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女將我們帶到了最後一個洞口前,我擡頭望,見上方刻的是“膳齋”二字。
膳齋內,整齊地擺放着數十張圓形石桌,圍圈擺着石凳。其中幾張桌子上,仍有三三兩兩的人在低頭吃飯,他們舉止輕柔,不帶一絲聲響,如上演着的一段默片。
四周的石壁上,規規矩矩地開鑿着許多格子,它們共五排,有數百個之多,每個格子中,都碼放着石碗、石樽、木筷等飲食器具。
龍女指着這些格子說:“這五排餐具,與仙人洞中的五排居室相對應,每人一份,不得混用。你們的,在那裡。”
蠻講究的。我們從最上一排取下了各自的碗筷,又跟着龍女,來到了食齋的最內側。那裡,是用石塊壘砌的隔間,裡邊搭着鍋竈。旁邊的石臺上,擺着幾個大石盆,裡邊盛裝着飯菜。一名身着短衫的漢子,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這是龍牙,蓬萊的庖廚。”龍女介紹道,“非常能幹,我們蓬萊人的三餐,都是出自他手。”
他朝我們笑笑,用石勺逐一給我們的碗裡盛了些吃食。
我們謝過,然後找了張桌子,圍坐下吃了起來。衆人都餓極了,雖只是些粗茶淡飯,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席間,凌玥問龍女什麼時候能見到龍神,龍女告訴我們,說龍神正在閉關修行,最早也要三天之後才行。
“這些天,就讓我帶領各位,參觀參觀我們的蓬萊吧!”
我和二蛋一致覺得,如此安排倒也不錯,能夠在這種神仙般的地方玩幾天,還有人包吃包住,何樂而不爲?只是,凌玥看起來似乎不太高興,不過也沒有多說什麼。
吃過飯,我們到一旁的水池中洗碗。那裡是一個泉眼,泉水溫熱,從池中不斷溢出,然後順着挖好的渠,流出洞外。
我把碗放入池中,伸手去洗。這裡沒有什麼洗碗球,更不會有什麼洗潔精,不過,因爲飯菜裡少油,清洗起來倒也容易。可是,我的手剛一沾水,便突然覺得右手的手心處一陣刺痛。
我手一抖,碗險些掉落。忙把右手放到眼前,發現手心的正中位置,有一個圓圓的紅斑。
紅斑有米粒大小,中間一個黑點,像是被針尖一類的銳物刺的,又痛又癢。
什麼時候紮了個洞?我心中納悶,一邊繼續洗碗,一邊回想着起牀後所接觸到的事物,似乎沒有什麼東西能給人的手掌留下這種痕跡。而且,這種類型的傷口,我當時應該能感受到手心刺痛纔對,可爲什麼一點察覺都沒有?
等等,手心刺痛?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關於夜裡那個非常雜亂的夢!
我想到了夢的最後,一個白眼球的長髮女鬼,用觸手刺入了我的手心,那時,我的手心曾劇烈地痛了一下,難道,這個傷口是
在夢裡留下的?
怎麼可能!我只聽說過唐朝宰相魏徵,曾在夢裡斬殺了涇河龍王,但那只是神話傳說而已,不足爲信。那麼我的傷口呢?如果不是在夢裡留下的,那麼另一個可能,就是在我睡覺的時候,真的有什麼東西紮了我的手心,只不過,我在迷濛中將它與夢境混淆了。
我想到了門口那顆挪動了位置的石子,瞬間冷汗便流了下來。一定是這樣的!有人在我睡覺的時候進了我的屋子,並紮了我的手心!可是,他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着實讓人難以理解。
越是想不通,我的心裡便越是擔心。不過,以上種種僅是我的推測而已,並無真憑實據,所以不好聲張。我抓了個機會,看了看二蛋的手心,他手心處一切正常,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我躊躇着洗了碗筷,然後跟在衆人身後,朝仙人洞外走去。
洞外,一隊士兵正在廣場中操練。他們總共五十來人,各個手持長戈,劈掃勾啄,動作整齊劃一,威勢十足。
我們遠遠望着。二蛋拿出相機拍照,一開始還有所顧忌,離老遠拍了幾張,見沒人阻攔,乾脆跑到士兵們面前拍了起來,還給領隊的頭子來了張特寫。
“蓬萊一共有多少人?”我問。
“男女老幼,總計三百五十餘人。”龍女答道。
“三百五十餘人,竟還養了如此規模的隊伍,實屬不易。”我說。這個人數如果放到外界,可能還不及一個小村的人多。
“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而無患。這是龍神對我們的教導。”提到龍神,她的眼神裡流露出的是虔誠和尊崇。
