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顧盈盈躺在牀上，瘦的幾乎脫像，嗓子裡腥甜難忍。此一刻，顧盈盈感覺到自己無以剋制的思鄉情愁，她想回吉安城，想看看吉安城的月亮，想看看曾經的顧宅霍宅，想去霍家的花園裡看看，她想再走一次，她無比害怕那些再也回不去了。
顧盈盈坐到鏡子前頭，看着鏡子裡面的自己，伸手觸着自己的臉，她瘦的那樣醜陋，那樣病態，她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吐出的鮮血，忍不住蒼老下去。日子過下去，她恨極了霍定珣，恨極了霍家，恨極了自己的父親。她不該嫁給霍定珣，不該認識他，她恨極了。顧盈盈再不似往日情緒穩定，她時而摔了杯盞，時而責罵丫鬟。沈運維起初還來，後來也就只託着清淺傳幾句話，再後來也就不再傳話了。盈盈對清淺還算是好的，不曾責備打罵，她覺得清淺的樣子，是她想活成的樣子。
晚間，廚房熬了粥，清淺送來。盈盈仍是坐在梳妝檯前，清淺道，“姑娘多少要吃一點的。”盈盈嗯了一聲，擡手拿了勺子，可手卻是不住的顫抖，只能又撂下，清淺看着她這樣，心中也是幾分難過，“姑娘這樣憔悴下去可是不行的。”盈盈仍舊是嗯了一聲，不再動作，也不再說話，清淺道，“我娘跟我說，小姑娘，該哭就要哭，該笑就要笑。”盈盈擡手托住額頭，肩膀顫抖着，默默地啜泣起來，兩行熱淚劃過，盈盈纔有了活着的感覺，“這道理，我一直不懂得。我太難過。”清淺不知道怎麼安慰，只能問，“睡一覺會好嗎？”盈盈覺得哭的有幾分冷，心中更是難過，“我很喜歡一個人，他應當是喜歡我的，但他不專心喜歡我，我忍了好久啊，我後來想，到底算了吧，我就走了。”清淺問道，“那是後悔了嗎？”盈盈搖頭，“我不後悔的，就算再重來一萬次，我也要和他分開。”清淺想了想，又問，“那他後悔了嗎？”盈盈嚥下一口血，“我難過的就是，我再也沒機會知道他是不是後悔了。”清淺聽得雲裡霧裡，只是明白了顧盈盈確實是很難過，卻也是無法可解。顧盈盈沉吟好久，突然笑了笑，“你有喜歡的人麼？”清淺偏過頭，滿臉都是小女兒情態，“沒有的沒有的。”顧盈盈咳了咳，“你不喜歡你家大少爺？”清淺忙忙擺手，“不喜歡的，不喜歡的，小姐不要胡說了。”顧盈盈偏過頭，“當我沒說。”清淺紅着臉，轉身退下了。盈盈輕輕地嘆了口氣，伸手堪堪倒了茶來漱口，清楚地看見茶盅裡的血絲。人說年月不保，應該便是如此了。
看着血絲，緩緩地化在水裡，慢慢的洇開，盈盈彷彿能看到自己生命消逝的樣子。此時此刻，盈盈忽然無比疲憊，頹唐的坐下，口中喃喃，霍定珣，我好想你。
霍定珣，我好想你。
她從離開的那一刻心裡就只剩下這一句話，但她不能留下，她心中太多怨懟，她不能留下。她能給的沒有沈子宜多，她不能留下。這世間種種，一切都是攔着他二人在一起的，起初她想逆天改命，後來她覺着實在是太難了。這段感情，實在是太累了。
盈盈垂手坐在那裡，身體裡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緩緩地失去了意識。
盈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在夢裡，站在顧家的大門，看見一個女孩子鳳冠霞帔的出來，她認識的，那是她自己。然後再擡頭，那女孩子就到了霍家，她站在門口，看見定珣走進去，和她說話，問她的表字。顧盈盈想說話，她想攔住他們，霍定珣忽的回過頭，厲聲質問，“顧盈盈，你後悔了！”盈盈微微張着嘴，看着他，搖頭，也只是搖頭。霍定珣，遇到你，我不後悔的。如果能再來一次，我仍願意遇見你，愛上你，也仍願意受盡苦難，離開你。霍定珣揚起手，狠狠地打過來，顧盈盈下意識的偏過頭，只覺得彷彿撞在門框上，額頭狠狠一疼，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看見的是沈運維的臉，他極久不曾來了。盈盈明白他也不過是圖一時新鮮而已。沈運維一臉驚喜，“你可算是醒了。”盈盈嗯了一聲，擡手，摸到自己額頭上的紗布，一臉疑惑。沈運維道，“清淺進了屋看見你躺在地上，額頭出了血，就來找我了。”盈盈仍是嗯了一聲，“有勞你了。”沈運維道，“我叫的西醫來，問了，說你胃裡可能是長了不好的東西，才一直吐血。”盈盈不通醫理，聽得不明白，但也就點點頭，“那要怎麼辦？”沈運維道，“國外可以治療的，是要打開肚子，把不好的東西取出來。”盈盈笑了笑，“那我會死麼？”沈運維搖頭，“不會的，雖是兇險，但不會有事。”盈盈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胃，“謝謝你告訴我，只是我確實不想醫治。”沈運維勸道，“你生了病，是要去看的。”盈盈慢慢的，“你甚久不來看我，是我這人不會感念別人，你和我生分了是正常的，我原是這麼覺得。可如今你仍是掛心我的病，我多謝你了。”沈運維哎了一聲，止住盈盈，“一來，你若是擔心錢的事情，是大可不必的，我這裡有，你且用去。其二，我不是有心生分你，是我爹給我瞧了一門親事，我如今委實脫不開身。”沈運維這話說的像是他二人確有情意一般，可盈盈心中只是想多謝他兼之拒絕了，見他如此，盈盈也不想他誤會，便道，“沈公子這話說的，像是我吃醋一般，只可惜我確實對公子無甚情意，公子幸而如今有了親事，不然我倒是不好開口了。”沈運維聽她如此直白，也是面上紅了一下，心裡尷尬，也只能硬拗道，“起先我喜歡顧小姐，如今是將顧小姐當知己的。不說此事，你可得上心自己的病，不能拖着。”盈盈覺得額頭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心中煩躁，“謝謝你，這事情我會考慮的，如若我需要，我一定同你講。”沈運維嗯了一聲，“那好，那我先走了。” 顧盈盈看着沈運維離開，手按在胃上，指尖都是冰涼的。
這一夜，盈盈睡的格外沉。夢裡，她看見父親，看見母親，看見定珣，甚至看見了馮明兮，看見了那個因她而死的馮仲安。她想起好多人，她看着他們忙碌，忙着生活下去。
直到晌午，盈盈才醒過來，彷彿這是這幾年裡，她睡的最好的一次。
也是這一刻，她決定要回吉安城去。那裡曾有過無數美夢，縱使是死，也得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