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冷淡的闔了闔眸子,眸光深邃的看着她將放到一邊的瓷碗,默不作聲。
槐漓一身冷厲的從石室中出來,蠱雕正站在密牢外等他。
自前幾日取了玄玉的心頭血,槐漓便命人將薎送來了密牢,密牢的地下二層,連他都不知,可他心中隱約覺得,槐漓這麼做不像是保護薎,倒更像是囚禁。
“主人!”蠱雕他出來,恭敬地喚道。
男人淡漠的掃了他一眼,垂下眸子頓住腳步。
“主人……是欽原在慧桐殿外求見!”蠱雕躊躇的說道,目光卻緊張的望着槐漓。
男人只是淡漠的“嗯”了一聲,便擡起步子往慧桐殿去了。
傍晚的餘暉映着天邊的倦鳥歸巢,男人一身黑袍在餘輝的映襯下,頎長的身軀顯得異常挺拔蒼勁,卻又莫名透出幾分落寞。
欽原見他過來,恭敬的俯身施禮,男人只在她身前停頓了片刻,便邁着腳步往慧桐殿後面的迴廊去了。
欽原撞上他一掃而過的目光,緊隨他的腳步而去。
硃紅的迴廊上,男人一身黑炮映在紅暈裡,站在高高的石階上,目光悠遠的望着天幕遠處落下的餘輝。
“君上!”欽原謹慎的開口。
許久,男人彷彿沒有聽到她的話一般,靜立在那兒沒有出聲。
遠處的餘輝已然落盡,他的周身被暗淡的光線映成一個黑影,他才暗自沉嘆了口氣,低聲問道,“她還好嗎?”
欽原似是沒想到他會忽然問這個,愣了下,才遲鈍的開口,“主人還好,只是……身子越來越差了,大半日都在睡着。”
男人一身低沉哀傷的氣息莫名流轉開來。
欽原一時惶惑不安,這樣的槐漓,不禁讓欽原想起,去年秋日裡那個不顧風雨,連鞋子也來不及穿便奔到雙郄門正寢的男人,那時的他,當真是深愛着主人吧。
“雙郄門都被看守起來,你來找我,是有何事?”男人低冷的聲音傳來,猛然將陷在回憶裡的欽原拉回來。
“主人說,想見君上一面!還說想回無啓國暫住些日子,不知君上能不能開恩?”欽原定了定神,恭謹答道。
男人驀然回首,青絲被微風拂起凌亂在他肩頭,他低沉的眉眼一抹異樣的光芒一閃而逝,轉而,便又變回冷厲的臉色。
男人盯了她許久,才緩緩的開了口,“欽原!……”
低沉的聲音傳入欽原耳府,她直起身子望了望眼前的男人,心中暗潮洶涌。
“我可以讓她回去,但是你需要辦妥一件事!……”男人冰冷的聲音如水一般,柔和卻冷徹心脾。
欽原心中一緊,一抹不好的感覺頓時襲上心頭,她沒開口,而是靜靜地等待着他口中的事。
“我這裡有一劑藥,你拿去!給她服下!……”男人沉沉的說着,墨色的眸子驀然垂下,周身凌厲的氣勢中溢出一抹不可察覺的沉重和哀痛。
“欽原不明白君上的意思!”欽原單膝跪地,惶恐的嚥了嚥唾沫。
“我要打掉她腹中的孩子!”欽原聲音未落,槐漓生冷堅硬的聲音便如千斤的玄鐵砸在欽原頭頂。
“君上!主人她拼命想保住這個孩子,你爲何……”
“你無需知道原因!!”男人沉聲打斷她的話,冰寒的聲音彷彿淬着冰凌一般,覆了欽原滿面寒霜。
“按我的話去做!否則……她……和她腹中的孩子,還有你,都不可能活着離開魔界!”槐漓緊皺起眉頭,陰冷的聲音不禁令欽原從心底升起一縷寒意。
欽原脣瓣動了動,卻不敢再去反駁他。
片刻,她才壯着膽子,低垂着頭開口道,“我,我是不會背叛主人的!君上若要欽原的命,拿去便是!只是,我絕不能讓主人再受到半點傷害!!”
她說着,便堅定的擡起頭,對上槐漓幽深的墨瞳,她的聲音略微顫抖,卻沒有因爲他的威脅而有絲毫動搖。
槐漓轉過身,避開她堅定的目光,心中暗自喟嘆,若她得欽原這樣的人在身邊,他也該放心了。
“既如此……”槐漓低沉的聲音片刻停頓,望了眼欽原才冷然的又開口,“跟我來!”
