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我驚訝道。
“像我這樣的女人,”灝靈道,“除了媽和老漢,哪個關心我撒?你今天這個樣子,我心頭曉得咯。試衣服嘞時候,我打電話問過以前一個熟客了撒,他是個醫生,他還罵我一頓,罵我爛婆娘,可能怕我把病傳染給他嘛,嘻嘻。”
我心裡一驚,沒想到這個姑娘竟聰慧如斯,從我的表現中有所察覺,還打電話去問。
我也知道這事瞞不住她。正在心裡嘆氣不知道怎麼安慰她的時候,她笑着道:“你勒個樣子做啥子嘛?莫得事的,人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撒。今天你陪我去玩我已經好開心了撒。死了也不虧嘛。”說着說着,她眼眶卻不爭氣地紅了起來。
沒有誰,在面臨死亡威脅的時候,對生命沒有留戀。哪怕是跳樓自殺的人,在墜落的一剎那,巨大的加速度帶來的恐怖感絕對夠他在下輩子後悔一生。
我斬釘截鐵地道:“說這一切,都還太早!既然你知道此事,我也沒什麼好瞞你的了,我們們這幾天找個時間去一下疾控中心,那裡有免費的艾滋病檢測,而且很準,到時候就知道了!對了,你有沒有什麼發熱發燒頭疼頭暈腹瀉乾咳之類的症狀?”
灝靈搖搖頭,說沒有。
我舒了口氣,說我們們要再去測一次,才知道!
灝靈伸手抹了抹眼圈,傲然道:“莫得關係。老子挺得住!”說罷,很燦爛地笑了起來。
我也用很燦爛的笑容迴應,但心裡如同刀絞一般,痛徹肝肺。
回家路上,我一邊麻木地開着車,一邊回憶着總結着這些天來發生的故事,到了家停好車,楊滔已經在車庫通往房間的小門處等着我,見我出來,道:“林空,聽說你晚上要去直搗敵人老巢?怎麼不叫上我?”
我苦笑道:“是明空要去。你們當我是鐵人啊?中午來回香港,下午逛街,晚上還要去冒這個險?我腳都軟了!還有,你們別叫我林空林空的,我還沒決定加入組織呢!”
明瑩在一旁淡淡地道:“沒有人逼你,是你已經身不由己。你花了組織的錢,住了組織的房,開了組織的車,現在還想獨善其身,你覺得可能麼?”
我最受不得這種激人的言辭,扭頭冷冷地望着她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明瑩知道這房子裡還有李飛娜朱峻軒在,給我留了三分面子,壓低了聲音道:“我接到令空電話,說你從卡上取了四十萬,到哪去了我們們不知道,但是這錢你還得起麼?你要退出組織,他們倆父女住哪去?你付得起飛娜的家教費麼?你知道來教她的,是什麼老師麼?而且說到底,你一個人的力量,能保護蕭璐琪麼?”
我聽得一愣一愣的,聽罷,向楊滔伸出手道:“楊空,你好,初次見面,我是林空。”
明瑩噗嗤一下子嬌笑出來。
楊滔看着明瑩的笑容,驚訝道:“林空,我從沒見明空笑過,你這傢伙厲害啊!”
我苦笑着聳聳肩,心說我起碼見過兩次了。這個平素冷漠如霜的女子,其實內心有她火熱的一面。只從她對待蘇楚君的一片真情上,便可見一斑。
二樓上傳來一個女聲道:“林空回來了?墨墨的糧食我已經買到了!”
我哦了一聲,道:“是什麼?”
“幼鼠啊!很脆的!嘎吱嘎吱的,墨墨吃得可香了!”
我一頭暴汗,瘋狂地衝到樓上,墨墨正在盡情地捕食着一個塑料盒裡的小老鼠,這些小傢伙連眼睛還沒睜開……我頓時滿心滿肺的反酸想吐,連忙問道:“這玩意哪買的?”
“花鳥魚蟲市場啊。這是喂寵物蛇的,我跑了好幾家,纔買到的。就要吃這個才行。這麼珍稀的物種,怎麼能吃貓糧呢!”
楊滔和明瑩也走上樓來,看着墨墨。我有意無意地嚮明瑩道:“你以前住這的時候,房子裡是不是也養着一隻和它很像的貓?”
單晶在旁邊道:“都說了這不是貓!這是靈貓!”
明瑩瞪着眼睛問我道:“你怎麼知道?”
我道:“剛進來的時候,我看到這裡的很多傢俱上都有貓爪印,有的小、有的大,我當時以爲,應該是有一隻貓在這裡生活過很長時間。但是後來我仔細看過才發現,細小的爪印,數量很少,大的爪印明顯要多些。後來我發現墨墨已經搬過來了,才明白那些細小的爪印,是墨墨留下的。這些爪印,無論大小,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都和普通貓的爪印並不一樣。普通的貓是四個爪印,這些爪印卻是五個。墨墨太小,我都沒有注意過……直到單晶說她品種不同,我才注意到這一點。”
明瑩點頭道:“沒錯,之前住在這個房子裡的,確實是一隻和墨墨一模一樣的黑貓。”
“後來呢?哪去了?”
