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待起身的胳膊忽然被人拉住,小蟻回頭,正是鏡兒燦爛的笑臉,“傻瓜,下次吧。說歸說,做歸做。我已經說過,你也已經做過。這是口頭約定,這都不懂啊。走吧,我們這就去找那座土地廟。時間很緊呢。”
小蟻心中不是滋味,大老遠帶鏡兒回家,竟然連一口水都沒有請人家喝,又要再次上路。女孩家仔細的心思,真的是讓男人自嘆不如。
小蟻反握住鏡兒的小手,表情帶着苦楚,喃喃道:“我知道你是怕我擔心,才故意說要喝水的。你是想分散我焦急的擔心,謝謝你。”
一句謝謝,就是一份真誠的謝意。比起什麼桃花酒,更讓人覺得滋潤心田。
“跟我不用客氣啊,別忘了,我們可是綁在一起哦,同船共渡。”說完鏡兒吐了吐舌頭,噔噔噔跑回閣樓,關好門窗,臨出門前忍不住再次望了一眼小蟻母親的畫像,覺得很親切。心中默默祈禱,阿姨和叔叔,你們一定要好好活着,小蟻一定會找到你們的,一定。
當下兩人收拾好行裝,再次踏上去往土地廟的旅程。
默默出谷的路上,鏡兒忍不住問起那顆古老的大樹,小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從小到大有關這顆古樹的故事,足足可以講上一天一夜。
鏡兒駭然,原來小時候的小蟻如此的頑皮,竟然有這麼多溫馨的回憶。這棵大樹是一株上古遺種,她用先天推測之術,觀演到一些有關於這顆古樹的蛛絲馬跡。
這棵樹身在谷中,根卻長在谷外。所以能感受到谷外明顯的四季變化,發芽開花結果落葉,這些世俗草樹的正常生長現象,它都有。完全不受谷內溫暖如春的氣候限制,帶有一種睥睨天地打破規則的無畏氣質。
小蟻從小深受它的影響,所以外表溫和無害的他,骨子裡完全是以自我爲中心,極度自信自負自強的一個人。
可是在翠兒姨娘每日的功課教導下,他學會了讀書識字,更學會要聽進善言,勿做惡事。
每一步的成長軌跡,在小蟻淡淡的講述之下,鏡兒完美的在腦海中演化出來。用她特有的天賦,根據現有的小蟻的一切記憶,她竟然慢慢推算出小蟻命盤裡未來的絲絲痕跡。比起以前耗大心力推算出的,模糊不清的命運軌跡,強了太多。
走着走着,鏡兒突然停下腳步。小蟻愕然回頭,便聽到鏡兒帶着強烈叮囑意味的聲音,“小蟻,答應我,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小蟻不懂,不過看在鏡兒如此鄭重的份上,下意識點點頭,“我答應你。你這麼厲害,我不會有事的。不過我將來肯定比你更加厲害,我更不會有事。走吧,我們御劍趕路。”
原來兩人已經走出桃源山谷入口處的一片密林。
鏡兒稍稍放下心,剛纔她默默的推演中,發現小蟻未來有極強的變數。說不好這變數是好還是壞,但是有些逆天。這纔出言叮囑,小蟻說話從來算數,看他點頭答應,鏡兒便強自按下心中掀起的波浪,不打算把實情告訴他。
天機不可泄露。哪怕她是這世上唯一能預測天機的人,她也不敢泄漏半分。那懲罰,太殘酷了。
通天河的水,嘩啦啦卷着一朵朵浪花,從這邊岸盪到那邊岸,沿着多年未變的河道一往無前的向前奔去。河岸邊零星散落着許多小村莊,偶爾可以發現一兩處挺大的集鎮。人在高處,許多景緻自然看的一清二楚。原來這條河比想像中的長了好多倍,極目遠眺,這條河的源頭竟然消失在地平線極遠的地方。
御劍術,日行萬里。半日後,當年那座香火旺盛的土地廟前,突然出現兩個人影。一男一女,年輕俊俏,正是小蟻和鏡兒。
面前的土地廟,表面上看已經有些敗落。朱漆大門上因爲長時間沒有人刷漆,裸露出一條條原木的紋理。進廟的臺階上,灰塵落了厚厚一層。
進入大殿,正對面的土地神靈塑像身上,結滿蜘蛛網。下面的供桌上一番狼藉,盛着燈油的碗,被老鼠偷吃光。更別說之前從來不缺的瓜果粗糧。
想來已經很久沒有燒過香,竟是如此的落魄。牆壁上的窗戶,不知被誰家調皮的孩童撕毀,外面的陽光穿過窗櫺斜斜的打在地上,明亮的光柱中飛舞着翻滾的灰塵。
陰暗的牆角,甚至可以看到一堆稻草和一張破席子。想是有乞丐或者無處借宿的人,在這裡借過宿。
