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曄這邊。
察覺到那報信人的異常,雲曄將人抓了細細審問了一番,又利用自身的情報網,得知慕綰馨此行肯定兇險,幾乎毫不猶豫地就趕去濛雨城。當雲曄幾番周折趕到濛雨城城東的時候,看到了這一生最自責,最心痛的景象:
慕綰馨一身黑衣,狼狽不堪地在那裡搖搖欲墜,可還是要衝進面前那熊熊烈焰中,口中喃喃地念着什麼。雲曄幾步衝上去,一把抱過她。“別去!”
慕綰馨皺着眉,眼神木訥地看向雲曄,喃喃地好似在自言自語:“放開,你放開。我要去找袁沛宸。你放開......”
“這火燒得太久了,不可能有人還活着。”雲曄拉住慕綰馨,不讓她衝進去。慕綰馨聞言徹底愣住,緊緊咬着的脣角泛出血跡。“鬆開!”雲曄一聲輕喝,用力捏住慕綰馨的下巴迫使她張嘴。慕綰馨偏過頭,整個人傻掉一般,什麼表情都沒有了,只有口中那一聲聲的輕喚:“袁沛宸,你出來啊......”慕綰馨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只是神色木訥地看着那沖天的火光,雲曄說了什麼她一句都沒聽,腦海中只有袁沛宸拼命推自己出來時那抹決絕的身影。
雲曄輕嘆,一個手刀砍在慕綰馨的頸間,展開雙臂緊緊抱住失去意識的慕綰馨,喃喃附在她的耳邊說:“你還有我,別怕......”
慕綰馨醒來,發現自己在王府的臥房,幾乎以爲自己做了一場可怕的噩夢。可胸口傳來的疼痛是真的,門外陸柒陸玖的對話也是真的。她們說的是:
“王爺!” 這時陸柒略帶焦急的聲音。“真的連一塊屍骨都沒找到麼?”
雲曄的聲音傳進來:“火勢太猛了,而且裡面人是那麼多燒在一起的,根本找不到完整的屍體,堆成一堆,更是辨別不出哪一塊是袁公子的了。不過,我們的人找到了這個。”接着就是陸玖的聲音喊:“這個玉蕭是公子前年生辰,小姐送的,公子從不離身的。”語氣中帶着哭腔。
原來不是夢啊......慕綰馨直直地看着房樑,她多麼希望只是一個夢......房門被推開,雲曄緩步走進來,面色透着憔悴與疲憊,見到慕綰馨醒來,面色立刻緩和了不少。“你醒了?”
慕綰馨沒有說話,還是直直地看着房樑,沒有絲毫情緒,彷彿一個木偶。雲曄滿目痛惜地開口:“我知道你難受,想哭就哭出來,你這個樣子,太傷身了。”
慕綰馨依舊沒開口,依舊沒有絲毫的情緒。雲曄便又說:“你們閣裡的事我已經命人去協助了,那個吳封,我記得是袁公子身邊的人,我也調查了,這個人是可信的。我已經派人全權協助吳封,目前已經抓到了幾個叛徒了。只是這一次,你們忘憂閣損失會很大,你要做好準備。”他說不出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這樣的話。當年大哥剛走,他聽到這話有多反感此刻就有多記憶猶新。見慕綰馨不言,雲曄的心彷彿沉到谷底,大步上前抓着慕綰馨的肩膀迫使她坐起來看着自己,心,一抽一抽的疼着,凌遲一般的煎熬着。“慕綰馨!你清醒一點!外面有那麼多事情等着你去做,你就打算這樣發着呆荒度餘生麼?”看着慕綰馨盯着自己的眸光沒有絲毫光彩,以往絕美豔麗的面容,此刻死灰一般地沉靜,冰冷的沒有絲毫溫度。雲曄隱隱恨着自己,爲什麼沒能早一些到,爲什麼讓她眼睜睜地看着那些,爲什麼此刻的他是這麼無力,不知道怎麼幫她,怎麼安慰她......
雲曄眸色一黯,俯身,薄脣印上了慕綰馨的,深情而又綿長......
半晌,慕綰馨才終於有了反應,一把推開雲曄,面上終於有了些許表情。略帶着怒氣,冷聲說:“出去!”
雲曄不做聲,也未惱怒,反而因慕綰馨終於開了口而有些高興,起身出了屋子命人準備吃食,讓陸柒陸玖端進去。可沒多久,屋內就傳出碗碟落地發出的破碎聲,伴隨着一個沒有絲毫溫度的低吼:“滾!”然後就是姐妹倆紅着眼睛出來。一連七天,慕綰馨就這樣縮在房間裡,水米不進,不眠不休。
第七天傍晚,雲曄搬了些酒送到慕綰馨房裡,慕綰馨見了,拿起來便往自己的嘴裡灌,雲曄拿來的都是些烈酒,加上慕綰馨本不嗜酒,喝得又急,很快便不省人事了。雲曄將她抱回榻上,讓陸柒將早就準備好的菜粥端進來,一口一口地餵給慕綰馨喝。眸光中的心疼與落寞連陸柒都察覺得到,不由感激地說:“這些日子王爺真是辛苦了,幫着小姐擺平閣裡的叛徒,還要費心小姐的身體。”
只聽雲曄聲音低沉,“我辛苦一些能怎樣,再辛苦,也抵不過她心中的痛吧。你下去吧,我來照顧她。”
夢裡,和袁沛宸的點點滴滴都重現,袁沛宸的音容笑貌是那麼清晰。接着就是那場大火隔着她與袁沛宸,無論她怎麼上前,都夠不到袁沛宸的一片衣角。耳邊只有袁沛宸大喊着:馨兒!快走!