“不知道,就不見了。”
我心下了然,那隻曾經住在這裡的“貓”,很有可能就是墨墨的近親。明瑩搬進來之前,它就已經存在,後來卻突然消失了。這是什麼情況?莫非,這隻貓,就是墨墨的媽媽?是被王永順抓了去?
未必沒有這個可能。因爲從王永順的日記本上來說,他很可能到過這個久事西郊花園。
楊滔道:“閒聊完畢,就來談談正事吧!”說着,領着我們們走下樓去,在桌上攤開一張圖紙,道:“這一塊是我們們所在的b區,這是b23,我們們所在的地方。如果林空的推理沒錯,那麼c28就是敵人的所在。大概就是這個位置。”說着,他在地圖上分別寫下了b23和c28的字樣。
“要去,就要做好萬全的準備,”我看着地圖道,“他們在我們們這片區域的後面,側門不在他們這裡。那邊更安靜,人跡更少。如果貿然前去,很容易被發現,若是被反跟蹤反偵察,到時候暴露了我們們這個據點,就得不償失了。明空,這邊的保潔員的服裝,能不能搞一套作樣子?”
明瑩搖頭道:“保潔員的服裝倒是可以模仿,但是要進入他們家裡就難上加難。這邊的人都是請月嫂。沒用的。”
“誰說要進他們家了?明天你把這個小區的物業情況摸摸清楚,保潔、園丁、維修工,一個也別放過。我要全部的服飾、上下班時間、值班電話資料。”
“好吧。這些我去查。這麼說,我們們還要準備一段時間才能去?”
“沒錯。不要打草驚蛇。如果他們發現風吹草動,我們們現在所掌握的證據都會被他們毀掉,到時候又要從頭再來了。”我趴在地圖上,仔細盯着幾條連接b23和c28的路線,道。
又開了一會兒作戰會議,我們們才各自去睡了。
當晚,想着白天接受的種種信息,作出的種種推理,輾轉難眠,迷迷糊糊之間,做了一個可怕的噩夢:
一個低沉詭異的聲音在畫面之外反覆說着:復活一個靈魂,需要兩個靈魂作爲祭品……你要獻上虔誠的供奉,才能換回如花的容顏……
接着我的眼前,一個影子突然出現,晃來晃去,仔細看時,卻是全身**的灝靈,兩邊的鎖骨上,戳着兩個極粗的黑鐵尖鉤,就像屠宰場的豬肉一樣懸空吊掛着。皮膚都是皺巴巴的,好像所有的血液都被抽空了。腳下襬着一個大盆,裝着滿滿一盆鮮血,都是順着灝靈的腳趾流下來的。
魂飛魄散的我,還來不及悲傷,就聽見一陣嬉水聲。定睛望去,竟有面無表情的兩個女人,正蹲在盆邊,撩着盆裡的鮮血,向對方手腕上潑灑着。突然,其中一個女人轉過頭來,見我這樣恐懼無助的表情,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擡起鮮血淋漓的手,向旁邊指了指。
這個女人我見過,正是那絕代無雙的西施。只是此時的表情和氣氛,她有多美麗,就有多恐怖。我順着她手指望去,見地上一隻軟弱無力的幼小身軀躺着,漆黑如墨的皮毛上,被割開了兩條口子。沒錯,可憐的小墨墨也是母貓,懷璧其罪,它最後也遭遇了這樣的下場。
我一聲哀嚎,跪倒在地,兩隻腳像是陷進泥裡一樣,拔不出來。無助和絕望,如潮水一般從四面八方向我涌來,似乎周邊的空氣都凝固如冰,粘滯如泥。讓我無法呼吸,正如那天在爛泥潭裡的感覺……
西施對面的那個女子,之前還是垂散的長髮遮着臉面,此刻用手一挽,那烏黑的髮絲瞬間變得猩紅可怖,她那美麗的側臉,沒錯,是蕭璐琪。
她似乎注意到我在看她,漠然地轉過頭來,道:“你是誰?”
你是誰……你是誰……你是誰……
這句話在這恐怖的世界裡來回激盪,每一個迴音都像尖針一樣狠狠地扎透我的心……
我捂着胸口,猛地從牀上坐了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
夜色靜好,月光皎潔,一切恐怖幻象都隨着我的醒來,瞬間消失。卻在我的腦海裡久久盤旋,揮之不去。
“是啊!”我捂了心臟,一邊死命地揉,一邊痛苦地想:“灝靈說,她對昏迷之後的事情,完全不記得,甚至不知道她怎麼會來了上海。如果她和蕭璐琪中的是同種病毒……蕭璐琪是不是也會如灝靈一樣,不記得我爲她做過什麼,甚至不知道她怎麼會從病牀上、從陳子奇的問候後的那天下午,到了這個酷寒的冰櫃裡?也許,她不但不會感激我,還會恨我,恨我把那樣美好的下午打碎,把她拖進了無底的陰暗人生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