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更接近洞口時,我才發現她形容憔悴、雙眼空洞無神,她頓住了腳步,擡着頭盯着洞頂,尖細的小臉皺在了一起,不盈一握,她猶豫了片刻,兩隻手下意識地護着懷裡鼓囊囊的東西,然後痛苦地閉上眼睛下定了決心似的緩緩邁出了一隻腳。
我屏住呼吸觀望着,安全,沒有危險。
那女子如釋重負,爲這一步的僥倖鬆了口氣,但是即刻又恢復了嚴肅與警惕,喘了口氣又試探着邁出另一隻腳。
步步爲營的人卻不能時時僥倖,原來這洞口的藍光真是一隻魔爪,女子的一隻腳才踏入陷阱,地面立即起了一圈深藍色的漩渦,一層層將女子席捲離地,一張帶鱗片的網鋪張開來,像鞭笞、像刀刃。
瘦小的女子就像被困在蜘蛛網上的蝴蝶等待着死亡的來臨,驚恐,掙扎,都無計於事。她喘息着極力扭動着身軀,嘴裡發出細碎的聲音。
她無聲地反抗着,懷裡的東西掉落下來,我聽到什麼東西清脆的碎裂聲。
“啊——”女子撕心裂肺的叫聲,她痛苦並絕望着,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紅布包裹,反而不再掙扎了,我感覺是她唯一的希望破碎了。
我衝出去附身打開包裹,裡面原來是兩枚帶着褐色斑點的龍蛋,軟綿綿的剛成型的小龍隨着粘稠的液體從裂縫中流了出來,一隻黑色的,一隻金色的,一動不動,它們也許還來不及抽搐一下便已死去,原來生命是這麼微弱的。
看女子的形貌,我還不至於誤以爲她是龍後,只不過是一隻蛟女。
這個剛失去孩子的蛟女張着嘴無聲地抽泣,空洞的眼睛就像乾涸了的河牀,但我知道,這是她悲傷極致的表現,蛟女的淚水是多麼珍貴啊!她爲了孕育龍珠生子恐怕已經流乾了眼淚。
蛟女的身子微微一動,已經不算是掙扎,她對於我的身份與來意都毫不關心,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盯着破碎的龍蛋,嗤嗤地笑,那輕輕的笑容一定扯着她心頭肉的痛,她整個人就像一朵凋零的花,一點點剝落,只剩下一個軀殼,毫無生氣。
這隻蛟女實在是太虛弱了,她好像是剛從一場生不如死的酷刑中逃脫出來。
我擡頭望着這層閃着銳利光線的藍網,那就是蛟女死亡的催命符,可是她根本不向我求救,大約是心死了吧,對她軀殼的救贖也是枉然,可是我還是自作多情地將她放了下來。
摧毀這層網,廢了我好大的勁兒。我施法在網面上捅出了一個大窟窿,蛟女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
“我不會謝你。”她的聲音冷漠、無力。
“我也不需你謝,只是你不能死在這裡。”我同情卻無奈。
蛟女聞聲擡頭看我,面上閃過一絲驚詫,立即恢復了冷漠,她吃力地揚起上半身,兩隻胳膊撐地向前蠕動了兩步。
我以爲她會望着龍蛋抖着肩膀失聲痛哭,我以爲她至少要將捧起小龍用紅布重新裹好,她一聲不吭,極其平靜,從口中吐出積聚了千年精元的龍珠,將兩隻小龍收了進去。
蛟女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因爲沒有龍珠護體,頭上冒出兩隻小紅角,臉上也開始冒出零星的灰褐色鱗片。她與我對視良久,默默將龍珠塞到我的手中。
她說:“這是龍宮最後的希望。”
我不是很理解蛟女的意思,難道龍珠能使它們起死回生?
蛟女看透了我的心思,苦澀一笑,說:“無法挽回了。我只是希望他看見這個,能夠回頭。”
“誰?”敏感地知曉這是她的禁忌,我還是輕輕地問出了口。
“龍王,我的夫君,不,他已經不是了。”蛟女捂着胸口喘氣,手背上也開始浮現出斑駁的鱗片。
她眼光呆滯無神地繼續說:“自從那個怪物闖進我龍宮禁地,我雲龍湖底就天翻地覆、再無寧日,龍王從此變得暴戾無常、心比天高,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將這麼重要的希望交給我一個擅闖的陌生人?”
