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顧盈盈心裡漏了一拍,那邊又喂了一聲,顧盈盈方纔忙忙開口,“我,姓顧。”那邊文玉蘭聲音頓了一下,“顧盈盈?”這三個字是壓低了聲音的,盈盈道,“嗯,是我。”文玉蘭低聲問,“你如今在哪裡?”盈盈道,“我得知了定珣的…死訊,就回來了。”這話說出口,盈盈不由得紅了眼眶。文玉蘭停頓了好一陣子,“今天下午,天元茶樓。”說着,就啪的一聲掛了電話。
盈盈也撂了電話,轉身上樓。
到了下午,盈盈匆匆就往天元茶樓去了。到了二樓的雅間,發現文玉蘭早早已經在了。文玉蘭靠在欄杆那裡抽菸,煙霧繚繞,彷彿一臉落寞。文玉蘭聽見背後的腳步聲,回了頭,看見盈盈,臉上難掩的驚訝。盈盈側着頭,“五姨太——”文玉蘭心酸到極處,雖是極厭惡盈盈,此時卻也是難過,“你怎麼瘦成這個樣子?”盈盈緩緩地,“我害了大病,藥石無用。”文玉蘭咬着脣,臉上從沒有過那樣的神色,“霍定珣沒死。”
這五個字,彷彿晴天霹靂一般,盈盈聽了,好一陣子,忽然啊的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來。文玉蘭嚇得一驚,忙忙扶住盈盈,“你這是,這是怎麼了!”盈盈推開她,幾乎是尖叫着,“怎麼回事!”文玉蘭嚇得聲音顫抖,“在興城的時候,霍定珣扣下了定瑜,然後殺了定瑜,借他的名義回了家,派了兵攔住了援軍,如今他頂着霍三爺的名字,統帥霍家呢。”盈盈微張着嘴,掩着脣,緩緩吐出幾個字,“彌天大謊——”文玉蘭終於恢復了平靜,“他娶了沈子宜。”盈盈點頭,文玉蘭慢慢的,“沈子宜替他擋了子彈,如今癱瘓了,他就娶了,他如今總到我那裡去。大夫人氣的病了,沒找人瞧。三少奶奶被關起來了,小女兒病死了,她也瘋魔了。”盈盈聽着如今霍家的樣子,只覺得寒冷徹骨,“你怪他嗎?”文玉蘭笑笑,扶起盈盈,遞了手帕,替她擦了擦嘴角的血,“他當真狠毒。”盈盈吸了一口氣,“那他心裡也必定苦的厲害。”文玉蘭面上不再做聲色,只是問,“你瞧,這不過幾個月,就出了這樣多的事情。”盈盈額頭上滲着汗珠,“我回來,到顧家,顧家也似乎是被盤了出去了。”文玉蘭道,“你當真什麼都不知道,常淵和你的那位庶母好上了,你那個庶母就搬出去了。”盈盈蹙眉,也再沒有心力想這些事情,到底是人之將死,將萬事萬物都看的淡了。盈盈想了想,又問,“那沈小姐,如今可還好?”文玉蘭又點了根菸,“她癱瘓了,也就很少出門了。定珣待她倒是極好的,平日裡和我說說話,晚上總是要回去的。”盈盈仍是覺得恍惚,霍定珣是沒死的,他居然瞞天過海這樣久,“定珣,如何?”文玉蘭踩滅了煙,“他太忙了。偶爾提到你,說你好。”盈盈側過頭,心裡悵然,剛要開口,又是一口血嘔上來,眼前一黑,只聽文玉蘭叫了一聲顧盈盈,想答應卻沒有絲毫力氣。
盈盈覺得自己是身在夢裡,只是這個夢,她看不到一個人,只是漫天的黑暗,和腹內無盡的疼痛。耳邊是一個平靜的女聲,“她到底怎麼樣?”顧盈盈盡力伸了伸手,拼盡全力睜開了眼睛,光線刺過來,盈盈伸手擋住,定睛看了看眼前的人,是文玉蘭。
