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擡頭看了看院門口那棵老樹，微微秋風中樹葉幾乎完全掉光了，就連病瘦的樹枝也在風中搖曳，好像下一秒就會斷了似得。
四指兒看老唐望着樹發呆，輕聲咳了一下，後者這才反應過來，扭頭看了四指兒尷尬的笑了一下說道：“你說人心能壞到什麼樣？”
四指兒好像沒料到他會問這個，低頭想到了自己小時候的一件事情。四指兒是家裡的獨生子，那他出生的那個年代，就算是窮人家，也幾乎像是造磚頭一樣一個勁兒的生着孩子，無論養的活還是養不活，每家不生三四個娃就好像對不起毛主席一樣。可是伴隨着超生，更大的問題接踵而至。在那個吃飯都吃不飽的年代，家裡只生一個都只能勉強養活，更別說那種生三四個的家庭了。
當時的明家幾乎是處在家族勢力的巔峰，四指兒從來沒有體會過吃不飽飯的感覺，但是明家的鄰居可就沒這麼幸運了。四指兒記得他家的鄰居姓李，正是那種把生孩子當做發家致富辦法的人家，短短時間內生了兩對雙胞胎，家裡四個孩子還全都是男孩兒，四指兒到現在都記得每年冬天過年的時候，那位李叔叔都會到自己家門前來討要吃剩下的年夜飯，他好像任何時候都是一副笑臉，哪怕寒冬臘月只穿着一件單衣站在風中瑟瑟發抖的時候，臉上還保持着每次見到明家人時候那種諂媚的笑臉。
當時四指兒的爺爺十分討厭這個李叔叔，小時候的他以爲自己的爺爺就是書中那種爲富不仁的地主老爺，哪怕門前堆滿了窮人，自家的剩菜剩飯全都倒了都不給他們，甚至在某段時間自己十分恨爺爺。
直到有一年大年三十，那位李叔叔還像是往年一樣冒着寒風站在明家大院的門口，爺爺和往年一樣帶上四指兒出了院子，讓他奇怪的是今年爺爺手裡並沒有拿着往年一直帶着的食物。現在的他對當天晚上發生的事情還是記憶猶新，大雪中的李叔叔不知道在門前站了多久，連眉毛上面也已經佈滿了白雪，就像自己小時候最喜歡的雪人一樣。而爺爺這次並沒有像往年一樣慈眉善目的遞上食物，只是站在門口嚴肅的看着門外的那個人，李叔叔起初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見到爺爺以後還是像往年三十一樣說了一堆吉祥話，可是慢慢他發現了爺爺眼中的威嚴，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李叔叔就扭頭離開了門口。
雖然李叔叔扭頭回家的那一瞬間，小小的四指兒並不知道原因，可是就那時候他對自己爺爺的恨到達了極點，連招呼都沒打，留下爺爺一個人自己轉身就回到了屋子中。第二天一早小小的四指兒用一件大棉襖裹了一堆熱騰騰的飯菜從大院後門偷偷溜了出去，雖然平時經常被李家的四個哥哥欺負，可是他們出去玩的時候也會帶着自己，他想把這些吃的偷偷拿去給他們。
昨晚的大雪整整下了一夜，這裡是祖國的最西方，出
門的時候地上的雪堆幾乎已經沒過了自己的膝蓋，可是善良的四指兒顧不上這些，他心裡只擔心着幾個餓了一晚上的小夥伴。趟着大雪走了很久才走到李叔叔家門口，用早已凍紅的小手用盡力氣敲了敲門，沒過一會兒四個孩子的老大垂頭喪氣的打開了門，看見門外小臉通紅的四指兒不耐煩的說：“大過年的，你一大早過．”。話說到一半兒戛然而止，因爲他看到了四指兒懷中的棉襖，儘管隔着厚厚的衣服，鋪面而來的菜香味兒還是讓他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他打開門讓小四指兒進了門，後者進門以後才發現原來李家的叔叔阿姨都不在家，老大告訴他們大年初一他們都出去拜年了，其實是出去要吃的借錢，幾個孩子都在家裡裹着被子等着父母回來，每年等到他們初一晚上回來全家都能吃上一頓好飯。
四指兒把棉襖放在桌子上，衣服一散開，飯菜的味道把裡屋還在牀上裹着被子瑟瑟發抖的孩子都勾了出來，他們甚至連看都沒看四指兒一樣，幾個人幾乎是撲了上去，瘋狂的開始搶奪食物。
小四指兒沒有想到他們居然這麼餓，但是看到自己的小夥伴能在大過年吃上一頓飽飯心裡還有點暖意。可是他慢慢發現，眼前的現象正在一步步走向失控。
他明顯是低估了自己這幾個“哥哥”的飯量，包的滿滿的一棉襖飯菜瞬間就見了底，眼看着就只剩下兩個雞腿，老大一把把兩個雞腿奪過來就往嘴裡放，一邊的老三一看就不幹了，推了老大一把罵道：“你他媽的能不能給老子留一個？”