欽原望着舉步而去的黑色背影,心中隱隱不安,她不懂情,也看不懂君上爲何對主人若即若離時好時壞。
隨着他的步子進了密牢,槐漓腳步慢下來,囑咐她跟着他的步子,不可行差踏錯一步。
兩人來至密牢一層,欽原細細的打量着這裡,槐漓的腳步卻忽然在一道玄鐵門前停下,他隨意的揮了揮衣袖,鐵門便被打開。
欽原跟在他身後進來,昏暗的囚室裡只一盞幽暗的燈掛在牆角,囚室中充斥着濃濃的血腥氣和一股焦糊的味道。可欽原還是一眼便認出,那幾乎是被懸掛在刑臺上的身影是誰。
“很久沒見到他了吧?”男人低沉的聲音沒有一絲波動,好像掛在那上面的男人於他而言,不過是個阿貓阿狗,甚至連只畜生都算不上。
欽原呆怔的看着身前滿身鮮血,昏死過去的殃黎,他的頭埋得很低很低,看起來是受了很大的折磨根本沒了力氣,滿頭的栗色髮絲糟亂的好像枯草一般,他身上不知是被什麼刑具打的,衣衫劃的道道口子,襤褸的好似人間的乞丐。
她的身子好像壓着千百斤的重擔,想挪動腳步靠近他一分,都變得十分艱難。
被傷成這樣的殃黎,哪還有平日裡那副溫文儒雅溫潤如玉的模樣,他身上的傷口仍不斷的冒出血珠來,在寂靜的囚室中,“嘀嗒”的落在地板上,卻好像砸在了欽原心底,鈍痛順着她的血脈瞬間蔓延至全身。
她還未來得及上前仔細看他,槐漓便淡漠的掠過她,手中不知哪裡來的水猛然潑向已經昏迷的殃黎。
殃黎在昏迷中猝然清醒,全身的傷口都彷彿爬了千萬條毒蟲一般,難以言喻的疼痛遍佈全身,他緊緊咬着牙關,卻還是沒忍住,低吼出聲來。
欽原看着他驟然擡起頭,咬牙切齒的低吼着,口水混着臉上和被他咬破的脣舌流出的血,他額上青筋暴起,凸出的像要從眼眶中暴出來的通紅眼睛渙散無光,卻瞪的異常可怖,額頭上傷口流出的血滴下來,染紅了他的眼角,他被骨環扣住的雙手緊緊的攥着拳頭,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這張烙印在她心裡,風度翩翩素雅儒風的面容此時極盡扭曲,猙獰的彷彿惡鬼一般。
欽原猝然邁開腳步,大步跨過去衝到他身前,指尖顫抖的想去碰一碰他的臉,男人依舊從鼻間透出悶悶沉重的哼聲,她知道他在極力隱忍,可他不過是個醫者,他沒有法力,沒有武功,甚至連個強壯的人類都打不過。
可他,卻固執又堅強的忍耐着,他是做過許多錯事,甚至他從不覺得他有錯,可她一直相信,他絕不是真正的無情無義心狠手辣之輩。
至少,他對槐漓,從始至終都在爲他!
“君上!你!你這是爲何?”欽原緊皺着眉頭,英氣的聲音突兀的拔高了聲調,音調不穩的有幾分刺耳。
槐漓冷冷的望着忍耐到極點的殃黎,神情淡漠的讓人心底攀升起寒意。
他這一世,從未嘗過被人愛的滋味,也從不曾如此癡心不改的愛過誰,而他此生的最愛,卻被眼前這個口口聲聲爲他好的男人,全數毀滅殆盡!
他的妻子!他的孩子!
無一能倖免。
若不見他嚐嚐親者痛的滋味,他怎能甘心!他沒動手殺了他,是因爲古善瑤隨時處在危險中,否則……他死上千百遍都不夠解他心頭萬分之一的恨。
槐漓落下的眸子驀然掀起,陰森的掃了他一眼,淡淡說道,“你若不按我說的做,他……就會一直受刑,雷鞭之刑,你跟在她身邊那麼久,應當聽過!……”
雷鞭之刑!
雷鞭之刑!
槐漓的話如當頭棒喝,砸在欽原頭上讓她暈頭轉向,大腦剎時一片空白,他竟然對他用了雷鞭之刑!
他看起來不過就是個白面書生,雷鞭之刑就算是她修行了萬年,也不一定能受的住,更何況,是他!
怪不得,她一進來就聞見焦糊味兒,怪不得,一瓢水就讓他這麼痛苦,他的內臟都被雷火灼傷了,冰冷的鹽水潑在他身上,且不說外傷有多疼,單是冰火對衝,也會因霎時間暴起的痛苦生不如死。
槐漓淡漠的站在原地,靜靜的等她遲鈍的回過神,才又冷然開口,“他的命!就在你手裡!你一念之間……便是他的生死!”
欽原面上血色褪盡,蒼白的小臉遲疑的轉向低聲痛呼壓抑悶聲的殃黎,她曾因爲古善瑤怨過他,可她的心從遇見他的第一眼,便落在了他身上,再無可自拔。
她無法對承受着如此巨大痛苦,她愛着的他視而不見!
可她無法去傷害從小將她養到大,教她武功醫術,教她做人道理的古善瑤!
更何況,那日,她像臨終遺言一樣的交託還環繞在她耳邊,她親口說,要將她以命相護的孩子交託在她手中,古善瑤放心的把她的命交在了她手上,可她……可她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