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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_第一百四十章 故鄉之地

正文_第一百四十章 故鄉之地

木子拍拍她渾厚的背:“知道了知道啦!保證做你最喜歡的東坡肉!不就是放些醬油放些糖麼?以前我不做是我不喜歡,這回一準做得讓你滿意!”

安之差點沒哭出聲來,叫索樂一掌推開了。

“我不抱你,也沒那些柔情蜜意的話來噁心你,”索樂一臉嚴肅:“早去早回,缺了你這個偵探所可玩不轉!你不想安之拆了你的廚房就早點回來!”

木子笑了,衝安之豎起大拇指::“還是錐子你瞭解我!行了,我走了。“

三人默然看着她走進玄關,都生出想死乞白賴拉住她的念頭,哪怕被她罵。

可事實不會因爲你多麼的憤怒或者痛苦而有任何改變,要麼力挽狂瀾,要麼另尋出路。

這道理她們也都明白,因此心裡再難過,也邁不開腳步。

“你們幾個在家也別太輕鬆了,”木子站在門口,面色驟然嚴峻:“肖雲的事,絕不會是表面上看起來這麼簡單。從前我說不過是找人的話,其實當不得真。她們既是同胞姐妹,各自身上就一定會有對方的特質。肖雲不會是個糊塗蛋,肖燕也絕不會只有大女人的一面。找人歸找人,別上了人家的套。”

說完,木子嫣然一笑:“不過當然啦,你們仨都是當年推理社的高手,想必不會大意,我不過是提醒一句罷了。走啦,拜拜!”

吧嗒一聲,門鎖合上了。

楊美呆呆地看着安之:“她沒說再見?”

安之也傻呼呼地看着她:“爲什麼不說?”

三人面面相覷,都有強烈的不安,和不詳感。

到長途車站時,纔不過晚上七點。木子買了到小鎮的票,車是流水發的,半個小時一班。

小鎮離得a市不遠,上車不過一個多小時,也就到了。

時間是晚上九點,木子拎着行李箱,站在小鎮邊緣的車站外,深深地吸了口氣。

氣味是熟悉的,多少年過去了,還是沒變。

小鎮到處都有斷頭河,水流將穢物帶到這裡,無處可去,於是,便積起來。無非是塑料袋與泡沫塊,已是污黑的了,卻還是爛不到泥裡去。還有油污,亦是溶解不了的,浮在水婁面上,柏油似的反光。水草上纏裹着灰色的絮狀的積垢物,鋪了小半個河道。

黑夜裡,就算沒有光無法細看,木子也知道,自己回來了。

拖着行李箱,她慢慢走上了進鎮的路。

下雨,又過了晚飯時分,路上行人不多,有幾個,也都好奇地看着這個,孤單一人行走在雨夜的女子。

沒人認出她就是那個,當年轟動一時案件的唯一倖存者。

她變了,正如這小鎮一樣。

十幾年過去,小鎮的外貌已經大爲改觀,熟悉的學校不在老地方了,門口豎的卻是別的單位的牌子,對面的公園也填成平地,建起小區來,高樓聳立,星星點點地有燈光閃爍,在這冰冷的雨夜裡,總算有些熱鬧和市井氣息。

可 熟悉的氣味卻沒變。

是不好聞的。倒不是臭,是怪異。起初是悶着,隨後再一點一點烘上來,熱呼呼的,帶着沉澱淤積物質的氣味,一種豐富而混沌的氣味。

它新新陳陳,混有多年前菱角和雞頭米的味道,還有漚在水底的水花生,爛成腐泥,又滋生出新的一批。

這是水鄉獨有的氣息,是木子到哪兒也不會忘記,童年時的回憶。

她與玩伴一同在這水邊長大,撈水草做遊戲,過家家辦喜酒,都是小孩子玩意,卻刻進了她的記憶。

走進小鎮中心,木子又踏上了熟悉的路。

以往的水道填平了大半,變成城市那樣的寬展的街道了,若在白天,想必是車水馬龍,人特別的多,熙來攘往的。

眼前高樓錯落,都張着巨大的廣告牌,不知道的,想必就看花了眼。

可木子卻是從小在這裡玩大的,跟賣畫片的小販還過價同零食店的老闆要過糖,她的小腳曾跑遍了這裡的每一寸土地。

當然,彼時是有個同伴的,現在,卻是獨身一人了。

她不過略看一眼,便選中了一家不大不小的賓館,牌子不是很招搖,卻穩穩在地雨夜裡閃着讓人安心的黃光。

推開兩扇玻璃門走進去,竟也有高闊的大堂,讓木子不由得感慨小鎮的發展。

前臺很客氣地要了她的身份證來看,然後登記,然後給鑰匙,並微笑告訴她,電梯得左行再拐進去。

很正常的流程,沒有一絲異樣。

木子進了電梯,並沒有人跟隨,她看着轎廂鏡子裡的自己,有些緊張過頭的好笑。

進了房間,木子先檢查了一遍,很乾淨的地方,衛生間和衣櫥裡空落落的,各處玻璃都只有她自己的倒影。

用酒精溼巾將觸手之處都擦了一遍之後,木子撥通了a市家裡的電話。

幾乎沒聽進撥號音那邊就接了,然後便是喧鬧不已的吵嚷聲:“你們讓開是我先接的!”

