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善瑤將欽原和一衆宮娥全部轟了出去,窗外天色昏暗,春日裡溫和的暖風裹着泥土溼潤的特有香氣撲入鼻間,古善瑤面色蒼白的揉了揉額角,擡起頭,望了眼不遠處花圃裡日漸蔥翠的花苗。
那日他就站在石階上,她彎着身子給情花澆水,一擡頭便見他半隱在暗淡中的墨眸炯炯的望着她,那雙眸子充滿了擔憂焦慮和濃烈的深情,那一瞬,她忘了所有的不快,就那樣沉溺在他的彷彿有着致命吸引力的墨瞳裡。
她明知致命,卻自始至終甘之如飴,從未有過離開的念頭。
古善瑤深吸了一口氣,溼潤的混雜着清香的風充滿了她的胸膛,勉強壓下心底無端想起他的疼痛,古善瑤從桌前起身站在門口吹着溫風望着遠處的直聳入天的古槐發呆。
“主人?”欽原定在原地陪了她許久,見她眼眸都不動一下,不禁有些憂心。
自從昨夜她去雙郗門拿保胎藥回來,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連玄玉也不見了蹤影,不知去了哪裡,她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看着她昨日夜裡翻來覆去,今早又無故發了頓脾氣,如今又在這裡吹着涼風發呆,她心中不免擔心。
欽原喊了好一會兒,古善瑤飄到悠遠的渙散目光才微動了下,木然的轉向她,呆望了好一會兒纔回神,語調漠然的開口,“欽原,天氣不錯,我想出去走走!”
欽原英氣的眉目不禁輕蹙起來,今日天氣分明不算好,看天色像是會有一場大雨,沉悶的天空低壓壓的,根本不像是她口中的好天氣。
望着昏沉天空的目光遲疑了片刻,才落在古善瑤面上,憂心的說道,“主人,你身子還虛弱的緊,不如我們改日再去吧?”
古善瑤呆愣的目光過了許久才慢慢轉向她,脣角勾起明媚燦爛的笑意,淺言,“我覺得今日正好,我想去胡巫河,你若擔心,便跟着我……”
欽原望着她邁進屋裡,從梳妝檯上胡亂的牽起一根釵子挽起及腰長髮,她很少用首飾盒中那些華貴的首飾,今日倒不知爲何,坐到銅鏡前,細細的爲自己梳起妝容。見她折騰了半晌,欽原纔回神從門口進來,替她選了珠釵,古善瑤卻忽然開口制止了她,只說讓她將她一頭長髮挽起。
欽原並不擅長這些小女子的玩意兒,索性特意從外面喚了個伺候梳洗的宮娥進來,小宮娥手腳十分麻利,沒一會兒她的青絲在她手指間穿梭來去,頗有韻致的流蘇髻便挽好了,再配上她精巧的黃金鑲着寶石的珠釵,古善瑤整個人都變得生動起來。
欽原並未見過她穿喜服的模樣,可在她轉身的瞬間,她還是被她驚豔絕倫嬌媚蠱惑的模樣驚的緩不過神來。
她的美,素時,清媚嬌柔,妝時,嬌媚入骨。
“不好看嗎?”古善瑤望着怔怔的瞪着她的兩個女子,有些羞怯又不知所措。
兩人瞠目結舌的搖搖頭,又點點頭。古善瑤被她們的動作繞的迷糊,淺笑一下也未在意。
“魔後簡直美得像仙女……”小宮娥瞪着眼睛,一副花癡的模樣,卻被欽原一巴掌拍在腦門,嗔笑道,“我家主人本就是仙女,還是上天入地絕無僅有的神女!”
古善瑤不禁被她們的動作逗笑了,將手邊的梳妝盒打開遞到小宮娥面前,淡然道,“你看看,這裡可有你喜歡的?喜歡便選去幾樣!”
宮娥推脫了一會兒,見古善瑤真心實意的想送她,才勉強的接過來。
欽原隨她一路出了古晏槐海,只因今日的她太過驚豔,所過之處不禁惹的衆人側目竊竊私語的小聲議論不斷。
左不過,是說她有孕,得了槐漓的寵愛,連之前有孕的薎都不及她,她這個古晏槐海的女主人,靠着腹中孩子才得以保住她在魔界的地位,而薎又是被她害的如何如何悽慘,不禁孩子出了問題,連話也不能說了云云。
一路行來,欽原幾次忍不住想教訓那些不知趣的奴婢,都被古善瑤攔住了,說是清者自清,再言之,若是她教訓了她們,不僅又是落人話柄。
槐漓從古晏槐海正殿裡出來,身後跟了一衆臣子,蠱雕在他身側明顯感覺到今日的槐漓更加沉悶,從清晨到現在,他只說了一句話,周身低冷的威壓壓的他透不過氣來。
“主人!”蠱雕見他忽然停住腳步,眸光深邃的望着古晏槐海偏門的方向,輕喚一聲。
槐漓墨眸微微顫動了下,目光仍停留在偏門,語氣冷厲的開了口,“讓他們回去!”
