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漓好似根本沒聽見,從容的望着古善瑤兩人並肩而行。
祭壇在胡巫河對岸,薎憤憤坐在馬車裡,一路窩火,而前面的馬車上,古善瑤和槐漓靜靜的坐着,聽着路旁夾道萬民喧鬧,每年的祭春大典都城裡都熱鬧非常。
古善瑤本以爲魔界被圍困今年或許會冷清些,牽開錦簾一角視線落在比肩接踵的人羣裡,今日之盛似與往年無異,雖然她並未參加往年的祭春,可觀兩旁歡呼雀躍的百姓便知,他們面上根本沒有絲毫即將大戰的慌亂懼怕,許是魔與人本就是不同的。
過了熱鬧喧嚷的街道,浩浩湯湯的祭春禮隊來至胡巫河畔,古善瑤定定的望着河畔的老槐樹,不遠處隱在密林從中的一方天地。
那一日,寒梅迎春裡,他黑色的背影化作她眼底一隅,他說的寒梅落雪他們終究沒能實現,心中隱隱鈍痛蔓延,古善瑤放下掀簾的手,垂眸細密的睫羽落在蒼白的臉上。不禁想起那日她說了不在意,他那樣寥落的身影,正與河畔那日交疊重合,她本以爲說出不在意不過是如他的意,可當她的話真的傷了他,她自己卻更痛。
所以今日初見,她纔會問那雲兒。
“君上!”馬車忽然停下來,簾外有侍衛攔住去路。
古善瑤晃了下,被打斷飄到悠遠的思緒。
“什麼事?”槐漓望了古善瑤一眼,起身掀開簾子。
古善瑤遲疑的擡起眉眼,隱約看見馬車外有幾個尚霞門的屬下不知在槐漓耳邊說了些什麼,槐漓並未多言,只是身子退回來安然的坐回中央。
她的身體越來越弱,愈發沒精神了,今日出來也是強打起精神,她在梳妝鏡前折騰了許久,還給自己用了胭脂才勉強遮住她病懨懨的蒼白。
男人的目光飄過來,微蹙着眉,深邃的眸光盯了她一會兒,古善瑤被他莫名其妙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手指攏了攏披風將自己裹緊,淡淡的回望他。
“我有些東西忘在古晏槐海了,玄玉在哪裡?”男人淡淡的開口。
古善瑤疑惑的看着他,一言不發。
片刻。
“方纔尚霞門的屬下說了什麼?”古善瑤探究的目光望向他。
即便他真的有什麼東西也是伺候他的近侍回去取,怎麼會想到玄玉。
槐漓沉默的垂下墨眸,一如往常的淡漠冷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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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
“……”
“來人!去後面的馬車上傳我命令,讓玄玉立刻……”
“槐漓!”古善瑤生硬的打斷他,聲音中透着幾分凌厲。
槐漓側身探出窗口的身子僵硬的定在那兒,侍衛仍站在他側手邊,靜默了片刻,男人似是無奈的輕嘆一聲,對着窗口的侍衛擺了擺手,讓人下去。
馬車中寂靜的一塌糊塗,空氣似乎也變得稀薄起來。
古善瑤清冷的目光掃向他,視線彷彿凝固在他身上一般,槐漓依舊如常,望了她一眼便命人繼續前行,好像剛纔的事根本沒發生。
下了馬車兩人穿過茫茫人羣,古善瑤根本無心觀賞宏大的場面,她一心在方纔槐漓的舉動上,直至接受衆人蔘拜,槐漓出聲她才從自己的思緒中走出來。
祭禮進行的很順利,古善瑤斂了心神接過巫女手中的香柱,祭臺下人羣忽然躁動起來,吶喊聲廝殺聲不絕於耳。古善瑤愣了下看向身邊的槐漓。
男人一片淡漠,墨色的眸底幽深的看不見底,古善瑤緊捏着手中焚着的香,香味瀰漫青煙繚繞在男人周圍,明明這張臉近在眼前,她卻看不清也看不透他。
“瑤姑!”人羣中一聲厲聲大喊。
古善瑤愣了下,回過神眼睛望着一片素衣人羣,她辨不清是誰喊她,可那聲音卻十分熟悉。暴亂的人羣廝殺聲,恐懼的吼叫,夾雜着慌亂的腳步,孩子的啼哭,臺下登時大亂,古善瑤愣怔的望着被撞倒,遭無辜踩踏的孩童婦孺,那一張張生動的臉,頃刻便被鮮血染紅,淒厲的哀嚎砸入她的耳府,沉入她心底。
手中燃着的香驀然被她攥緊的手心捏斷,香料扎進她的指甲,古善瑤焦躁慌亂,又不知所以的臉越發顯出她原本的蒼白,大步邁向四散奔逃的人羣,不過兩步,手腕傳來的冰冷拉住她。
驀然回首,古善瑤對上他的臉,那張臉一貫的冰冷深沉,彷彿眼前的一切在他眼底不過一場鬧劇,那樣寒涼的目光,那樣陰冷的臉色,她在他臉上甚至看不到一絲對那些百姓的憐憫同情。
涼風伴着驚慌的悽吼冷冷刮過高高聳立的祭臺,不遠處風聲掠過古槐的樹梢發出低低的嗚咽,正如那高臺之下,驚惶逃竄的婦孺孩子的聲聲哭泣,死在冷冷刀劍下的生生冤魂。
手腕上的冰冷似乎將她整個人冰凍了,那雙牽過她無數次,爲她做過溫暖羹湯,拂過她髮絲,擦過她熱淚的手,此刻如冰刀一般,一刀刀冰寒的絞割着她的血肉,深深剮過她的骨頭,細碎的冰凌順着她的手臂蔓延全身,將她整顆熱火滾燙的心一點點,冰封。
“你看清……”古善瑤語調發抖,兩行清淚悄無聲息的滾落在涼風裡,顫抖的擡起胳膊指着幾丈祭臺下的百姓。
“他們……都是你的子民!!!”