“袁沛宸!”慕綰馨驚叫着睜開眼,就見到雲曄那擔憂的模樣,他拿着白帕爲自己擦汗的手還僵在半空。“醒了?頭疼不疼?昨晚你也喝得太急了些。”雲曄已經習慣了慕綰馨的一言不發,自顧自的念着。
當晚,雲曄又帶着酒來找慕綰馨,這次還帶了些下酒菜。慕綰馨一眼不發地喝着,或者說是灌着,不過,終於肯吃東西了,雖然只是幾口,也讓雲曄寬慰了不少,待她醉了,雲曄又將湯水端進來,依舊是一勺一勺地喂進去。於是,之後的一個月裡,雲曄每天傍晚時分過來,帶着酒菜。期間,慕綰馨誰也不見,只有在每天這個時候,慕綰馨纔會放雲曄進來,一言不發地灌着自己,偶爾碰一碰那些下酒菜。醉了,雲曄就抱她回牀上,喂着她一些養胃補身的流食,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到一個月之後。
這一個月下來,慕綰馨身形又清瘦了幾分,酒量卻是大漲,從最初的半壇,到如今的整整三壇。又是從傍晚時分開始,只是這一次,慕綰馨怎麼也灌不醉自己,七八個空罈子零星散落在一邊,有她喝的,也有云曄喝的。
“袁沛宸總是跟我炫耀,我睜開眼睛第一個看到的人,不是爹孃,而是他。”慕綰馨突然開口了,許久不開口,話一出,聲線沙啞的不像話。像是在對雲曄說,可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接着就開始自顧自地念起來:“從有記憶以來,爹孃一直是很陌生的字眼,出現在我面前最多的那張臉是袁沛宸的。五歲生辰那年,爹孃有事外出,袁沛宸揹着我去山上採蘑菇,一條好大的蛇竄出來,我嚇得動都不能動,是他擋在我身前,還被蛇咬了一口,幸好那蛇毒性不深,做了些應急處理就沒事了,晚上,我們的菜裡有一道蛇羹,他說那條蛇膽敢出來嚇唬我,那一定是做好被吃的準備了;有記憶以來的第一個新年,爹孃用完年夜飯便匆匆出門了。是袁沛宸帶着我去的梅園,那是我記憶中第一次看到梅花,我們就在梅園裡,看着那一簇簇紅白相間的梅花,許着願望一起守歲;十歲以前,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揹着我,春天踏青,夏天遊湖,秋天爬山,冬日賞雪。小小的濛雨城,我基本是在他背上玩了個遍。他便時常偷偷帶着我去周圍城裡轉悠,遇到危險,他總是能時時刻刻護在我身前。當然,每次回去都免不了爹孃的訓斥,每當這個時候,袁沛宸總是將過錯全攬到自己身上,怎麼受罰都沒有怨言,只爲了不讓爹孃罰我。我七歲那年冬天,天氣異常的冷,我病了,爹孃還是不在家,是他焦急地找來大夫,又衣不解帶地照顧了我七日,見我終於退燒,他便撐不住暈過去;他十五歲生辰,我用花草樹枝編成一個很醜的花環戴在他頭上,美名其曰是生辰禮物,他卻一點也不嫌棄,反而爲了那個花環開心了好幾天。直到我十歲,爹孃出事,那時正好是袁沛宸偷偷帶着我去臨城玩,偶然在城外見到了爹孃被一羣仇家圍攻,直到被殺。誰也沒看到灌木後的我們倆,袁沛宸死死地捂住我的嘴不讓我發出聲響,直到那些人都走了,他才抱着我,對着滿臉淚水,驚慌失措的我說‘別怕,從今以後,我會一直照顧你的,別怕......’那一聲聲的安慰低語一直重複在我的耳旁。他一直照顧着我,家族內部的事從來不用我操心,師父收我爲徒,帶我上山,他幾乎隔不了多久就會上來陪我幾天,有時會更久。每年的生辰,年節,他都會來,給我和師父帶來禮物,陪着我過着每一個節日。師父過世那年,他幾乎第一時間就滿臉痛惜地出現在我面前,拍着我的肩告訴我就算世界上所有人都不在了,他也會站在我身邊守護我。之後,袁沛宸陪了我整整一個月,我居然還嫌他煩,最後直接把他趕走。呵......”慕綰馨平淡地敘述着,苦笑一下,又喃喃道:“袁沛宸,你不是說會永遠陪着我麼?爲什麼我作踐自己這一個月你都不來管我?你倒是來罵我啊!爲什麼,爲什麼?爹孃、師父都扔下我走了,現在連你也不要我了......”眼淚,潸然落下。面對火海,面對失去,慕綰馨都未曾掉過一滴眼淚,而此刻,眼淚彷彿終於找到了宣泄口,決堤一般拼命地往外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