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清靜還不到半個時辰,又有人上門來了。
我很詫異,小菊第一次來我府,怎麼能那麼順利地找到我的書房。親王府雖說不算大,但也有幾進院子、一個園子,不熟悉的人就是白天也會走錯道,何況現在是晚上?她竟沒費一點事。
“只要有心,就能找到。”小菊這樣回答,順便給了我一個微笑,這笑在燈下顯得尤其迷人。
我打量了一下,發現她重新打扮過,越發顯得面如滿月、眼若星辰。也許是意識到我的注視,她露出一絲女兒的羞澀。這羞態讓我心底涌現出一種異樣的東西,心裡不禁嘆了口氣,小菊確實太有心了。我的口氣不知不覺地溫柔了:“這一天你也夠累的,應該早點歇着,怎麼又跑到這裡來?”
她幽幽地嘆口氣:“奴婢怎能睡得着?一日尋不到格格,奴婢一日不能心安。”她又露出悽苦的表情,彷彿珠淚馬上就要落下,我趕緊轉移話題,“既來了,就坐會兒吧。”並違心地加了句,“爺一個人呆着正悶,沒想到你來了,真是太好了,咱們聊聊天、說會兒子話,爺就沒那麼悶了。”
她聞言很高興:“真的?奴婢剛剛還在猶豫要不要來,就怕打擾王爺。”
“來得好。”我連忙回答,“其實我今天一直想和你談談,可是你看也沒機會,還想着明天找個時間與你好好聊聊,你這一來我倒不用麻煩了。來,先喝些水。”邊說我邊倒杯茶給她,小菊連忙雙手接過,就勢行了個半蹲禮,將茶一飲而淨,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開玩笑:“這麼渴?”作勢又要倒水,小菊攔住我,“奴婢不喝了。”因爲太着急,她的手指竟碰到了我的,只覺得手上軟軟的,一股異香直沁心肺,這感覺在我心裡保持了一刻。她已經臉漲得通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窘迫如此,憨態十足,叫人又憐又愛。
爲了不讓她這麼拘謹,我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坐下聊會兒吧。”
小菊點頭,坐到了我手指的地方,隨即又問,“聊什麼?”
“隨便什麼都行,只是,咱們不聊九格格了。”我故意說道。
“可是……”
我攔住她的話頭:“九格格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找到的。我一天到晚都在想這件事,也得容許我歇一歇、偷個懶不是?有關她的事咱們下次再說吧,反正來日方長對不對?”
小菊笑嘆道:“對啊,是奴婢不知進退了。”
可一時間大家又都找不到話題,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竟至冷場片刻。小菊忽然“噗哧”一笑,“不談九格格都不知道說什麼了。”我也啞然,我倆之間確實沒聊過除了九格格之外的話題。看來還是得談她,但談什麼好呢?我可不願意再讓小菊流淚,心眼一轉,有了主意。
“你們土生土長的南方人,到了京城過得慣嗎?”
根據我的經驗,這個問題只要稍微能講的都能談上小半天,因爲地域相隔太遠,生活習慣、風土人情都差距很大,再說陌生環境裡本身就容易發生很多趣事。果然話題就此展開,小菊講得興致勃勃,我也聽得津津有味。
“原來南北方真的差距這麼大呀,我們覺得好的,北方人覺得很可笑,北方人覺得對的,我們又覺得很滑稽,所以剛到尚書府的時候,大家沒有少取笑我們,我們背地裡也沒有少取笑他們。”小菊做完總結,天真地笑了,眸子裡閃爍着快樂。我高興地看着她,至少在這一刻她對自己毫無掩飾,所吐露的都是心聲。
“好不容易纔與大家溶成一片,可格格又……”小菊嘆了口氣。我心裡也嘆了口氣,我就知道清華失蹤的話題我們是怎樣也躲不過去的。
小菊不好意思地笑着道歉:“王爺,奴婢不是故意提的。”
“算了,提就提吧。”我明白小菊今晚來的真實目的,打聽不到情況她是不會走的,我又不善於向女人下逐客令,何況是這麼美麗的小女人。與其無休止地與她聊下去,不如給她點信息,早點打發走她,我也好安靜思考。
“你想問什麼儘管問吧,只要我已知道的都告訴你。”
小菊的大眼睛注視着我,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大約太過高興,她一時竟口吃起來,“這,這……這讓奴婢如何……奴婢真的不知進退了。”眼看着她又要掉眼淚,我急忙制止,“你可不能哭啊。這大晚上的,要來個人看見,還以爲我欺負了你呢,你不會想毀人清譽吧?”小菊破涕爲笑。
“九格格的事……”她低下頭,又忽地擡起頭,看着我輕聲說,“奴婢其實很矛盾,既想知道,又怕聽到不好的消息。”她真的很關心清華,這是我心底的感覺。有點替她惋惜,清華值得她這樣嗎?我情不自禁地拍了拍她的手。
我的舉動像是給了她勇氣,她咬了一下嘴脣,問:“格格的下落有眉目了嗎?”她期待地看着我。
我摸摸自己的下巴:“這真讓我慚愧,說實話,到目前爲止我還真不知道九格格藏身哪裡。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沒有性命之虞。”
小菊像是鬆了口氣,隨即又嘆道,“這也罷了,格格吉人天相,奴婢知道她一定會平平安安地歸來。”
我微笑着點頭。心裡卻想,清華頂好還是不要回來,她在,老十三非毀了不可。只是現在還得將她找回來,否則老十三怕也不會出現了。
“今兒下午在福晉屋裡,奴婢聽說十三爺也失蹤了,是真的嗎?”小菊忽然轉了話題。
我仔細觀察了她說這句話的神態,沒有發現一絲一毫的不自然,她透露出來的關心是那樣發自肺腑,我差一點就要相信了。
可是,十三弟失蹤之事我是昨晚才知道的,回府並沒有來得及跟誰說過,她從三福晉那兒頂多聽到十三弟幾日未回家的消息。而以我妻子的性格,她如果已將十三弟之事上升到失蹤高度,我一回來就會再三詢問這事、並敦促我尋找的。可今天關於十三弟的話她一句也沒有。我嘆了口氣,心涼到了冰點。
“是的,真令人擔心啊。”我敷衍的地回答了一句。
小菊沒有發現我的心理變化,依舊天真的問:“十三爺之事與格格失蹤有關係嗎?”這天真的樣子真好看。
“自然是有關係的。”我溫和地回答。
她若有所悟:“十三爺對格格一往情深,一定是爲了救格格纔會把自己陷進去的。”
我心想,這還真讓她說對了。如果十三弟稍稍有點腦子、不那麼感情用事,就不會出現這樣把自己栽進去的狗血事件,我們又何至於如此被動?
