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四伏,烏鴉遠遠落在屍體裡繼續啄食着,血紅的月亮像一隻邪惡的獨眼盯着這悲慘的世界。
石珀慢慢平息着怒火,儘量平靜地對張竹生說:“現在敵我難辨,除了咱們幾個,誰也不要相信。你清楚格林他們是什麼人嗎?你見過馬科斯的兇殘嗎?他生生把王小虎用石頭撕裂成幾塊!”
他舉手製止了張竹生的辯解,“不要相信他們說的,包括王金海他們,我們只能相信自己!如果今天格林他們拿走了槍……也許你的屍體早就涼透了!”
張竹生站立半晌,終於點點頭,蹲下去收拾地上的武器。石珀也覺得自己有些失態,慢慢趟着血水走過去,幫着張竹生慢慢收拾着。
“這麼多槍,怎麼處理,要不要扔進海里?”張竹生低頭給衝鋒槍退膛,將子彈夾扔在一邊。“一會兒全部扔海里,用不上,還會很麻煩。”石珀點點頭,站直腰,看着這慘烈的草原,屍體們零散分佈,像一朵朵開在夜色下的白花,黃辰辰和教授正提着幾支衝鋒槍穿梭在屍體中。
等到將所有的槍支和彈夾分離,石珀四人一趟一趟揹着槍,運送到碉堡後面不遠處的海邊,待到天色微明,纔將槍全部埋在了海水裡的礁石下。
四人慢慢坐在礁石上,望着微明的天色,心下一陣唏噓。石珀掏出香菸,給張竹生和教授遞過去,教授遲疑了一下,還是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我始終搞不懂,格林他們裝神弄鬼想做什麼。”石珀用手掌搓揉着面頰,“自從那個馬科斯一出現,他們就變了,變得有組織性和紀律性,”他抽了一口煙,望着涌上沙灘的潮水,“他們在明處已經跟咱們開始出現裂隙了,暗中有什麼想法……”他頭疼得看着教授,“真的不清楚。”
“看不透,”教授慢慢吸了一口煙,卻馬上從嘴裡吐出來,“也許他們有更深的秘密,現在他們隱藏的很深,咱們多提防吧。”
張竹生遠遠坐着,默默抽菸,黃辰辰看着張竹生,幾次想過去,但又遲疑着。她拉住石珀的手:“老師,張大哥是不是在躲着我?”石珀看了一眼張竹生,站起身朝着他走去。
“剛纔我話說重了,”石珀坐在張竹生身邊,“現在咱們只能相信自己了,什麼人都靠不住……”“是我魯莽了,”張竹生截斷他的話,望着微明的天色,“你也是擔心我,我知道的。”
一陣沉默,兩人都看着天海一線默默抽菸。
“其實……”石珀望着前方,慢慢說,“放下放不下不是說說就行的,真放下了,何必還這麼介意。”石珀看看張竹生,“回到以前吧,一切都等出去再說。”
張竹生抽了一口煙,突然一笑:“咱們是好兄弟,但說實話,你沒我帥。”他挑釁地看着石珀,“回到從前?你不怕你輸給我?”
石珀一笑,“這得看你表現了,裁判不是你和我。”他臉色慢慢黯淡下來,“我一直把她當成個孩子,需要依賴的孩子。我不願意傷她,尤其在這裡,在這種情形下。”他將菸蒂遠遠彈飛,“一切都等出去再說,現在想這些,沒一點意義。”
“老師!”黃辰辰突然朝着他們跑過來,“你們看那是什麼?”
石珀和張竹生順着她的手指望去,海岸邊的海水裡,一個黑色規則的物體聳立着。“不是礁石,”石珀站了起來,“去看看。”
幾個人朝着那物體走了過去,天色已經亮到能彼此看到的臉色,等離那物體很近的時候,黃辰辰突然一聲歡叫,趟着海水朝那物體跑去。
“是架鋼琴?”張竹生驚奇地看着立在海水中的鋼琴,跟着黃辰辰跑了過去。
“新的,”石珀摸着那鋼琴光潔的表面,“怎麼會在這裡?”“隨着海水漂來的?”教授也捲起褲腿,走到跟前。
黃辰辰掀開琴蓋,輕輕按下一個琴鍵,“咚”地一聲,她臉上立刻綻開了快樂的表情,又連續彈了幾個音符,“音色很準呢,這麼好的鋼琴,不知道誰不要了,怎麼扔在海里?”
