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身上只有額頭有正常的溫度……你……”槐漓略微解釋了下,他怕她會因爲他方纔焦急的觸碰而變得更加討厭他。
古善瑤微揚了揚眸子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他這樣掩飾小心翼翼的討好她的模樣,讓她心臟好像被刀切成一片片,尖銳的疼痛讓她討厭看到他,更討厭看到他唯唯諾諾的奉迎。
槐漓見她不言不語全然無視了他,心中苦澀蔓延,藏不住的酸澀和長久壓迫的感情彷彿要抑制不住,他慌忙的轉過身,強壓了壓自己的情緒,才轉過身面對她。
墨眸落在她吃力向下移動的手臂上,伸手抓起她的手腕放到她小腹上,她只淡淡的蹙了蹙眉,掌心觸到凸起的小腹上,她絕美的面上一瞬放鬆。
他將她所有的細微動作都納入眼底,她對他排斥,厭惡,對孩子卻透露出濃濃的愛意,他看到她原本因爲他的觸碰而感到不悅的神色,在摸到腹中的孩子時眉目都禁不住和煦起來,那樣的溫暖,彷彿寒冬的火爐一般,炙烤着他的心。
她太愛這個孩子,愛到願意放棄高貴受人敬仰的身份地位,愛到在他身邊甘之如飴的委曲求全,愛到明知自己時日無多也要拼盡全力的護他安好。
槐漓驀地從榻上站起來,疾步推開房門衝了出去。
夜色正濃,月亮清冷的光輝透過廊檐的琉璃瓦細碎的灑進來,映在逃也似得從屋中奔出來的男人身上,他滿目淒涼,悲傷的情緒將他整個人狠狠纏繞包圍,糾扯着他痛到呼吸都凝滯了的心。
她那麼愛孩子,若是他親手……親手殺了他們的孩子,這一世,恐怕再難求得她的原諒了!她一定……會恨他一生。
槐漓緊捂着胸口,眉心皺成了一團,脣角又溢出血絲來。
“不是說了,讓你控制自己的情緒嘛!急火攻心是需要靜養的,況且你渾身上下都是傷,你這樣……”水藍色的身影從暗淡的月光下閃身出來,語氣中帶着焦急責怪和無奈。
殃黎緊皺的眉頭,望着手撐着朱漆紅柱肩膀倚靠在上面的男人,月色如清涼的水一般落在他身上,一襲黑衣在安靜的夜裡愈發顯得悲慼落寞。
他爲他清理傷口時發現他身上插滿了密密麻麻的石片,石子深深的嵌在他的皮肉裡,他甚至想象不到他到底經歷了什麼,纔會讓自己受那樣的傷。
他將石子一顆顆從他的肉裡剜出來,那些傷口就變成了一個個鮮紅的血窟窿,他甚至想麻翻了他,可他卻挺着那樣的疼痛硬生生的熬過來,甚至剛剛包紮好那些傷口,他就迫不及待的鑽進了古善瑤房裡。
“你去哪兒?”殃黎見他腳步又動了,急躁的喊住他。
“她醒了,我去端湯!”男人直起身子,氣虛回答,卻絲毫沒有影響他冷厲的氣勢。
“你自己的傷不比她輕!你這樣是在糟蹋自己嗎?”殃黎忽然奔過來雙臂振開,攔住他,氣憤又心疼的大喊。
槐漓彷彿根本沒把眼前的人放在眼中,落寞的隨手拂開他便往膳房的方向去了。
殃黎見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頓時怒上心頭,疾喝一聲,“槐漓!你難道忘了你本意就是要將她趕走嗎?”
男人聞言踉蹌的腳步忽然頓住,冰冷的聲音彷彿凝結了月光的寒涼,“是你忘了,沒有她……就沒有槐漓,更不會有北冥之主,不會有魔尊……”
殃黎渾身冰寒的站在朱廊上,望着他的面上寒冷如冰,再沒有絲毫波瀾,“她是破鏡妖女!她也是嬰鸞花選中的天命宿主!她跟你……根本就是天生註定的仇敵!你們根本不可能在一起!即便是你們的孩子,也不該來到這個世上!!”
“‘天命’、‘天生’、呵……”男人重複咀嚼着他口中的話,涼薄似水的輕笑一聲。
月光傾灑在他輕輕顫動的肩頭,漫過如墨濃重的青絲,反射出冰炫冷凝的光華。
倏忽,陰寒到極致的強勢壓迫感直逼殃黎,“如果真有天命,我就逆天改命!如果真是天生,我便扭轉天地!”
殃黎望着森寒的令人驚懼的背影遲遲未動,月光灑在他身上爬滿了無盡的悲傷和無奈。
隱在古槐後的白影晃動了下,沒入一片暗淡。
古善瑤望着他倉惶的背影心頭有些茫然,她越來越看不懂這個男人了。
他明明親口承認了不愛她,卻在她每每遇到危險時捨身相救,他明明說了他的妻子是北冥的聖女,卻偏偏口口聲聲的喊着她‘娘子’,就像他一直說想要她的命,可他的所作所爲卻又與他的話背道而馳。
她不是沒想過,或許,他這樣做是爲了救她的命,可他卻能眼睜睜看着薎爲所欲爲,甚至在背後推波助瀾!