老大剛剛吃了一口準備下咽，被老三這一推食物直接噎到了嗓子眼兒，彎下腰扶着牆咳了好幾下都不見好轉。老三一看機會來了一步走上去把老大手上的雞腿，看了看被老大咬過一口的那一個，眼裡留出一絲嫌棄，轉身遞給了旁邊最小的老四，後者接過雞腿剛咬一口，就被身後的老二奪了過去，剛想撲上去搶過來就被老二一腳踹翻在地，瘦弱的老四在強壯的老二面前根本做不了什麼，只能恨的直咬牙。
這三個人爭搶的正熱鬧，似乎只有一邊被嚇的發抖的四指兒發現了臉色幾乎已經鐵青的老大，後者已經蹲在了牆邊上，似乎只有出氣沒有了進氣。小四指兒在原地楞了一下趕緊跑上去，爺爺曾經教過他一些急救的辦法，他讓老大張開嘴，把冰涼的小手塞了進去，對着老大的嗓子眼兒扣了半天，後者才一口嘔吐，把卡在嗓子眼兒的東西給吐了出來。
四指兒被老大嚇的不輕，親聲問他有沒有事情了，沒想到老大隻是擡頭看了自己一樣，眼中充滿了怒火和殺氣，一把推開擋在自己面前的四指兒，拿起身邊火爐中的鐵棍子，照着正在啃雞腿的老二頭上就是一棍子。
老二連哼都沒哼一聲就直接倒在了地上，手裡剩下一半的雞腿也掉落在地上，老大撿起來用水衝了衝，繼續大塊碩朵。
四指兒
坐在地上連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已經被嚇傻了，他覺得可怕的不止是老大那發狠的一棍子，還有從頭到尾在旁邊連正眼都沒有看過老二的老三和老四。四指兒心中一陣膽寒，他甚至開始懷疑面前這三個人到底是不是人。
老二的鮮血還是慢慢的從頭上傷口中流出來，他倒下的地方剛好是在火爐旁邊，鮮血在高溫下一點點的蒸發着，空氣中馬上就佈滿了刺鼻的血腥味兒，四指兒幾乎快要嘔吐出來，可是使了使勁兒，一點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沒過多久，剩下三個人手中的食物都吃完了才聞到屋子裡空氣中不滿的血腥味兒，老大皺着眉頭看了看地上老二的屍體，指了指坐在地上的四指兒說：“你和他倆把老二擡出去。”
四指兒這會兒哪有力氣站起來，試了好幾次都是站起來後顫顫巍巍的又倒下了，老大看着他說了一聲“廢物”，讓老三和老四把老二的屍體擡了出去。四指兒透過窗戶看到三個人在雪堆中挖了一個大大的坑，把老二的屍體給扔了進去後又把坑給埋上了。三個人進屋以後搓了搓通紅的手，老大走過來惡狠狠的瞪着四指兒說：“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我就把你埋在老二旁邊。”說完對着四指兒吼了一嗓子，讓他趕緊滾。
四指兒這次徹底是嚇壞了，用盡全身的力氣站起來顫顫巍巍的出了李家的門，剛走出沒幾步就沒了力氣，整個人都癱倒了雪堆之中，心中的恐懼和生理的疲憊讓他漸漸失去了意識。
據說後來是爺爺在大雪地上順着四指兒的小腳印找到了當時已經昏迷了的小四指兒，當時他已經不知道在雪中躺了多久，送到醫院以後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脫離了生命危險，可是左手的拇指已經被凍得壞死，迫不得已只能截肢。
四指兒醒了以後抱着爺爺痛哭了許久，爺爺只是摸着他的頭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次他再也沒有去害怕什麼，把當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部告訴了爺爺。原來在發現雪中昏迷的四指兒以後，爺爺就懷疑到自己的孫子怎麼會昏迷在這裡，距離李家那麼近，再加上年三十晚上四指兒的舉動，他馬上派人到了李家去問怎麼回事。幾個孩子被凶神惡煞的明家人給嚇壞了，坦白交代了所有事情。
小四指兒像是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一樣，趴在爺爺懷裡痛哭了很久，也就是在那天爺爺說過的話讓他一生受用。
“你李叔叔前幾年也是個爲了家庭出去打拼的人，我看他還有心，平時也都會幫幫他。可是後來我發現他變了，他不再出去找小工，而是學起了偷竊，也就是因爲這個原因，那天晚上我纔沒有嚮往常一樣給他食物。窮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了希望，甚至沒有了人性。李家那幾個孩子，我不好說是貧窮影響了他們，還是你李叔叔影響了他們，可是我想讓你知道，永遠不要用自己的心去度他人的心，這世上，最惡是人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