小蟻盤膝跪在地上鋪滿灰塵的蒲團上,雙手合十,對着眼前掛滿蜘蛛網的土地神,虔誠的禱告:“土地神,你若有靈,拜託照顧好我的翠兒姨娘。日後…日後如若應驗,小蟻自當請人重塑金身,掃清廟宇。”
鏡兒站在小蟻身後,望着周遭的一切,感覺不到生人的氣息。這裡已經許久無人來過,除過那張鋪在牆角的破席。
小蟻站起,帶着鏡兒來到廟外。指着廟後的那處長勢茂盛的樹林道:“樹林深處,有片小湖,湖邊有棟小樓。當年龍遊子爺爺就住在那裡,我們去看一看,說不定能尋到姨娘的行跡。”
鏡兒點點頭,正要和小蟻御劍飛過去,忽然拉住小蟻的胳膊。像是發現了什麼大秘密,靜靜的注視着那片樹林。
“這樹林暗含幻象陣法,好生厲害!”原來這不是一片普通的小樹林,普通人進去後常常迷路,修道人進去後會受傷,絕頂高手進去後有去無回。
“這座幻陣,遇強則強,遇弱則弱。如果真是當年那位龍遊子前輩布的,他也太厲害了。竟有如此神通,了不起。”鏡兒來到這個世界的幾百年間,還從沒有看到過有人在佈置陣法上,超過無名山上的犬鳴隧道,情不自禁的讚歎道。這個陣法暗含在樹林間,帶有大自然親近的氣息,渾然天成。竟然能辨別來者的強若,依力還擊。若早在一個月前,恐怕連自己都無法順利通過。不過現在學會了明鏡高懸法術,卻是不怕。
鏡兒暗暗運動法術,眼睛豁然睜開,只見兩隻眼睛突然變成兩粒明亮的珠子。“小蟻,緊跟着我,我看到進去的路了。”
“好。”小蟻緊緊跟着鏡兒,沿着她發現的奇怪的行走路線,一會直走一會斜走,再一會倒走,一番折騰,終於來到樹林深處的那片小湖。
呼……兩人鬆了一口氣。突然發現這面小湖依然存在,明亮的陽光下,湖水反射出奪目的清光。湖面倒影出頭頂藍藍的天空,在微風中輕輕打着皺。
到了這裡再無顧忌,不遠處就是當年那棟龍爺爺住的小樓。兩人化作一道流光,呼吸間來到樓下。只見屋門緊閉,並不像有人住的樣子。
小蟻走上前去敲了敲門,並無人迴應,略一沉思,推開沒有上鎖的門。小樓並不大,不消一會,兩人碰了頭,原來人去樓空,這裡並沒有人。
又是空無一人,兩人撲了個空!
當年指派阿木送走小蟻母子兩人去龍門學藝,龍遊子便離開此地,四處遊歷天下。這裡自然人去樓空,就連前面的那座土地廟,也因爲不再通靈,漸漸落魄了。
這段事,小蟻自然猜的出來。可是看這屋舍裡的灰塵並不多,說明有人回來打掃過,難道是木叔叔,抑或是翠兒姨娘?
這裡也沒有打鬥過的痕跡,兩人如果碰面,又會去了哪裡?
一連串的問號,整齊的排在小蟻的腦袋裡,他不禁頭大了。
“小蟻,你看這幅圖,好生奇怪。”鏡兒突然道。她正站在牆壁上掛的一副山居圖前,喃喃自語。
小蟻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來到畫前。原來是一副牧童放牛圖。
圖中,黃昏的斜陽,將將掛在遠處的山頂。空中有一排大雁飛過,畫工細膩生動,似乎聽得到大雁的陣陣清鳴。近前是一處小樹林,林下有塊大石。一個小牧童正躺在大石頭上吹着牧笛,一頭老牛就在不遠處的樹下低頭啃草。
這是一副和諧自然的山居圖,牧童和老牛融洽的相處氛圍,在斜陽的餘輝下,寧靜祥和的傳遞出來。
小蟻揉了揉眼睛,莫名的道:“沒有錯啊,這就是一副平常的山居圖啊。”
“不是,你再看一看。看那排大雁,還有那輪太陽!”鏡兒直愣愣的盯着圖,就連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調子。
小蟻聽的打了個寒顫,鏡兒這是怎麼了。她這麼說肯定有她的道理,小蟻耐着性子,安慰自己說不定這幅圖就是打開一切問號的鑰匙。他暗運鴻蒙訣,把體內煉化的元氣,移到眼睛上。
瞬間,這幅牧童放牛圖,放大了無數倍。
這哪裡是什麼牧童放牛圖,這是……胃部突然抽筋,小蟻難過的彎腰吐了起來。
原來那排大雁竟是一羣修真者一字排開,御劍飛馳在天邊。而那輪太陽,竟然不是太陽,是一團發出巨大光芒的光源,在光源背後有一條黑線,隱隱穿透出來。
還有這牧童,眼睛裡充滿了鮮血。那吃草的老牛,吃的竟然是小孩的手!
這分明是一副人間末日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