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下,有一條小河。小河邊有座小村莊,人稱走廊村。
村中住戶頗多,三三兩兩的屋舍散落在小河兩邊。每日早晨和黃昏,總能看到嫋嫋的炊煙在屋頂升起,迎着風四面吹散。
村後的高山,像是一座偉岸的牆壁,遮住大半個天空,讓村裡人無論在什麼地方擡起頭,總能看到它巨大的身影。
“爺爺,你說那個山有多高啊?”扎着小辮子的小男孩手裡提着小小的水桶,小臉憋得通紅,從河邊提來小半桶水,澆在爺爺正在鋤草施肥的一顆蘿蔔邊上。光潔的額頭上,滲出密密的汗珠。
“那座山啊,有天上的白雲一樣高,你看,山頂上射出的白光,那就是白雲。”鋤地的老漢低頭忙活着,說着老也說不膩的一問一答,其樂融融。
“哦,有那麼高啊。那就是說大雁都能飛的過咯。”小傢伙知學好問,把水桶沿按在大蘿蔔旁,清涼的河水傾瀉而出,澆灌在地上早就挖好的蘿蔔坑裡。這才擡起頭,小手做涼棚搭在眼前,擋住正午熾烈的陽光,似乎想看看天上有沒有大雁,如果有的話,就可以證明自己說的沒錯。
湛藍的青天,雲朵並不多。正午的陽光下,遠山頂上的白光更加強烈,刺激的人眼睛有些生疼。
空無餘物的天空裡並沒有高高飛着,排成人字形的大雁。小傢伙不死心,就這樣死死的盯着。過了半響,似乎小手舉累了,失望的正準備放棄自己的想法,也許大雁不能飛的過高高的大山吧。
突然一個黑點,以極快的速度衝入視線範圍,空氣中似乎帶着一條白色的尾巴,從天空滑過。
小傢伙吃驚的睜大了嘴巴,這隻大雁飛的真高,飛的真快。“爺爺爺爺,快看快看,天上真的出現了一隻大雁,飛的可高了。幾乎跟雲朵一樣高!”
正提着水桶回來的老漢,眯着眼擡頭向天上望去。果然,有一個黑點在雲朵裡穿梭,速度極快,似乎就要飛入那團閃耀着白光的山峰絕頂。
“這隻大雁能飛過高山,一定能飛過高山。”小傢伙找到了足夠的證據,來證明自己的話沒有說錯。興奮的在菜地裡蹦跳起來,拍着小手叫道。不過,這是一隻特殊的大雁,離羣索居,一隻孤雁吧,好像迷路了。
小傢伙心裡頭瞎猜着,轉眼間又充滿了淡淡的悲傷,它能找到回家的路嗎?
老漢瞅了半天,才勉強看清楚真像。和藹的笑了笑,沒有揭穿小孫子的重大發現。因爲那個黑點竟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仙人,正駕着法寶御劍飛行呢。
走廊村,跟平常的村莊一樣,依山伴水,安靜祥和。唯一的特別處就是頭頂異常的熱鬧。常常可以看到成羣的大雁嘎嘎清鳴着飛入雲端,翻到山的另一邊去了。還有就是,御劍飛行的仙人,出現的頻率特別的高。好像這個村子,是仙人們辦事的必經之路。
故此,走廊村的名字才流傳下來。
每月一次的趕集,七裡八鄉的村民都會到鎮上買賣日常生活必需品。在鬧市間,在酒肆裡,走廊村上空出現的仙人影子竟是一個熱門話題,茶餘飯後的有趣談資。
這些樸實的莊稼漢子,做夢都像把自己的孩子送入可以修真的門派,說不準將來真有一天,自己的骨肉可以駕着飛劍,馳騁在藍天之上。最最重要的是,在世俗中給修道者出的報酬格外的高,每個月足足有五兩白澄澄的銀子,相當於五千文銅錢。幹個幾年富豪保鏢或者鏢局的鏢師,抵得上普通農家下半輩子的日常用度。
這是實實在在的收益。
一條條匍匐在地上的山脈,河流,還有樹林從腳下掠過,小蟻帶着鏡兒,尋着記憶中家的方向,一路飛馳。
到了正午時分,他才趕到家門口。那座高高聳起的山峰,山頂有團白光耀眼的很,正是常年冰封的絕頂,宛如一塊潔白的鏡子,可以反射熾烈的陽光。
御劍飛行到高高的山巔絕頂之上,竟有一片冰湖。他從來沒有來到過這麼高的地方,收了法寶,站在冰湖邊。光滑的湖面上,寒氣四溢。山頂溫度極低,常年下雪。冰湖自從被凍結的那一日,恐怕就再也沒有解凍過吧。小蟻彎下腰,把手心貼在冰涼的冰面上,體內元氣凝聚的神識,一路下伸。感覺到這湖不淺,甚至最下面還有水在流動。
“小蟻,這就是你的家門口?”鏡兒茫然四顧,找不到一處屋舍,這麼高的地方,這麼冷,怎麼也不適合住人啊。但是風光極好,對於修真者來說,極好不過。這裡空氣清新,天地元氣比起山下的地上,卻是濃厚了太多。甚至不比龍門雲巢峰差。
“這裡是我家的屋頂,我從沒有來過。現在學會御劍飛行,當然要上來看一看,好完成小時候的夢想。”陽光下,小蟻笑的格外的舒心。
鏡兒大大的眼睛,爬上一絲笑意。“你真可愛!”