“我已經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了,能逃的全都逃走了,跑不動的也就乾脆不逃了。”
蛟女說,她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了,所以無論我是敵是友都無所謂了,這是怎樣一種絕望?也許最後一刻的逃亡她還抱着一絲僥倖的希望,可是現在,她沒有任何指望了。
“如果他看了這個還不醒悟,你就扔掉它逃命吧。”她看着龍珠好像在說一件可有可無的物品。
對着這個特別的女子,我無言以對。
她與我擦身而過,瘦小清冷的背影恍恍惚惚,一步一步,儘管蹣跚,卻一直不曾回頭,不知道她會走到哪裡,但我知道,失去了龍珠的蛟女,再也不會見到了。
我無聲地與她道別,手裡捏着龍珠,心裡抖着。
黑麒麟,原來,你是躲在這裡療傷來了。
我帶着龍蛋從蛟女來處進去,想不到,這個宮殿是藍水晶鑄就的。礁石、寶座、臥榻、水晶簾,甚至植物上都落滿了晶瑩。
幾乎成人型的珍珠精在水中穿梭,它們笑着,聲音清脆悅耳,沒有修成正果,它們還是單純的,我伸出手想與它們接觸,整個人都如置身在夢幻之中。
這樣的一個湖底龍宮,除了沒有一絲人氣,真的是一個美麗的仙境。
我的腳步聲迴盪在宮殿裡,汩汩的水流聲就在我的耳邊。
水晶簾那邊的臥榻上此時突然多了個人影,渾身散發着冷漠的氣息,那個寬闊的身影動了動,一個沉寂的聲音響起,是令人無法抗拒的高高在上的聲音。
他說:“小賤人,你還回來幹什麼!”
我心裡一驚,水中不易識別人的氣息,他這是將我當成蛟女了吧。我想能躺在那個位置上且能說出這樣話的人,除了湖底的龍王是別無他人了,我不隨意說話,站在原地靜觀其變。
龍王聽不到迴應,又說:“怎麼?以爲不說話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婦人之仁!明珠,本王以爲至少你會懂本王,你太讓本王失望了!”
這樣的口吻,不像是對妻妾說的話,而像是對任何什麼東西,是了,湖底龍宮雖小,但這裡,是他一人的天下,他就是這裡一切的主宰。
我依舊不說話,捏着龍珠的手有些僵硬,我並不瞭解不遠之處這個人的秉性,我站在這裡的自信是來自於哪裡?就是下面這句話了。
龍王坐起身來,依舊背對着我,雙手放在膝上,將頭低了下去,好像是一個在沉思懺悔的人。他的聲音依然生硬,卻不再是命令藐視的語氣,他說:“我以爲你不會回來了。”
原來,再強硬的王者,也會有這樣柔弱的一面,即使這微弱的一低頭改變不了他的本質。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接話道:“她確實不會回來了。”
那個背影明顯一僵,回過身來,冷冽地看了我一眼,齜着潔白的牙齒殘忍地笑:“擅闖龍宮的後果,你知道嗎?”
這個龍王看上去就像是才三十出頭的沉穩男子,並不出色卻端正的臉龐,濃眉大眼加上一撮短而密的鬍子,不像畫本子裡吹鬍子瞪眼的龍王,倒更像一位謀政大臣。
不知爲何,我覺得,他沒有外表看上去那樣窮兇極惡。
我與龍王對視着,幾分冷靜、幾分坦蕩,面上故作輕鬆道:“無事不登三寶殿,龍王認爲我一屆小女子無端因何事而擅闖龍宮?”
龍王端直了身子,睿利的雙眼盯着我,凌厲的光一閃而過,忽而瞭然道:“你是爲了雲薇館那十八條人命?”
我本只是以反問的話訛他一下,並沒有真的爲自己找到了充足的理由,總不能直接問出黑麒麟的下落。
既然他是這樣想的,我索性就順着他的猜想說下去:“龍王,你的湖底龍宮一向與凡人井水不犯河水,如今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你竟然一個交待都不給雲薇館。”
龍王肅然起身,雙手背於身後,一身凌然:“本王爲什麼要對卑賤的凡人有所交代?話說回來,這次是雲薇館的人來攪我龍宮安寧在先,再則,人非我龍宮所害,爲何叫本王負責!”
就快說出口了,我必須趁熱打鐵:“龍王這話,小女子怎麼越聽越糊塗?”
龍王皎潔的眼神波動,似乎洞悉我的用意,只是將話鋒一轉:“你不要再追究此事了,幾條賤命,不值一提!不過,你剛纔說明珠不會回來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挑了挑眉:“看來龍王是真的不知道?”
“到底是什麼意思,本王可沒空和你兜圈子!”龍王撞開水晶簾,站在離我三步之遙的地方,氣勢凌人,身後的水晶簾搖擺不定,晶晶發亮。
我心知再與他多說無益,於是伸手將龍珠拿給他看:“不巧,小女子先前遇見過明珠,她就拜託我將這個交給你。”
龍王瞪着眼珠子,詫異又懷疑地看着我,才緩緩來接龍珠,待細細看了手中的東西,臉色鐵灰起來,震怒地齜着牙齒,嘴脣有些發紫,一隻手伸到我鼻子前,緊緊捏着龍珠,質問我:“告訴本王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