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看着眼前的高頭大馬,皮光水滑的,一定是受了不少優待,也難怪啊,它可是吳王的御騎啊,受點特別的對待也是應該的。范蠡是武將,自古而今,不愛馬的武將是鮮有看見的,所以范蠡也是愛馬的,特別是好馬。這匹馬肯定是屬於好馬的那種的,所以范蠡喜歡它,特別的喜歡它,所以范蠡的工作也就是照顧它。
就在西施和吳王終於相見的那天夜裡,范蠡就在離西苑水榭不遠的御馬間,也不知道是巧合,亦或者是吳王的安排。范蠡看着水榭裡隱隱透着的溫暖的紅色,想到了還在家裡等待的西施,不知道心中到底是苦還是甜,當初爲了大王才留下來的決定也不知道是對是錯。但是這紅色的溫暖後卻也象是透着絕望,透着悲哀,爲什麼呢?范蠡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有這樣的想法,那裡的肯定是夜夜新郎的吳王吧,怎麼會有絕望和悲哀呢?吳王是那麼的高傲,那麼的富有天下,怎麼可能會有絕望和悲哀呢?
“絕望!呵呵,悲哀!呵呵……” 范蠡看着溫暖的冰冷的紅色,一仰頭喝下了一大口酒,此時的他早已不象從前那樣的威武不凡,現在的他衣衫襤褸,臉上有凹凸不平的傷痕,有不曾洗盡的污泥,髮鬢垂在了臉頰上。
這一切就是失敗的戰爭給他帶來的,命運在空中面無表情的看着他,象是要笑,爲自己的傑作,又象是要哭,爲他們的悲哀。“你會發現你失去的比你想象的更多……”命運慢慢消失在了空中,不會有人看見它的。
“範將軍,”有人在不遠處這樣叫着范蠡,是個女子,應該是這吳王宮中的妃嬪滕嬙之類吧,但是她怎麼會這麼叫范蠡呢?這可是在吳國呀,想來認識的范蠡的人也不會有多少的啊!但是范蠡的腦子很亂,因爲在這樣的夜想起了西施,想起了未知的以後,還因爲,喝多了酒……所以他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
“您是說您在絕望、在悲哀嗎?”那個女子沒有理會范蠡,繼續的說着,空氣中漂浮着一層曖昧。女子的笑在黑暗裡有着猙獰,有着殘忍,還有着報復的快意。
“我不是將軍了,不要再這樣叫我了。” 范蠡扭過頭去瞥了那個女子一眼,穿着一身的宮裝,站在已經綠得很繁茂的柳樹下,象當年見到西施那樣,范蠡覺得自己的心又開始跳了起來,怎麼會呢?他問自己,“我愛得人是西施!我怎麼會對別的女人心動呢!不會的!不會的……” 范蠡再次把頭轉向那名女子,他感覺得到她在哭泣,是心碎到及至的哭泣,讓人忍不住心疼的哭泣。
“範將軍,你,知道我是誰嗎?”女子的聲音果然是哽咽的。
“西施……” 范蠡手中的酒罈子“砰”的一聲摔碎在了地上,難道她是西施嗎?范蠡試圖站起來,但是彷彿是失去西施讓他喪失了全部的信心,他努力了好久,還是沒有站起來,象是絕望和悲哀在拼命的壓榨他的體力。
范蠡的腦中是一片的空白,剩下的就是想要走過去,走過去,抓住她!抓住她,問問爲什麼她會在這裡,問問她爲什麼沒有信守承諾,沒有在家裡頭等他,卻,卻跑到了這裡。
那個女子卻自己走了過來,一點一點的從黑暗裡頭走了出來,范蠡心中的絕望和悲哀也就是一點點慢慢的累積了起來,他看到了那麼漂亮的熟悉的一雙含着淚的,讓人不得不心疼的杏仁眼,他看到了可以令他絕望的一切的目光。
“西施,真的是你嗎?” 范蠡知道自己不管再怎麼堅強,在西施面前卻是從來也不曾有過的軟弱,想來這也就是愛吧。范蠡很努力的想把眼淚停下,可是,沒有用的,再看一下那越來越熟悉的輪廓,他的淚水就是再也沒有辦法停留的滾落在了風裡頭。
女子的眼裡是傷心欲絕的淚,脣角卻是洋溢着瘋狂的笑,詭異、冰冷,卻又是溫暖的很真實,范蠡知道的是,她起碼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哪怕心都要死了。女子越走越近,終於站到范蠡面前,“我,不是西施。”女子站在已經呆了的范蠡面前。范蠡已經失去了思維,這是怎麼回事呢?然後他又安慰自己,這不是很好嗎?!她可不是西施呀!但是,那麼,她又是誰呢?一切都顯得是那麼的撲朔迷離。
“你,是誰?”范蠡沒有辦法在一瞬間接受太突如其來的這些,只是本能的問着面前感覺那麼象西施,卻又真真的不是西施的女子。
“將軍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我嗎?”女子定定的站在那,風吹起她的發,也是一樣的二八佳人,范蠡覺得如果她和西施站在一起也是絲毫不會遜色的,更加讓范蠡的感覺的不安的是他的心底深處有個聲音在吶喊:“我是見過她的!我是見過她的!”但是是在哪裡呢? 范蠡狠狠的敲打着自己的腦袋,卻是怎麼也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裡見過這樣一個,彷彿素未謀面的,但又是那麼熟悉感覺的美麗女子,是因爲她和西施太過於相象,所以自己把她和西施重疊在了一起嗎?“是的,一定是這樣的,你和西施肯定是因爲太象了!” 范蠡頹然的轉過身去,毫無意識的安慰着自己,可是,這麼空洞的解釋卻怎麼也掩蓋不了心裡頭的吶喊:“不是的!不是因爲她和西施太象!你是真的見過她的啊!”
