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爲我來得早，誰知碧雲比我還早，已坐在亭子中發呆，聽見我的腳步聲她倉促地站了起來，意欲行禮，我搖搖手阻止了她。這些虛文縟節不要也罷，如果碧雲能助我儘快找到老十三，我倒寧願給她行個大禮。
碧雲沒有堅持，頹然坐下，似乎很累。
“怎麼了？”我在她對面找了個舒適的地方。
她淡淡一笑：“奴婢很好。”
然而這不是實話。她臉色蒼白，眉頭緊鎖，與昨日自信滿滿的狀態簡直判若兩人。這是怎麼了？我暗自了打量了她一下，她的髮梢有水跡，不知是汗水還是露珠，鞋底上有污泥，衣裳衫也不似往日平整。難道一大早碧雲已經出去過了？
“見過黃媽了？”我用不經意的口吻問道。這問話並沒有令她吃驚，她坦然地點了點頭。
“有什麼消息嗎？”我有些期待的說。
她搖頭：“沒有。”雙手支頤，頗爲黯然，看來她是真的累了。
“我想見黃媽媽。”我提出要求，然而她立即拒絕了，“沒有辦法呢！”
我表示懷疑：“怎麼會？”
她看着我：“奴婢還有必要欺騙王爺嗎？”隨後遞給我一張疊得的小小的紙條，上面是曲裡拐彎的字跡，說是字，卻又不盡然，因爲我一個也不認識。我不解地看着她。
她解釋道：“這是黃媽媽傳給奴婢的。”我更加不解了：“你不是說無法約見她嗎？”
“是暫時無法約見。”
我恍然大悟，她們是定期約好在哪裡見面。既然今日已見過了，那隻好等下一個見面日了。
“下一次約在什麼時候？”
碧雲搖頭：“奴婢只被動地接受指示，並無固定時間和地點。”
這丫頭又在騙我，事情總有變數，我不相信她沒有臨時緊急聯繫黃媽媽的方法。
面對我的質問，她苦笑：“奴婢就知道王爺是明察秋毫的，什麼也瞞不過你。”這話說得我心裡十分舒坦，終於我也讓她佩服了我一回。然而接下來她卻語氣一轉，“不過……”我的心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這可能是黃媽媽與奴婢的最後一次見面了。”她說得有些傷感。
我更奇怪了：“怎麼回事兒？”
“黃媽媽找格格去了。”她輕輕地說道，眼睛看着前方，有些出神。
“你怎麼知道的？”
她一指我手中的紙：“這上面說的！”
我將紙上上下下、反反覆覆地看了一遍，實在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忍不住問：“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是字。”
我不耐煩地打斷了她，“我知道是字，但這是什麼字？”
“我們傳信用的。”她嘆了口氣，說道，“這暫且不不談了吧，這些字原本也不重要。”
她從我手中取過紙片，三兩下就撕了個粉碎，一揚手扔出亭外，紙片猶如蝴蝶，飛得到處都是。我根本來不及阻止，這四處散落的小片紙就是神仙也無法復原了。一時我不禁心頭火起，這丫頭現在越來越放肆了，想開口責備，但一看她那沒了神采的面孔又不禁有些不忍。算了，大度一些吧，我堂堂王爺與一個丫頭計較什麼。
“黃媽媽已知道清華在哪裡了？”我換了個話題。
她無奈的苦笑：“哪裡會知道。”
“那你說她去找格格……”
“有人找到黃媽媽的住處，將她帶走的。”
我很訝異。事實上我們也一直在尋找黃媽媽的下落，多次派人跟着碧雲外出，都沒能發現端倪，是誰有這樣大的本事，竟能輕而易舉地摸到她們的住處？
“是誰？”
碧雲反問：“王爺想會是別人嗎？”
謫仙幫，小菊那一派的人，她們的工作就是收集情報，作爲專業人士，找個把人應不算難事，何況若依我們先前的推斷，黃媽媽本身就是幫中之人，行事風格大家都很瞭解，找她應當更加容易了嗎？我有些得意地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碧雲沒好氣地說：“誰告訴王爺是她們自己找到的？只怕這樣的人到現今還沒出生呢！”又是不屑，碧雲對小菊這一派從未放在眼裡過啊，誰給她這樣大的牛氣？
“那你的意思是？”
“格格失蹤，有人不過嘴上說說而矣，有人卻是真的日夜懸心呢！既然我們無法找到格格的線索，只能奮而現身，引人來找我們了。”她嘆口氣，露出了小兒女的嬌嗔。
我卻很高興，事情總算有了進展，問道：“那黃媽媽一定給你留下了線索？”
“留了。”她爽快地回答。
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那你還不帶我去找？”
碧雲卻沒有我的激動，坐在原處動也沒動，無精打采地說：“纔出城門，所留的暗示就被別人改過了，奴婢追了半天，卻是竹籃打水。這一着真是輸得不輕，原本想深入虎穴，反被她們將計就計了。她們的手中又多了一份籌碼。”她擡頭看看我，言下之意，以後更爲艱難。看來黃媽媽此行她並不十分贊成，此時的疲憊中似也有一些怨氣。
