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次日清晨,便聽外頭鬧了起來。
定珣披了外套出去瞧,便聽得人說是有人溺水了。定珣淡淡的,回了屋,見沈子宜已經穿戴好,“怎麼回事?”沈子宜瞧着定珣,仍是笑的燦爛,“是我乾的。我把馮仲安推到池子裡了,誰知他是不會水的。”定珣心下是驚訝的,但卻不作聲色,只道,“心狠手辣。”子宜聳聳肩,“我也沒辦法的,我說有關於顧氏的事情找他解釋,他便出來了——他是不是喜歡你妻子?”定珣蹙眉,“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他們見過。”子宜輕輕一笑,“好了,現下我們都安全了,你看,馮仲安死了,白髮人送黑髮人,馮家恐怕也沒有和談的心了。”定珣搓搓手,“一石二鳥。”說完便往廳上去。
到了廳上,見只有馮家夫人在,馮夫人見了定珣,“霍公子,家裡出了些事情,老爺這邊今兒怕是不方便。”定珣欠身,“聽說這事情了,還請夫人勸老爺節哀順變。”尚未說完,就見幾個醫生提着醫藥箱匆匆進來,定珣站到一側,馮夫人喚了幾個小廝,“你們將醫生帶到老五那去。”幾個小廝領命,帶着醫生往後頭去了。定珣這才道,“五少爺身子怎麼了?”馮夫人擡手拭淚,“老五昨兒忙,今兒晨起纔回,聽說了這事情,便不省人事了。”定珣心中嘆了氣,覺得自己頭痛欲裂,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整個馮家籠罩在巨大的悲傷之中,哀痛不絕。
定珣接連幾日粒米未進,步履都輕浮起來。沈子宜見他如此,也無法出言勸慰,只得道,“總是事急從權,沒辦法的。”定珣閉着眼,道,“我知道,我不怪自己也不怪你更不怪這世道,總也沒其他的法子。”沈子宜捧了湯羹,“你多少吃點什麼。”定珣擺擺手,“我不是自苦,我是當真沒什麼胃口。”
正說着話,便聽人敲門,子宜說了一句請進,便見一個小廝進來,“霍公子霍夫人,老爺請。”二人收拾了一下便往前廳去了。
馮老爺坐在廳堂上,只是幾日不見,彷彿老了幾十歲。隔輩的人格外親些,這個老爺子也是疼愛孫子至極的。馮老爺開了口,嗓子裡彷彿落滿塵埃,“霍少爺,馮家出了這樣的事情,我也不留你了,這一時半會兒,實在也談不來這樣的事情。也辛苦你了。”定珣應了一聲是,又道,“晚輩實在是除了節哀順變說不出別的什麼,總有千言萬語,哀痛徹骨,總也只有這一句。”馮老爺道,“我聽安人說你也是幾日粒米未進。”定珣道,“也曾有一面之緣,怎會料得如此。”馮老爺扶着椅子站起來,“煩惱數中除一事,自茲無復子孫憂——還有,這事情別告訴明兮。”說完,幾個小丫鬟便攙扶着馮老爺回去了。
次一日,定珣便和子宜收拾東西回去了。
火車上,子宜道,“不知再見何時了。”定珣嗯了一聲,子宜又道,“我和霍少爺說的這些事情還作數吧。”定珣看了看子宜,仍是人比花嬌的面容,仍是清純俏麗,彷彿什麼都沒變,“是,作數。只要我在霍家一日,霍馮兩家便不會聯合,可你也得答應我,沈馮兩家,也不能相與。”子宜看着定珣,“當然。”定珣笑笑,“你說話有分量嗎?”子宜勾勾嘴角,“霍定珣,你這不算知己知彼,你知不知道沈家,是我管家,是我當家,我纔是正主。”定珣蹙眉,哦了一聲,此事倒是定珣當真不知道的。沈子宜笑笑,“我雖是庶出,但我在家裡,說一不二。”定珣看着眼前這個十六七歲的女孩,眉眼裡三分不信,沈子宜看他,“我若沒些見識,你當我不會怕嗎?”定珣揉着太陽穴,“那,沈運維?”子宜道,“我哥哥縱情山水,家裡的事情不管的。”
火車到了吉安城,定珣提了行李,子宜輕聲道,“我是庶出,又是女孩子,我熬到今天哪裡容易,你可別把我只當是普通的十七歲女孩子。”定珣拿着行李轉身要走,不發一言。子宜道,“咱們這是朝夕露水的情意,是吧。”定珣看了看子宜,仍不做聲。
定珣下了車,子宜坐在車上,看着定珣的背影,想自己也算是閱人無數了。子宜的母親原是沈家的侍婢,生下她來也沒有個位分,這麼多年,她讀書識字,她得到父親的寵愛,她在沈家熬到如此風光,她見識了無數的好與不好,見識了無數的體面和骯髒,可唯獨沒見過這樣的人。她沒辦法評價他,他的心和血都是涼的,可他也會爲了一個無辜的生命愧疚,他輕浮花心,卻仍是在夢中囈語喚過一聲盈盈。他活的矛盾,活的辛苦,他的笑浮在臉上,卻從來不到眼底。子宜看着他走遠,驀然想起一句,一見公子終身誤。
定珣出了站,見常淵開着車來了,定珣上了車,道,“老爺子知道了吧?”常淵點頭,“沒告訴三少奶奶。”“好,別告訴她,這也是馮家的意思。”定珣想了想問,“盈盈身子好些了沒?”常淵從後視鏡裡看了看定珣,道,“住院了。”定珣皺眉,“怎麼回事?”常淵也不懂醫學,努力解釋,“是胃裡面的急性病,一直也不好,那天從顧家回去嘔血厲害,我就送嫂子去醫院了,一查說是極嚴重的,就住院了。”定珣想了想道,“先去醫院。”常淵應了聲是,轉道去了醫院。
到了醫院樓下,定珣下車,疾步上樓,連推了幾個病房都不是,那邊護士匆匆跑來,“先生找哪位啊?”“姓顧,顧盈盈。”那護士打量了定珣一下,“你是誰?”定珣皺眉,“我是她丈夫。”話音剛落,就聽見嗤的一聲笑,定珣轉過頭,見盈盈穿着病號服倚在牆邊含笑的看他。
定珣忙忙走過去,抱住盈盈,那護士也是一笑,轉身就走了。盈盈推開他,“你別鬧,我身子不舒服。”定珣扶住她,“怎麼就住院了?”盈盈挑眉,“我也不知道怎麼病的厲害了,前幾日手術了,現在大好了。”定珣扶着她回病房坐下,盈盈問,“我聽說了馮家的事情。”定珣點頭,盈盈道,“可惜我和那孩子還有一面之緣。”定珣蹙眉,心中感慨萬千,見盈盈牀頭擺着一本世說新語,“你如今看起來世說新語了。”盈盈嗯了一聲,定珣拿過書,正看見那句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一時手下屋裡,竟將書扔在地上。盈盈擡眼看他,“你怎麼了?”定珣擺擺手,“舟車勞頓,有點累。”盈盈皺眉,“你先回去休息吧,我總也得幾日才能出院。”定珣道一聲好,“我先回家,晚上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