那麼,是爲了什麼呢?
“將軍,可還是記得三年前的初春吧?那個時候的柳樹還沒有這麼綠呢。”女子幽幽然的開口道,勾起了范蠡的回憶,他想起了初次見到西施的時候,就被她那麼清清純純的模樣給吸引了,他想起了他剛看到西施的時候就那麼心動的感覺,就象是剛纔,見到這個女子。
“記得啊,怎麼可能不記得呢?” 范蠡有些象是自嘲一樣的勾起了一抹笑容,很頹廢的樣子,不遠處的西施的心就沒來由的痛了一下,看向夫差的眼神就變得有點看不清楚,夫差的臉上也是神秘莫測的笑,這個夜註定是不平凡的。
“那個時候,我也是在的……”女子一語道破天機,她也是越國的人,“我就站在那棵柳樹的右邊,西施,站在了左邊。也許這個就是命吧,我和西施的姐妹緣分就在那個時候結束了,我們站的相距不過區區五尺,命運卻已經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女子的淚沒有了,換上的是不甘的猙獰,范蠡定定的看着她,真的是這樣嗎?那爲什麼記憶中完全沒有她的影子呢?是因爲西施奪走了自己全部的心跳嗎?那又爲什麼看見她還是會有心動,就象那年看見西施的時候?
“我們是姐妹,是不是因爲站錯了地方,所以,我沒有她的命呢?”女子喃喃的訴說着,“當時你就是眼裡頭只有她!根本就不會注意到別人的吧,所以你自然也是不會記得我這個山野村姑的。”女子冷冷的瞥了范蠡一眼,轉身向水榭走去,“我,叫鄭旦,是和西施一起被文種獻給吳王的禮物……”
鄭旦默默的走開了,留下范蠡一個人獨自在風裡面發呆。范蠡不知道應該用什麼來形容現在的感受,他是見過鄭旦的,卻因爲西施忽略了她,但是現在見到鄭旦卻又有了當年那種心動的感覺,他想問問老天,這到底,是爲了什麼?難道他當時就選錯了嗎?難道他從一開始的選擇就是錯的嗎?
這命運的玩笑,已經停止不了它的腳步了。
范蠡無助的看着不遠的遠處,溫暖中透着冰冷的紅色,那裡面的就是西施嗎?她,做了別人的新嫁娘嗎?她,又點上了紅燭嗎?范蠡苦笑了一聲,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什麼也做不了,現在的他,已經是一無所有的了,也許就因爲一開始的就選擇是錯的。
范蠡也轉過身去,慢慢的消失在了黑暗裡。他已經完全不知道應該怎樣去面對命運,他想的是難道他一直以爲自己愛着西施,其實不是嗎?那麼他心中的那個她,到底是誰呢?
西施看着紅燭光中的夫差,有一瞬間她覺得她愛的人其實是他,她心中的他,是誰?
夫差看着嬌豔的西施,有一種得到的喜悅,他心中的她,應該就是她了吧。
鄭旦獨自一個人趴在窗口,心底慢慢浮現一個出一個人,好象是,范蠡。
文種在院子裡頭,看着星空,想象西施的模樣,他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後悔。
范蠡問自己:“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