盈盈覺得喉嚨裡瀰漫着鮮血,整個人彷彿再也抓不住自己的命,“這是哪裡?”盈盈問道。文玉蘭道,“霍府,我屋子裡。”盈盈環顧一週,“你換了屋子了,這個屋子大,很好。”文玉蘭嗯了一聲,“是,我換了一個好地方。”盈盈看着面前的巨大屏風,擋住了廳前的桌子,“我想坐在那裡喝茶。”盈盈道。文玉蘭伸手扶盈盈,盈盈要站起來,卻發現絲毫站不住,文玉蘭扶着她,覺得她當真是身輕如燕,彷彿就是那快要消散的一縷風一般。盈盈跌坐下來,“算了,我怕是不行了。”文玉蘭正要說什麼,秀香跑進來,“五姨太五姨太,少爺往這邊來了。”秀香所說的少爺,正是霍定珣。
盈盈渾身不住地顫抖起來,眼淚撲簌簌的落下來,文玉蘭問道,“你要不要見?”盈盈瑟縮着搖頭,“我如今這個樣子,如何見他?”文玉蘭心中也是不願意定珣再見着盈盈的,便道,“你躺在牀上,不要出聲,他平素裡隔着屏風,是不過來的。”盈盈滿面淚痕的點點頭,文玉蘭轉身對着鏡子簡單的收拾了一番。
腳步聲越來越近,盈盈不住地顫抖,文玉蘭轉出屏風,道,“你來了。”那邊定珣說了聲嗯,盈盈狠狠地咬着手腕,胸口堵住一般,心裡百轉千回的疼。定珣的聲音一如往常,“我來看看你。我想你了。”顧盈盈只和他隔着屏風,卻不願相見,可心中只當是他這話是說給自己的。文玉蘭倒了茶,滿室茶香似乎讓盈盈情緒穩定了三分,盈盈鬆開了咬着手腕的嘴,看着手腕間細細的齒痕和滲出來的血液,心中翻江倒海。文玉蘭道,“你心裡必定苦得厲害。”定珣似乎是笑了笑,道,“你這話說的,倒讓我想起芙蕖了。”盈盈整個人瑟在一塊,似乎連靈魂都顫抖起來,她想說話,卻說不出聲音,她想下牀,推開屏風告訴他,你看,我在這裡,我穿過一切的洶涌澎湃,我回來了。霍定珣,我恨極你了,我恨極了你朝三暮四的樣子,可是我後悔了,我後悔離開你了。可盈盈已經沒有絲毫力氣了,她嘔出一口血,從嘴角流下,她甚至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一口鮮血,順着嘴角滑下去,甚至還有些癢,她垂手躺在那裡,聽見霍定珣的聲音,一點一點的小下去,盈盈張了張嘴,發不出一點聲音,她顫抖着,緩緩地,不出聲音的,一字一頓的,說道,“相恨不如潮有信——”只說了這一句,就再也沒有力氣。
說了幾句話,霍定珣站起來,“我回去了。”文玉蘭也不站起來,只是嗯了一聲,“好。”定珣點點頭,也就走了。見定珣走遠,文玉蘭才轉回到屏風裡頭,看着顧盈盈似乎睡着了的樣子,文玉蘭驚嚇至極,掩住嘴脣,強自的忍住,顫抖着聲音叫來秀香,“秀香——你出去,找幾個人,把她擡出去。”秀香也是大驚,“顧…顧氏……死了?”文玉蘭牙齒打顫,“是。”
霍定珣走出文玉蘭那裡,也沒回屋子,轉身去了花園。看着花園裡的花草,如今早已凋零殆盡,霍定珣緩緩開口,“我好想你啊。”聲音滄桑且蒼老,彷彿走過好久的歲月。他不知道此生能不能再見,此一生到底多麼漫長,餘生能否再見,這一切都是太難太難了。
霍定珣伸出手,似乎想握住陽光,心中默默泛起一句詩來,何處飛來雙白鷺,如有意,慕娉婷。他似乎再也不會遇到那樣剛剛好的人,足夠玲瓏體貼,給他溫暖,足夠好,卻不灼燙。
他坐擁這一切,卻仍放不下這些意難平。
吉安城這年的冬天,徹骨奇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