凶。

慶帝卻是歡喜的,十幾年來失妻喪子,讓他的生活陰翳密佈,這個被遺忘了多年的兒子,如今卻似一縷陽光,溫溫柔柔地照了進來,險些融了他的心。

他喚道:“……璇璣,過來。”

少年冷冷瞥了君主一眼,便又垂眼,細細打量着手裡新得的籽玉,沒有動彈。

身後的隨侍太監輕輕推了他一把:“殿下,快去啊,王上叫您着呢。”

尉遲璇璣微微後退了半步,疏離地作了個福:“兒臣有事,先行告退。”

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慶帝的手堪堪伸在半空,卻只抓住了一縷微風,那一瞬間,他只是一個卑微的父親。

兩年的時間,讀書論典,習武練劍。

尉遲璇璣,從一個懵懵懂懂的少年,迅速成長爲一個儲君,一個需要支撐整個于闐國,未來的君主。

端嘉四十四年,尉遲璇璣封爲太子,入主太子殿。

他帶着這些年來辛辛苦苦雕琢而成的玉件,不情不願地走進那間對他而言是“監獄”的太子殿。

陰森的,淒冷的,奢華而萎靡的——他不喜歡的。

本章作者:折枝

來自葫蘆世界主題世界【販夢屋】

販夢屋爲客人們提供的商品,可以實現客人們的夢想、願望、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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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也只有很少的有緣人,才能遇見這個神秘的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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