我們下了石階,沿着石板鋪成的小路往山上走,邊走邊聊。沿途,均是奇花怪草,珍禽異獸,有狀若人面、耷拉着眉眼露出一副沮喪神情的苦臉花,有莖稈透明、只有一片綠葉懸在空中的鬼吊草,有圓身短喙、吐涎似血、鳴聲使人意亂神迷的血滴鳥,有毛色如金、四爪如雪、奔走如疾風的踏雪金毛獸……林林總總,令人目不暇接。
龍女逐一給我們介紹,如數家珍。我們流連忘返,慨嘆世界之奇、造化之妙。
路旁,有一些梯田,種植着穀物和青菜,有人在拔草澆水;有一些果木,結着桃子、杏子、棗子,和其他叫不上名字的果子,有人在爬梯採摘;也有一些畜欄,裡邊圈養着豬、牛、羊之類,有人在喂草拌料;還有一些禽籠,雞、鴨、鵝關在其中,望着在旁添水和料的人,嘰喳嘎吖,好生的熱鬧。
“蓬萊是一個大家庭,這裡人人平等,沒有任何剝削和壓迫。”望着四周一派欣欣向榮之景,龍女微笑着說,“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力所能及地貢獻着自己的力量,來讓這個大家庭的生活更加的和諧美好。人們勞動所創造的一切物質與財富,都彼此共享,同時,人們也是各取所需,自私和貪婪不會在這裡發生。所以,我們的蓬萊,是最理想的社會,這個社會,龍神稱之爲大同。”
我們皆心懷嚮往。這樣的社會,無富貴貧賤之分,人人友愛互助,家家安居樂業,沒有差異,沒有戰爭,不正是人類所追求的理想世界嗎?在此之前,我曾認爲這種理想世界只是人類對未來社會的美好憧憬而已,在當今時代是斷不可能實現的。然而,以目前的情況來看,蓬萊,似乎已經實現了。
有些不符合常理,我想。可是,究竟哪裡不符合,我一時間又無法準確地說出來。
凌玥說:“龍神確是大能。憑一己之力構建這樣一個社會,怕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龍女說:“龍神是神,當然不能以凡人之理忖度。以他的能力,早就可以飛昇天界,逍遙快活。然而,爲了渡化蒼生,他選擇了繼續留在蓬萊。他誓要打造一個公平、平等、和諧、富足的世界,讓每一位百姓,都能幸福美滿地度過一生。他引導人們向善,善者,靈魂升入天堂,成仙成神;他引導人們棄惡,惡者,靈魂打入地獄,來世爲奴爲獸。在他的引領下,蓬萊纔有了今日的安定與美好。”
她說完,又望着我們,問道:“據說,你們外面的世界,橫徵暴斂,戰亂頻仍,百姓困苦不堪,怨聲載道,對嗎?”
“你說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說,“現在的外面世界,人們生活得很好。”
“是嗎?”龍女訝然。後又嘆了口氣,說:“其實,有的時候,我也很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就去看啊!”二蛋說道。他一邊說,一邊從地上撿起一塊溫潤光潔的血玉,舉到眼前迎着陽光辨賞。
龍女無奈地搖搖頭:“可惜,我們出不去。”
出不去?我們聞言皆是一愣。
“你是說,出不去蓬萊?”
“是的。”龍女說,“蓬萊的西面,便是歸墟,它阻斷了通往外界的要道,若非極大的機緣,無人能夠逾越。其他三面,則是無邊深海,更是無人能渡。而且,蓬萊的周圍,都生滿了霧珊瑚,縱橫萬丈,構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若想穿過,也需經歷生死坎坷。”
是啊,我早該想到的。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既然外人來到這裡困難重重,那麼裡邊的人想要出去,也必然要經歷同樣的困難和挫折。
既然如此,我們如何出去?
我正欲出言詢問,龍壯已搶先一步將這個疑問提了出來。
“你們?”龍女詫異地望着我們,“蓬萊,是許多人夢寐以求之所,爲此,不惜搭上身家性命。你們冒死前來,如今終於如願以償,可爲什麼還要出去?”
我回答道:“蓬萊確實美好,不過,我們有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是不可以留在這裡的。”
龍女搖了搖頭,說:“你的想法我不是很理解,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憑你們的力量,是無法離開這裡的。”
她的話語中,帶着滿滿的自信,這種自信,定是來源於無數仁人志士的實踐經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