這話讓我猶淋冷水，冰了個徹底。從碧雲今日的狀態來看，黃媽媽是碧雲與清華的主心骨，她這一走，碧雲還能支持得住嗎？難怪今日頹喪至斯。我懊惱地一屁股坐了下來。
碧雲道：“不過，我們還沒到認輸的時候。”她深吸了口氣。
我有些負氣地想，都到這時候，還在安慰自己。碧雲一向自視甚高，可到底還是失了手。若早些與我們商議，何至如此被動？心中不高興，語氣也衝了起來：“我不明白，你口中的他們、我們倒底是什麼意思。碧雲，你和小菊到底是什麼人，格格失蹤爲的是什麼？”我乾脆直截了當問出了心裡的話，我就不信，她碧雲如今成了孤家寡人，還有心思與我兜圈子。若真不想借我之力，也不會如此爽快地將黃媽媽的信給我看了，雖然我沒能看懂。
“我們，他們？王爺爲何說不明白？碧雲不相信。”她疲憊地說。
“好，就算我明白，那你總該告訴我你真實的身份。”我實在想要證實一下自己的想法，並沒有逼她的意思。
沒想到她居然笑了：“身份有那麼重要嗎？”似乎不願多談。
“當然重要！”我緊追不放，再次斬釘截鐵地說，“不知道你的身份，怎麼會區分是敵是友？”
“原來如此。”她一幅“我才明白”的樣子，但心裡顯然十分不以爲意，嘆息道，“王爺居然也有俗人一般的想法。”表情十分失望，言下之意頗有看錯了我的意思。承她高看，我是否應當受寵若驚呢？
我笑道：“小王本來就是個俗人啊！”
“難道王爺沒有聽說過“身在曹營心在漢”嗎？”碧雲反詰道，“是敵是友，有時的界限真的沒有那麼清楚，王爺何必耿耿於懷？”
我駁道，“是敵是友，自然要分清楚，否則怎麼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她笑了：“難道王爺到現在連敵友都未能分清嗎？”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如未分清，奴婢就不能明白王爺的所作所爲了。”這丫頭什麼時候說話都是滴水不漏。
“我只想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一不留神，我說出了心裡的實話。
她坦然地看着我，“其實身份這種東西是最不確定的了，它會常常變幻，有時奴婢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王爺暫且按自己心裡想的來看碧雲吧。”
“好。”我點頭答應，“我暫且認爲你爲我友，那咱們的敵人到底想要的是什麼？”
她詫異地看着我：“王爺還不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是地道中的東西。”
碧雲點頭：“是地道中的東西，但不完全是。”
“你的意思是，那只是一部分？”
“誰會笨到將秘密放在一處？”碧雲嘲笑道。我不得不承認她說得有理，若非如此，小菊早拿上書跑了，哪還會乖乖地在這裡等着？
“既然咱們是一條線的螞蚱，那你是不是應當告訴我，這秘密到底是什麼？”
“當然可以。”
“好，請講。”
“但不是現在。”
這句話讓我失望不已，我冷笑：“碧雲也會出爾反爾嗎？”
碧雲微笑着安慰我：“王爺不要急呀，事事總得講究火候，火候不到，冒然露出秘密，反會適得其反。”
我沮喪道：“言之有理。只是，我守着秘密卻不知道，只怕會讓秘密失去呢！”
“爲何不讓福晉幫爺看着？”碧雲提議道。
“怎麼看？”我將難題扔給了她。所謂秘密，應是對別人而言，自己就應明瞭一切，現在這秘密對我也是個謎，我還守個什麼勁兒！
“奴婢不相信，一本書福晉會想不到守護的辦法。”她又不動聲色地將球踢給了我。
“小菊拿上東西，也是要回去的。咱們何不順藤摸瓜，何必在這裡死等？”這個建議其實是我們兄弟幾個商量出來了，既然出了門一抹黑，難以尋找十三弟的去向，那何不乾脆不管門外之事，一切精力都放在小菊身上。
她揶諭道：“謫仙幫的人會這麼笨嗎？誰敢保證小菊去的地方就是藏匿十三爺和格格的地方。若真如此，這倒好辦了。”
“那我們再順着線往下追不就是了嗎？”
她笑着點頭：“這真是個好主意呢！”言中取笑之意十分明顯。
我有些氣餒：“難道沒有人與小菊接頭？秘密總要有人送到目的地，咱們總能抓住一個有用的線索。”
“當然當然，王爺說得有理。”她一手支頭，看着我，慢慢地說：“如果小菊進了一個院子，她將東西在院子中交給別人，爺該追誰？”
“總會有人出門送信的。”
她似是恍然大悟，隨即問道：“爺從何處園去到李宅時，出過門嗎？”
這一語，點醒了我這夢中人，我對她已佩服到無語的地步了。
“那咱們該怎麼辦呢？”我是虛心請教。
碧雲似笑非笑：“奴婢不過一個小丫頭，王爺怎麼來問奴婢。”這丫頭真過份，還拿起架子來了。可如今無策，我不得不擠出笑來：“商量商量嘛，你碧雲不是個普通的丫頭，人都說諸葛孔明聰明，見了你只怕也得甘拜下風呢。”這真將她吹到天上去了，我自己都感到有些言不由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