古善瑤躺在榻上虛弱的閉上眼睛,控制着自己不再去想有關他的一切,單憑他陷害古一,暗中窩藏殺害白允的兇手,將她耍的團團轉,她就不能原諒他。
更何況,他對她腹中孩子的態度也未明確,她如今一副殘軀,若他執意拿掉她的孩子,她根本無力反抗。
所以她必須強迫自己休息,趕快好起來,那金蠶蠱入體,已經化作嬰鸞花的養分,她醒來便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好像比之前更虛弱了,她不敢有絲毫鬆懈,如今她身邊除卻玄玉和欽原,已經再沒有值得她信任的人了。
“吱呀”一聲,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古善瑤警覺的睜開眼眉心皺的緊,隔着屏風卻還是隱隱約約可以看到,是他回來了,古善瑤聽着他把托盤放在桌上的聲音,渾身有些僵硬。
槐漓繞過來見她還沒睡,脣角扯開一抹極淡的笑意,不知是不是窗外月光透進來打在他身上的緣故,他的臉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倒是那雙性感的脣瓣殷紅的彷彿能透出血來。
“還好,你還沒睡,我熬了湯,我扶你起來喝點兒……”
男人殷切的望着她,見她目光怔怔的落在他臉上,似乎又覺得自己語氣太強硬了。
“……好不好?”他的灼灼目光隱藏着她看不懂的哀傷。
雖然他隱藏的很好,甚至刻意的對着她笑了笑,可她還是感覺到他身上從骨子裡透出的濃烈悲涼。
古善瑤聽着他喑啞的幾乎祈求的聲音,心中忽然抽痛起來。
他好像深怕她不答應,手臂無力的垂在身側,墨眸緩緩垂下去眼睫輕輕的顫了幾下,努力的堆起臉上的笑容,再開口像哄個孩子一般,如履薄冰,“就喝一點點行嗎?你受了傷,就算……就算你不吃……你肚子裡的孩子……也,也要吃!”
古善瑤沉沉的吐出口氣,偏開頭,緊閉起雙眸,鼻間的酸澀直衝眼底,眼睛酸脹極了。
她可以忍受,他從始至終從未愛過她,也可以忍受他的冰冷,他的怒火,他的仇恨!
可對這個男人,她唯一沒有學會的,就是如何拒絕他繾綣似水的溫柔和傲嬌腹黑的潑皮耍賴。
槐漓定定的站在那兒,見她撇過頭去,連看他一眼也不願意,他的心,宛如插了千百隻冷箭,冷冷的窟窿讓他連站立都不穩。
蒼白的臉上滑過一抹濃重的苦楚酸澀,他腳步虛浮的後退了兩步,囁嚅着開口聲音微微顫抖,“沒……沒事,你不想喝……就,就等你想喝了再喝,我……去讓膳房溫着……”
“等等……”
虛弱的帶着鼻音的女聲忽然從他身後傳來,他的腳步驀地止住。
回首,便見她朦朧的雙目蒙着氤氳的霧氣正望向他,槐漓欣喜的綻開笑容,脣角不由自主的勾起來,似是怕她生氣,他趕忙斂住笑容,上前幾步扶她坐起來。
古善瑤見他如此謹小慎微的模樣,心中的痠疼止不住又氾濫開來,拉扯的視線硬別開他熠熠生輝的墨眸,眼角的餘光還是看到他匆忙走出去,盛了湯又回來的身影。
他很急,很惶亂,她聽到他的腿撞到圓凳發出的“砰”一聲聲響,可是他自己好像根本沒注意到。
“你試試……”槐漓躬着身子站在牀榻邊,他知道她對他只剩下排斥和討厭,甚至不敢再坐到牀邊惹她更厭。
古善瑤看着他細心的試過溫度,遞到她脣邊的湯,半垂下眸子,手臂無力的指了指牀邊。
槐漓見她不喝,又見她眉目落下手臂動了動,他雖然很想靠她近些,再近些,可他寧願這樣站在她身邊,也不願他在她心中變得更加惹她厭煩。
“我站着就好!”槐漓說着將手中的湯匙湊近她脣瓣。
寂靜的春夜,涼風習習刮過窗外擎天古樹。屋內,只簌簌枝葉聲,伴着一室月光清輝流淌在兩人之間。
古善瑤勉強的喝過一碗湯,便又被他小心的放平在榻上,男人收了碗,走進來站在那兒猶豫了許久,才緩緩邁開步子來到榻前。
女子輕蹙蛾眉打量他一眼,槐漓怔怔的微低着頭,青絲半掩住他俊美的臉頰,“快睡吧!……”
他本能的想去給她拉拉被子,卻在看到她蹙起的眉頭時楞楞的頓住,慌忙的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