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想問一個人?”
“什麼人?”蛋糕店戴着頭巾繫着圍裙的年輕小姑娘反問。
“就是一個31歲差不多的男人,穿着,大概是黑色的長筒塑膠鞋,黃色的外套,黑色褲子。頭髮有點捲曲,剛纔在超市入口那邊站着看電視。”
“那個大叔啊,我記得,他最近常常在那站着看電視。來了快一個多小時了。一直站着,也不覺得累。”
“你知道他去哪裡了嗎?”
“好像是出了大門,往右邊走了。”
“右邊?”
“對。右邊有一條路,直接通往靠着湖的大馬路。”
“謝謝你,小姑娘。”
“不客氣。”
準備跨出門口,善揚又回過頭,她聽見了一陣歡呼聲。
從電視裡傳出的歡呼聲,來自一羣手舞足蹈的孩子。善揚凝視片刻,懸掛在頭頂的液晶電視屏幕上,孩子們已經跳舞完畢,一個主持人站出來,宣佈得獎名單。一張一張稚氣的面孔走上佈置成大紅色的舞臺,接過主持人頒發的獎品。主持人背後是巨大的噴繪畫幅,寫有“清水超市開業三週年慶典”字樣。這是慶典活動的錄像視頻,很快就已經播放完畢。然後又從頭放棄,年輕的大學生拿着話筒演唱歌曲。
善揚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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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路熱鬧喧囂得過分,空氣裡瀰漫着各種氣味,垃圾遺留的臭味,食物的香味,人的各種體味。善揚放慢呼吸,腳步也放慢,東張西望,一路走到頭,也沒見吉良。這個人到底去哪裡了呢?
穿過一道拱門,馬路那邊就是開闊的湖面了。在一棵枝條光禿禿的柳樹下,徘徊着一個明黃色上衣的男人。穿過馬路,大約只有兩米左右距離時,善揚看清楚男人的臉,鬆了一口氣。
湖面不停翻滾動盪,吹過來帶有水分的風,更加溼冷入骨,善揚站在岸邊,不禁劇烈哆嗦一下。
善揚下意識裹緊大衣。
“吉良。”
男人恍若未聞。
“吉良。”善揚再度喊道。
回過頭,男人的臉上一片溼漉漉,鼻涕順着鬍鬚滑開。
善揚心沉下去。
“牧……牧老師。”良久,男人哽咽着開口。
“是我。”
“俊輝……沒了。”
善揚無話可說,靜靜地站在男人旁邊。
“我的俊輝,值34萬……”男人的腔調,苦澀得像是加了苦咖啡的藥水。
吉良抖着手,展開一疊裝訂好的文書,上面蓋有鮮紅的印章圖案。善揚知道,那是送達被害人家屬的民事判決書。
做了父親的男人,哭得很像一個被奪走最寶貴東西的小孩子。
“我不該……把他帶在身邊。”
“不該聽真英的話。她想孩子,太想,就說乾脆帶在身邊。”
哭吧!盡情哭吧,那個可憐孩子的可憐爸爸。
“我後悔,我後悔啊!”嗓音嘶啞,顯見是聲帶過度激動用力。
吉良蹲下,捲曲雜亂的頭髮在風吹之下,更加邋遢,如野地雜草一般狼狽不堪,加倍顯得可憐。隔了一段距離,善揚還被吉良身上的體味薰到,但善揚主動忽略掉這一點。
最重要的是,善揚很懂,這種喪親的悲慘可憐,以及事發之後的懊惱自責。善揚抓緊風衣的鈕釦,幾乎要扯下來。
然而,一切無可挽回。
從一個柔軟的*,散發着奶腥味的嬰兒,漸漸學會會走路,會哭和笑,可以抱在懷裡,親暱地叫着爸爸、媽媽,再變成沒有呼吸的冰冷屍體,再變成沒有什麼溫度的灰塵,裝進陶瓷罐子或者堅硬的塑料盒子。
冷風吹得善揚頭有點發麻暈眩,她遞給吉良一份溼紙巾:“回去吧!真英一個人在家,讓人不放心。現在你是她唯一的仰仗。”
善揚等這個腦袋幾乎要埋入地下的男人平靜下來。
“可以走了嗎?”
“可……以……”吉良試圖馬上站起來,但他的腿腳久蹲痠軟,踉蹌了一下。
“我在前面走,你慢慢跟着吧。”
“謝謝您,牧老師。不然真英活不下去了。我也,不知道怎麼辦。”吉良低聲在善揚的背後說道。他的每句話都說得不完整,斷斷續續。
“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善揚突然語氣萬分堅定。
“不然,孩子簡直白來了一趟世界上。”
吉良愕然。
善揚知道跟吉良一時間無法解釋通徹,乾脆轉移話題,“安教授有沒有跟你說,被告方面的賠償金什麼時候給你們。”
“那邊,說需要時間湊集錢。最遲下個月,一次性轉給我們。”
“俊輝的後事?”
“也不辦什麼喪事了。骨灰,我們到時候一起帶回老家吧。”吉良很艱難,說出骨灰兩個字。
“那就好。”
“牧老師……”
“什麼!”
“你要是想你的孩子了,怎麼辦?”
“看以前的錄音錄影,照片吧!”
邊走邊聊,沿着馬路走回十字路口,轉九十度方向,就是Z大北區那條路,真英和吉良目前租住的地方。拆遷仍在繼續,更多的舊房子被夷爲平地,沒多久,就可以重新動工打地基,建起嶄新的高樓大廈了。新的覆蓋舊的,光鮮亮麗覆蓋殘破髒亂。
不知何時,吉良走到了善揚的前面,又回頭等善揚。
“以後有什麼打算?”
“還是回老家,不過,不想回同一個鎮。之後怎麼生活等回去了再想。”吉良低聲回答。哭過之後,他今天的話明顯增多。
“也好。”善揚心想,吉良的想法,果然跟自己猜測的類似。
善揚又掏出一張紙巾遞給吉良,“擦下臉吧。”
吉良向前一步,接過紙巾。擦過後紙巾染了污黑,吉良順手丟棄道旁。善揚想皺眉,剋制了。
吉良這才醒悟,不知不覺,吹乾的臉部,又流滿淚水。站在門口,吉良問道:“牧老師,你說的,那個PTT後遺症,是不是還要一直吃藥?看醫生?”
“PTSD,創傷後遺症。要看情況吧!看心理醫生怎麼說。”
如果回去老家了,就缺乏相應心理輔助的條件了。目前好的心理工作者,都集中在大城市。善揚不便直接告訴吉良這個現狀,她示意吉良別再說下去,伸手去敲門。
半響,真英才過來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