女子沉聲暴喝出來,響徹整個空曠的祭壇,鳥雀驚起騰騰。
“瑤姑!……”
祭臺下涼風裹着那熟悉的聲音撞入她的耳底,她多希望這一刻,是她的幻覺,可那真真實實激盪在冷風中的聲音,響徹天幕。彷彿千斤重錘砸落在她肩膀上。
“呵……呵呵……”
她的笑斷續不接,一片慘然,荒涼的讓槐漓整顆心撕裂成一半半,疼痛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身子都因爲她悽惶的笑容僵硬起來。
“你早就知道,他進城了。你早就知道,他是奔我來的。所以……今日的祭春大典……都是你順水推舟引他出來的計策,哈…哈哈……”古善瑤一把甩開他的手,悽惶的聲音中透出無窮的怨憎。
……
“我古善瑤……何德何能,竟讓這麼多無辜的生命,因爲一個我!白——白—葬送……”洶涌的淚水爬滿了她蒼白的臉頰,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淒涼,痛苦,愧疚,自責,無力的盯着眼前的男人。
“槐漓……”
槐漓聽着她蒼涼又空靈的喚了他的名字,她溢滿淚水的眼睛定定的望着他,妖媚蠱惑的笑容漫上來,那笑容背後好像藏着一把把尖刀,恨不得將他整個人刺成一個個血窟窿。
他看着她緩緩的偏過頭,對着祭臺下一對躺在血泊中的母女,幽幽開口詭異極了,“你說,如果那是你的孩子,你會讓她就這樣慘死在青天白日下,暴屍荒野,做個孤魂嗎?”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的槐漓離她咫尺的距離都感覺縹緲恍惚,槐漓緊緊的盯着她,聲音僵硬的開口,“魔,是沒有魂魄的,也沒有來世。”
古善瑤癡癡的望着臺下倒在孃親懷中的小姑娘,剛剛來祭壇的路上,那孩子將自己手中的糖葫蘆送到孃親嘴邊,母女二人滿臉洋溢着幸福,就像春日的陽光一般暖了她微涼的心,可如今……她們,還有那些倒在祭臺下的百姓,他們全都是爲她而死。
魔,是沒有魂魄的,他們只有一世,甚至連下一世的重逢都沒有可能,他們連期望都不能有,母女,就這麼緣盡了……
她多希望現在倒在那裡是她,如果她能換回他們的命!
古善瑤輕揮衣袖飛上祭臺牆頭,嘶啞的大吼一聲,“住手!!”
槐漓渾身緊繃着上前兩步,盯着她暗紅色的身影,心中惶恐不安的感覺越發深重。
祭壇下衆人被這擊破蒼穹的暴吼聲驚住,楞了一下,卻被對方斬殺,旋即雙方的廝殺再度激烈起來。
而人羣中倉皇奔來的玄玉怔怔的望着祭臺頂上的古善瑤,隔了很遠,他卻還是看得見她絕美的臉上,木然死寂,一身紅衣的映襯下,深深的絕望席捲了整個祭壇。
古善瑤緩緩轉過身,面色嘲諷居高臨下的望着槐漓,脣角微勾起一抹弧度,挽在腦後的青絲霍亂着華麗錦緞的紅衣飛舞在冷風中。
她就那樣沉沉的望着他,張開雙臂,冷風鼓起她的袖子,驀然後退,沒有絲毫遲疑的仰起頭,從祭壇高牆上倒了下去。
“不要!姐姐!!”
玄玉如瘋了一般,瘋狂戾氣甩開打成一團的軍士,任那些刀劍劃破衣衫,破音的嘶吼着飛奔向祭臺下。
“瑤姑!!”
冥曜聽到玄玉撕心裂肺的呼喚,驟然回首,只見那一襲紅色的身影如深秋枯蝶一般從幾丈高的祭壇上毫無徵兆的墜落。
眨眼間,一抹黑影一如墜了千斤重錘一躍而下,循着女子墜落的方向沒有毫無遲疑的追下去。
“槐漓!!”
癡纏冥曜的戴着面紗的男人忽然出聲,聲音中萬分焦急,越過冥曜慌忙的朝着祭壇而去。
“君上!……”
薎驚聲大呼,目光追隨着緊緊追逐古善瑤的槐漓。
古善瑤癡望着魔界暗沉的天幕,目光漸漸渙散開,眼底那抹濃重的紅色離她越來越近了,可她忽然覺得好累,累到只想任性的丟下所有,包括她腹中命途多舛的孩子。
“你做了我的妻子,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都別想逃開我!!”男人澀澀低喝從三尺外傳來,夾雜着風聲卻異常霸道堅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