“主……”蠱雕來不及說話,槐漓的黑色身影已消失在暗沉的天幕下。
蠱雕只得在這些老臣面前賠了好幾次笑臉,纔將這些老頭都送了出去。
“主人怎麼想起來這兒了?”欽原帶着她幻影到胡巫河邊。
古善瑤定眸望着清澈的河水,聽着潺潺流動的輕音,心中平靜了許多,她沒有答欽原得話,只是自顧自沿着河岸,眸光不時落在河邊的萬年古槐樹冠上。
“你在這兒等我吧!”古善瑤說着輕揚手臂,輕盈的身軀飛入不遠處的樹叢中。
她本不想來這個傷心之地,可出了古晏槐海,她忽然就想念那一日簌簌飄落的紅梅,雖已過花期,可她還是忍不住來看看。
而令她愕然的是,在原來那一片梅花與迎春的旁邊,一大片桃花開的正豔。
古善瑤落在花叢中,隨風翩舞的紅衣劃過枝頭,凌亂了大片的殷紅花瓣,她怔怔的望着落在肩頭的桃花,脣角漫開極淡的笑意,如此,也算是不枉來此一次。
槐漓靜靜地隱在暗處望着她巧笑嫣然的絕美面龐,他沒想到,她出了門竟是來這裡。
她似是很愛桃花,在花枝間穿行的腳步愈發輕快,雖然她大着肚子,卻絲毫不影響她美的不可方物,她似是上了妝容,連發絲也挽成了髮髻,他從未見過她如此淡妝濃抹的樣子,更不曾見過她將青絲倌起。
他知道她是爲了掩蓋自己的病容,可即便是這樣孱弱又蒼白的她,他也是愛極了的。
他看着她因爲喜愛興奮的舞動起來的身子,深怕她一個不小心摔了,可她卻絲毫不覺,靈動的身段雖然挺着肚子卻仍然美的讓他移不開眼。
這樣輕舞的她讓槐漓的心頭一痛,那抹熟悉的紅色身影翩然落在他懷中的情景清晰躍入腦海。
那時醉酒的她倚在他懷中,喃喃低語,誇讚着他的容貌,還伸手撫上了他的眉眼,而他那時只想着事是因爲恨她,卻沒想,是因爲一見鍾情,墮入她的彀中,中了她的罌粟一般的骨毒,今世,便再不可自拔。
頭頂上淅淅瀝瀝的濛濛細雨不知何時飄落,他的眸光一直黏在女子身上,直至欽原不知從哪裡跑來,許是怕古善瑤淋溼了,慌忙的奔向舞累了倚在花枝間休息的女子。
槐漓回了神,淡淡的揚眸,望了眼這場不合時宜的小雨,他足足站在這裡陪了她兩個時辰,今日晌午該發作的事,也該準備好了。
望着欽原將她帶出桃林,槐漓纔跟在她們後面幻影回了古晏槐海。
古善瑤剛回雙郄門,便聽見欽原慌慌張張的聲音從門外傳了來,不過去了趟膳房,怎得回來便慌成這個樣子。
她疑惑的望着從門外衝進來的欽原,見她滿臉焦急,惶然的模樣好像發生了什麼天大的事,古善瑤心中微詫,望向她的目光也嚴肅起來。
“什麼事?”女子冷然開口問道。
欽原卻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臉上的驚慌也慢慢淡去,只下巴緊繃着,脣角微抿起來,未答她的話。
“沒……沒什麼……只是,我聽說,聽說薎的孩子好像保不住了!消息從昨日晌午便傳出來了,殃黎大人昨日也一直留在古晏槐海,我方纔聽說,像是真的無能爲力了!”欽原渾身緊繃着,定了定神謹慎的回道。
古善瑤淡淡的打量了她一會兒,才緩緩收回目光,淡漠的說了句“去吧”,便沒再多言。
她的思緒一直停留在欽原的話中,昨日晌午嗎?
怪不得,昨兒晌午一過,他會看着針線籃子中的嬰兒衣裳發呆,怪不得,他偷偷躲起來忍不住哭出聲來,原來,是爲了薎腹中的孩子。
在他說過那樣決絕又殘忍的話後,她竟還對他報有一絲希望,希望他昨日的眼淚,是因爲昨夜他想打掉她的孩子,爲她腹中的孩子而流,原來,終究不愛只是不愛啊。
古善瑤將自己關在房中,直至第二日清晨,春雨淅瀝不停,今日她總有些惱,也不知爲何,總覺這雨太過磨人,心中又隱隱有種不好的感覺。
“欽原?”古善瑤低喚了一聲,便見她從門外進來。
“昨日,怎的沒見玄玉過來?你可見到他了?”古善瑤狐疑問道。
玄玉前日夜裡剛救了她的孩子,又與她說了那番掏心窩子的話,斷不會兩日見不到人影。
欽原半垂着頭,言語間遮遮掩掩,“我,我也未見,可能,他出去了!”
古善瑤垂了垂眸子,蛾眉蹙起,翻開毯子便要從軟榻上下來,口中還囁嚅着,“我去他房中等他……”
“主人!”欽原噗通一聲跪在古善瑤面前,口中輕喚一聲,驚的古善瑤渾身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