我猛然醒悟,騙走十三弟是清華必須走的一步棋,不然她們如何拿到我從地道里找到的東西?那十幾箱的金子夠買下一座城池了,什麼十三福晉、尚書小姐,與金子相比都是浮雲。難怪碧雲有恃無恐地到我府中來,她早料定我投鼠忌器,不敢拿她怎樣。可小菊呢?很明顯,她不是碧雲一夥的,她來有她的目的,但這目的是什麼?
“王爺、王爺。”小菊的叫聲喚醒了沉思中的我。
我笑:“你繼續說。”
小菊嬌嗔地看了我一眼:“人家說什麼爺都沒有聽!”
“不是沒有聽,是你說的話提醒我了,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這句話說得我自己都有點心酸,但臉上還是微笑的表情,一句話讓小菊眉開眼笑,“真的?王爺想到了什麼?”
我摸摸下巴,“你說得對,十三爺是被擄走格格的人騙走了。我想他和你家格格現在一定在一起。”
小菊欽佩地看我,“肯定是,王爺您真厲害。”我回了個微笑,心裡暗自嘆息,這個小美人背後不知要罵我多少回笨蛋了。
“聽說王爺帶人搜查何處園,可曾有什麼發現嗎?”小菊提出一個新問題。
我暗道,終於來了,狐狸尾巴終究還是露出來了。什麼九格格的下落、十三爺是否真失蹤,都只是障眼法,一切都是爲了這個問題做的鋪墊。滿足她吧,誰叫我對女人就是有耐心呢?
“若說格格的下落,那沒有發現。可是……”我故意停了下來,吊她的胃口。
她果然上當,這一次更加期待地看着我。
我湊近她壓低了聲音,“有很多驚人的發現。”
“比如……”
“地道、財寶,還有……反正好多東西。其實和你說說無所謂,可你一個小姑娘,知道得太多就危險了,我又不能時時刻刻地保護你。”我坐直了上身,與她重新保持正常距離,“你懂的。”我給了她一個無比信任的目光。既然大家都在演,那就看看誰演得更好吧。
小菊這一次應該用感激涕零來形容,略帶傷感地看着我,“爲什麼發現的是財寶而不是九格格呢?”她很失望。
她們想得到的不僅僅是財寶。
那還有什麼?不會是四姨娘的那一大箱舊衣裳吧?
晴天總能讓人心情不錯。我有預感,今天會有極大的發現。早飯後,我決定一個人呆會兒,清靜清靜。披着衣裳,踱出門外。
廊下站着一個人,是碧雲,見我出來,淡淡一笑,上前行了一個漂亮的屈膝禮,“王爺吉祥。”這不是無意的遇見,她是在等我。正好我也有事想問她,既然昨天她已開門見山,我也就沒必要再跟她捉迷藏了。
“碧雲丫頭,你不地道。”我先開話題。
她故作糊塗:“奴婢不明白王爺的意思。”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我到底認不認識你呢?”
“這話奴婢就更不明白了。”她索性糊塗到底。我豈能讓她糊塗下去,既然昨日冰山已露一角,我就不能讓這一角從我眼前消失。
“我應該說自己認識你,因爲你是碧雲。可現在我又覺得不認識你。”我自覺射向她的目光猶如一道利劍,足以讓人心驚,可是她平靜地與我對視,嘴角還帶了一絲笑意,似在嘲笑。我在此刻竟想起了黃媽,這兩人有些像。
我找個地方舒適地坐下,這場談話不會很快結束,我可不想累着自己。人在疲憊的時候腦子容易短路,這丫頭聰明得緊,我堂堂王爺可不想輸給一個小姑娘。
“你到親王府來做什麼?”我問得直截了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