小蟻閉上眼睛,長長吸了一口冰湖上清涼的空氣,突然就地躺下,躺在安靜的湖邊。耳邊刮過呼呼的風聲,像是睡覺前的催眠曲。
小蟻臉上安靜恬然,雙手交疊放在腰上。聽着風聲,靜悄悄的似乎睡着了。
鏡兒徹底睜大了眼睛,這麼調皮啊,也不怕凍着。突然聽到心裡傳來小蟻的聲音:“我出門在外五年多,只有家裡的牀才能讓我真正放鬆下來,什麼都不用想。不知道怎麼回事,躺在湖邊,就像躺在我家的牀上。那感覺,分外親切。”
鏡兒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她並沒有家,當然感覺不到家是什麼樣的所在。聽小蟻這般說,家應該挺好的,是一處天然的避風港,是母親溫暖的懷抱。
“走吧,我們下山回家,我肚子突然餓了。”小蟻滿足的睜開眼,坐起身卻又皺起了眉。委屈的眼睛裡帶着孩童特有的饞嘴心思,撅着嘴道。
“……”鏡兒覺得腦袋有些不夠用了,怎麼回到家,小蟻跟變了個人似的。
大山腳下,有片茂密的樹林。在樹林的後面,有條隱秘的通道。小蟻帶着鏡兒穿行在通道之中,邊走邊解釋鏡兒的疑惑,“從山頂根本找不到內谷的地點,好像內谷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被法力通天的高人,在空中施了禁制,根本看不到。而這片樹林更是玄妙,不按照特定的路線,也根本走不進來。最後這條通道最是隱秘。就藏在一塊巨石之後,不知道真正開啓的機關,更是無法進入。”
漆黑的通道中,石壁上掛着一顆一顆夜明珠,道路倒是看的格外清楚。
鏡兒跟在小蟻身後,吐了吐舌頭,原來桃源山谷就是小蟻從小的家。人間極是神秘的世外桃源,果然難入。
不一會穿過通道,來到一個空闊的所在。
淡淡的香氣,飄蕩在空中。眼前豁然出現一片桃園,一眼望去,層層疊疊,粉紅色的桃花正鮮豔的開在枝頭,蜂蝶翩翩飛舞。
“哇,好美啊!”鏡兒按捺不住粉紅色對女兒家致命的吸引力,尤其是如此悅目的桃花。伸開雙手,跑向桃花叢中。
碧綠色的裙衫,輕輕揚起。把鼻子湊到眼前枝頭的桃花上,淡淡吸了一口。只覺得宜人的芬芳鑽進肺裡,是如此的香甜。清秀光潔的臉蛋上揚起甜甜的微笑,忽然揮舞手臂,喊着小蟻一起過來聞花香。
小蟻望着眼前這幕融洽的畫面,癡癡的呆住了。
人面桃花相映紅。看那四處飛舞的蝴蝶,一點都不怕生似的扇動着彩色的翅膀,落在鏡兒微微顫抖的手心裡。她屏住呼吸生怕把美麗的蝴蝶嚇跑,目不轉睛的盯着手心裡可愛的小精靈,忽然像孩子一般,無聲的笑了。
明眸皓齒,燦爛醉人。這一刻非常溫馨,非常和諧。小蟻怔怔的望着,竟像個孩子一樣,突然哭了。
鏡兒心生感應擡起頭,發現大男孩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可憐巴巴的望着自己,說不出是幸福還是痛苦,竟也跟着哭了。
兩個淚人,似乎被什麼情感深深的吸引,再也忍不住那股渴望,張開臂膀,在這粉紅色的桃花樹下跑到一塊,緊緊的擁抱在一起。
這一年,桃花作證。
多年前相同的一幕,出現在肖之辰和荀千千的身上。兩顆熾熱的心緊緊的抱在一起,久久不願分開。是天長地久,是眼裡纏綿的愛意。
多年後同樣的一幕,出現在他們的孩子身上。卻是另一番感覺。是觸景生情,是心間無私的坦蕩。
四周的蝶兒似乎被兩人感染,繞成一個圈,把兩人圍在中間。小蟻鬆開抱在懷裡的鏡兒,發現這個丫頭臉上通紅通紅,眼角猶掛着晶瑩的淚珠。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幫她擦掉。
“你怎麼哭了?”小蟻道,忽然覺得喉嚨有些乾啞。
“你哭了,所以我就哭了。”鏡兒羞得低下頭,心亂如麻。第一次跟男子如此親密的接觸,感覺怪怪的。臉上燙的不行,心跳的好快。
“傻瓜,我哭你就哭啊。”小蟻嘿嘿一笑,再次恢復雲巢峰上躺在牀上的那個憊懶無賴模樣,“笑個給大爺瞅瞅!”
一雙粉拳毫不留情的送了上來,小蟻嚇得呱呱亂叫,跳着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