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靜靜望着石階下的目光輕顫了一下,片刻,纔將盯着那抹碧色的眸光緩緩的收回來,陰冷的掃了眼退到一旁的蠱雕,回身,進了房間。
不過片刻,槐漓的身影便從門內出來,他懷中穩穩抱着尚未甦醒的古善瑤,男人沒有片刻停留,腳步沉重的邁進雨幕中。
冥曜望着他沉沉走來,緊步上前,卻被男人錯開身,黑色的身影從他身前繞開,迷濛雨幕中男人墨色的背影隱入黑暗中,只一角豔麗的紅色分外明麗妖嬈。
槐漓緊抱着懷中的女子,心口像被千萬根冰刺刺心,銳痛讓他緊閉的脣瓣忍不住輕顫起來,緊咬的牙關咯吱作響。
這一別,九死一生!
他深深藏在心底的女子啊,他用盡一切力量保護的女子啊,他不能在她昏迷時時時刻刻陪伴她左右,甚至爲了護住她,還要親手將她送到別人的手中。
“一定……要等我回來……”
槐漓緊抱着她的手臂,彷彿擔着千斤重,每一步,都好似行走在刀刃上一般,刺痛的是他的心,男人擋開蠱雕撐在他頭頂的黑傘,眉宇間泛出濃烈的悽惶和不捨。
他做了那麼多傷害她的事,不就是爲了今日,能安然無恙毫髮無傷的將她送走嗎?可爲何他的心如此痛,痛的好像被人硬生生剖開心口,鋒利的刀刃一片片剮下他心臟的血肉。
他明明早想到會有這一天的,可當此時,這一刻真的來臨的時候,他還是疼的生不如死,他還是想奮不顧身拋下一切只想能守着她,時時刻刻陪伴。
可他偏偏不能啊!上天好像跟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從他第一眼看到她的一刻起,他便再也逃不過了。而她,也爲他如此不顧一切的任性自私的愛付出了最慘痛的代價。
他要救她,必得離開她,他需要北冥的聖石!只有拿到聖石,衝破他體內最後一重封印,他才能成爲天下至尊真正的魔尊!也只有魔尊的血,才能將她體內的嬰鸞花徹徹底底的銷蝕。
他不走,如何能救她!他不走,那些虛僞的披着人皮的惡毒傢伙又怎麼會能過她!他要走,他要拿到聖石!他要救她!他要讓她千秋萬世安安穩穩的活在這個世上。
蠱雕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望着他愈發沉重的腳步,心底一陣酸澀。
主人那麼愛瑤姑,卻要將她親手,送到別的男人懷裡。兩千年來,他從不曾見過他對誰如此用心過,他爲瑤姑犧牲了太多太多,瑤姑不知真相,恨上他,甚至落鴻劍直取他的性命,他也不肯吐露半個字。
可那些事,他都真真切切的看在眼裡啊!
他還記得瑤姑禁足打破結界那一日,他從外面回來,便將自己關進慧桐殿,直至深夜,他試探的想進去看看,纔看到他整個人爛醉如泥,口中還低聲哽咽着,“……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啊!我怎麼就不能答應你呢?我娶的是你,一直都是你,我的妻,只是你啊!……”
他聽不懂他的醉話,看着他那個樣子,他當時真的不忍,他本想上前扶起他,卻被他拉住衣袖拽倒在地上,他半跪着,聽着主人口中喃喃問他,“……爲什麼我就不能答應她啊?我是真的,真的很愛……很愛她!爲什麼?呵呵呵……”
蠱雕越想心底的酸澀愈甚,那夜主人紅着眼睛趴在他懷中睡着了,他不知瑤姑說了什麼,讓主人那麼痛苦難過,連他這個局外人看着都覺得心碎。
可他那句“我是真的,真的很愛……很愛她!”卻如魔咒一般,在看到主人爲保護瑤姑,將她關進石室,瑤姑又那般誤會主人時,他真的幾次都忍不住,想將他知道的所有事都對瑤姑和盤托出,可他極力的控制住了自己的衝動。
他知道,如果不是萬不得已,主人一定會竭盡全力捨命也要將瑤姑留在身邊的,他這麼苦着自己,一定是有讓他非要這麼做,迫不得已的苦衷。
槐漓沉沉的吸了吸鼻尖,拼命壓制着心底洶涌翻滾如浪潮的情緒,緊咬的貝齒微微鬆開,僵硬的臉上扯開一抹難看到扭曲的笑意,細碎的聲音飄出脣齒,“…怎麼辦…還沒…”男人抽泣了下,才又開口,“還沒送你走……我就已經…呵……”
男人心口隨着他的話,猛然發出一陣刺痛,他緊緊癟着的一口氣,忽然吐出來,後背猛烈的抽動了下。
蠱雕跟在他身後幾尺遠處,怔怔的望着男人淋溼的背影狠狠的抽動了下,他心中一陣酸苦蔓延,腳步也愈發沉重起來。
這是主人和瑤姑的最後一段路,他走的沉,好像每一步都耗盡着他的力氣。
低沉的天色越發陰沉,電閃驚雷彷彿在頭頂炸裂開,冷風捲過樹梢片片枝葉橫飛悶重的拍打過高牆,遠處枝葉沙沙聲如巨大的蟒蛇吞吐信子,陰森森的聲音在雷雨交加的夜空裡透出幾分詭異。
蠱雕望着男人溼噠噠的背影抽動的越來越狠,可他卻邁不開腳步上前,他的髮絲緊貼在背上,任憑風雨肆虐卷着黑袍凌亂在風絲裡。
槐漓癡癡的望着懷中的女子,她面容安詳的好像熟睡着,風雨也未能凌虐她分毫,男人抽噎的肩頭沉沉的聳動着,心底有千萬句話堵在喉嚨,望着她的臉,他卻一句也說不出。
他想對她說,還沒分離,我就已經開始思念你;想對她說,我愛你,一直一直很愛;想對她說,還沒來得及好好愛你,還沒來得及好好疼你,還沒來得及好好寵你,還沒來得及……
男人眼角溢出的晶瑩被瓢潑的雨水瞬間沖刷,他緊緊抿起脣瓣,終究,只輕吐出一句,“…你要快點醒來,我會很快回來……爲了我們的孩子,你不是一直拼命,拼命的保護他嗎?我認輸了……你這個做孃親的,要快點醒來!我們的孩子,就只剩你能保護他了!……”
他真的怕,怕他九死一生逃出生天,再回轉時,已物是人非!
他帶了她的元靈回來,可若她執意不肯醒來……
槐漓心底瞬時攀升起一股寒意,他不敢想……
蠱雕望着近在咫尺的巍峨正門,蹙着眉頭,目光移到男人的背影上,他的身子隱在黑暗中,閃電劃過,蠱雕看到他的背影輕輕顫抖着,肩頭瑟縮的聳動。
他呆呆的站在那兒,頓住了腳步,身子卻抖動的越發厲害。
蠱雕原本擡起的腳忽地,就那麼頓住,冷冷的風聲呼嘯而過,他的耳朵中沉沉撞入了一聲低低的抽噎。
“去看看!”
冥曜隔着雨幕,望着前面頓住的兩人,沉了沉眉眼,微側過頭,對着身旁的夜君炎低語一聲。
夜君炎一身白衣,還未及男人身後,便被蠱雕強硬的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