是安之。

“廢話我年紀最大你不知道該敬老嗎?”

是索樂。

“那還該愛幼呢!我最小你們都放開話筒,讓我來!”

是楊美。

都想搶着跟木子說第一句話,看得出來,也都是在電話旁守了多時了。

在雨裡冷冰冰了走了半天,木子終於感受到一絲溫暖。

“怎麼了怎麼了?”她大聲笑着,好讓那頭也感覺到自己的快樂:“別吵別少!一會鄰居又得上門!我好容易攢下的好名聲又完了!”

索樂的聲音最大,想必仗着人高馬大佔據了有利地形,聲音也大,差震出木子的耳屎來:“我們打你手機半天了,又發微信又短消息的,就想看看你到了沒有,怎麼半天也不給個回話,急死大活人了你知不知道?差點就打電話給張隊了!”

木子掏出手機一看:“對不住對不住,手機沒電了,”隨即在包裡翻找充電器,也忘了帶:“明天我買個充電寶去,實在抱歉!”

安之的聲音擠了進來:“

出門得帶五件寶,身手鑰充錢,你不知道啊?!一看就是沒出過門的宅女!你說你一個人跑那地方硬逞的什麼能啊!想急死我們這幫老姐們麼?”

楊美也咬牙切齒:“我看明兒 得一起過去,生把這個不知好歹的主兒拉回來才行!”

木子只得一一陪不是:“沒有啊,真的忘了啊!確實是宅女啊!可宅女也要出門的自由啊!放心吧死不了,哎呀別叫誰在那頭叫那麼大聲,哎呀我耳膜要破了啊!”

三人同聲,惡聲惡氣地罵:“提什麼死字你瘋了不成限你三天不回來我們就立馬燒了你的廚房拔了你陽臺上的香草讓你的西紅柿暖房變一堆碎玻璃!”

“三天?哎呀這時間是誰定的哪兒來的根據?三三夠什麼使?”木子求饒:“好祖宗們,再饒一天行不行?”

那天還是三個人一條聲:“不行!”

掛了電話,木子苦着臉,可心裡是甜的。知道有人如此掛念自己,實在是對漫長又辛苦的人生的一種安慰。

說到安慰,木子想起什麼來,她打開行李箱,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鏡框。

裡頭是她和景茵,那個幼年時幾乎形影不離的好朋友,那個一樣長髮飄飄,最後落入魔爪的好朋友。

秋天的銀杏樹下,一地金黃,兩個小姑娘興高采烈,鞠着滿兜的落葉,向空中飄灑。扇形的葉片,漫天漫地落在她們頭上臉上身上,兩人如同沐浴在金光燦爛的光環下,宛若天使。

現在一個真的去了天堂,成了天使,另一個還留在人間,苦苦掙扎。

好在,清總帳的時間,也差不多該到了。

木子將鏡框輕輕放到牀頭,以手拂過景茵的臉,冰涼的玻璃隔開了她和她的回憶,裡邊是溫暖,外邊卻是重重的寒意。

這晚,木子睡得不好,總做夢。因爲下雨,賓館的被子也溼漉漉的,她便夢到自己掉進了水裡,那水又深,又綠,又混濁,她看不清水裡有什麼,卻總覺得,腳踝被人捏得死死的,硬生生地拽着她,向水底拉去。

水溫如冰,刺痛了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到處都疼,卻一點力氣也使不上,她知道自己是魘住了,卻無法從噩夢中掙脫。

腳下那個東西還在拼命地拉她,一點喘息餘地不給。

最後木子狠狠咬了自己的舌尖,一陣撕心裂肺之後,她總算醒了過來。

坐在牀邊,木子第一時間看見了好友的臉,燦爛無暇,純潔溫柔,望着那張安然的笑臉,她忍不住失聲痛哭。

“對不起!對不起!”木子捂了臉,不知自己說了什麼,那三個字就像自己有了生命,從她嘴裡蹦了出來。

其實沒有什麼對不起。

她有什麼錯呢?

這麼多年過去,木子總覺得對景茵愧疚,因爲她對當年發生的事,除了最後一面,竟然一點也不記得了。

那一天她究竟做什麼去了?爲什麼景茵會一個人回家?以前一直形影不離兩兩相隨的一雙好友,爲什麼只剩下景茵一個人了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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