“辰辰,”張竹生靠在琴身上,微笑着看着黃辰辰,“能給我們彈支曲子嗎?”黃辰辰一臉明媚的神情,對着張竹生點點頭,慢慢彈奏起來。
石珀雙手插在兜裡,望着黃辰辰,心中突然一片清明,整顆心都柔軟起來。這是《秋日私語》,音符清脆,飄動在衆人身邊,衆人都身處一片平靜空靈之中,彷彿走在秋日的林蔭道上,翩翩落葉飛舞着,那份靜謐和沉靜沁人心脾。
黃辰辰完全沉浸在音樂中,微笑着,十指緩慢起舞,慢慢體味着那份久違的感覺。音樂就像一片葉子般,紅徹深秋,又飄搖着隨風落下,淡然而從容,卻又透着一絲清冷和甜蜜。衆人都沉醉在這美妙的音樂中,多日以來的煩惱和憂愁,似乎被一掃而空,代替的是那份清靜和悠遠。
身後傳來一陣細微的嘈雜聲,石珀慢慢轉頭,看到楊攀月、漢斯他們都過來了,格林和鮑爾他們也攙着韓進站在沙灘上,大家都沒有說話,靜靜聆聽這天籟般的音樂。
一曲彈畢,衆人卻依舊沉浸在音樂的餘韻中無法自拔。黃辰辰回頭看了一眼衆人,婉兒一笑,略帶害羞的說:“很長時間不彈了,彈錯的地方不少。”
“再來一首吧,”張竹生趴在鋼琴上對望着黃辰辰,“大家都等着呢。”
黃辰辰看了一眼石珀,石珀歪着身子,微微點點頭。黃辰辰低頭又試了幾個音,雙手突然上下翻飛,像一對舞動的白鴿子,速度飛快。
立刻,一陣激盪而回旋的音樂響起,這琴聲忽遠忽近,忽而激烈*仄,忽而悠遠微弱到細不可聞,彷佛狂風四起,又好像蜜蜂嚶嚶。衆人精神一振,只見黃辰辰長髮被風吹蕩着,纖弱的身影曼妙生動,身體隨着音樂的節奏輕輕搖擺,臉上始終帶着一絲甜蜜的微笑,纖指飛速在琴鍵上彈動着,散發着迷人的魅力。
衆人一時被這音樂和黃辰辰的出色技藝震住了,“怎麼能彈這麼快?”教授眯着眼睛,隨着音樂輕微擺動着腦袋,“這曲子,不可思議!”
“是《野蜂飛舞》,”楊攀月看着黃辰辰美麗的身影,不由得讚歎,“很難彈的曲子,把握得真好。”
黃辰辰繼續彈奏着,
美麗的身影站在海水中間,連那細微的海浪彷佛都伴隨着音樂的節奏在涌起退去,幾隻雪白的海鷗低低從黃辰辰頭頂掠過,像是隨着音樂起舞。
終於一曲終了,大家出神地望着黃辰辰略顯羞澀的表情,她嬌嫩的臉頰佈滿紅暈,還未從剛纔的興奮中恢復過來,怯怯地站在海水中,像一朵美麗的海棠。突然一陣整齊的掌聲傳來,衆人都使勁拍着巴掌,石珀高高舉着雙手,在頭頂上用力擊着掌。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微笑和溫暖。
黃辰辰慢慢屈膝,向大家行着淑女禮:“謝謝,謝謝。”
“很棒!”張竹生閉上眼睛,嘆了口氣,“沒想到你彈得這麼好。”
黃辰辰點點頭:“剛纔我突然找到了那種感覺,跟着音樂走的感覺……”她舉起纖纖十指看着,“我也不敢相信是我彈的。”
衆人慢慢朝着碉堡走去,黃辰辰跳了幾步,攙住石珀,臉上依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石珀心中暖暖的,陪着黃辰辰慢慢走着。
“石珀,”楊攀月和韓進站在他們面前,韓進微笑着對黃辰辰點點頭:“彈得很好,你今天也很漂亮。”“謝謝。”黃辰辰嘻嘻笑着,靠在石珀胳膊上。
“石珀,韓進又發作了一次。”楊攀月對石珀說。石珀看看韓進,“又發夢了嗎?”
韓進點點頭,臉色慢慢蒼白起來,“很真實,我越來越相信這是真的了。”
石珀和韓進在草地上坐下,看着衆人慢慢走進碉堡。“什麼夢?”石珀問韓進。
韓進嘆了一口氣,“我現在越來越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了,”他擡起頭,一雙通紅的眼睛看着石珀,“這樣下去,我會出事的,不僅僅是人格分裂,而是把現實和夢境合一,不辨真假。”
他痛苦地思索着,略顯遲鈍地說:“我夢見,我走進一扇巨大的門,很大的門,那裡四下漆黑一片。一個很美的女人,長髮披肩,是個亞洲人,她淚流滿面,正在面對黑暗哀悼着什麼。”
“突然從黑暗中衝出來幾個人,用槍朝着那女人射擊,那女人一下子就倒在地上……”韓進微微顫抖着,“是楊攀月、教授和張竹生,是他們殺了那女人。”他突然有些歇斯底里地抓住石珀的肩膀:“接下來,你和黃辰辰出現了,你看到那死去的女人,發瘋似地衝過去,抱起她痛哭……然後你舉起槍,不顧黃辰辰的哀求,把楊攀月他們幾個全殺死了!”
石珀臉色鐵青,“我殺死了楊攀月張竹生他們?”韓進點點頭,咬着牙,“你殺死他們,又用槍托砸他們的屍體,像是……像是發了瘋!”
“當時你呢?”石珀問韓進,“你在做什麼?”“我藏在黑暗裡,害怕極了,一動也不敢動。”韓進突然哭了出來,身體顫抖着。
“一個女人?那女人什麼樣子?”石珀搖搖頭,問韓進。
“她20多歲……一頭長髮,很漂亮,她的脖子上有一條項鍊,有個三葉草的銀色吊墜……”
“夏薇!”石珀突然間渾身顫抖,一時間全身冰涼,一道寒意順着脊樑骨延伸着,“是夏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