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說,”這麼說,這家人很不錯啦,一般有錢人都很刻薄的哦。這家人在這裡有套別墅,肯定特有錢,能對您這麼大方,不容易。這家的主人長什麼樣子啊?很慈眉善目麼?”
阿姨想了想說,她見過男主人的次數也不多,平時好像都不在家。是個有錢的老闆,很瘦,皮膚挺黑的,50多歲。聽口音好像是浙江人。她也沒打聽過。
“那這個房子,平時客人多麼?阿姨會不會特辛苦啊?”
阿姨聽到這句話,突然停了腳步,嘆了口氣,眼裡閃着淚花。我忙問怎麼了?
阿姨告訴我,她的兒子在蘇北老家,擺個小地攤,前陣子被城管打了,現在還在醫院住着。兒媳婦也在別人家裡做工,沒時間照顧她兒子。阿姨老公偏癱在牀,她既要照顧老公,又要拉扯孫子。家裡窮,幼兒園讀不起,孫子就沒上幼兒園,但這眼瞅着到了上學年紀了,又因爲戶口問題沒法順利讀書。
我一陣心酸,暗地裡爲自己剛纔偷車,把她嚇得不輕的行爲後悔。如果這車被其他人偷走,恐怕阿姨要每天頂着大太陽來上班,節衣縮食好一陣子才能買個自行車了。忽然想起明瑩在電動車上裝的電擊防盜裝置,我也想給阿姨也裝一個,設置到最高電壓,讓偷車賊立斃當場。但是那樣阿姨就要背上過失殺人的罪名,而偷車賊……誰說偷車賊就沒有家庭,就沒有人疼,死了就不會有人爲他哭泣?
想來想去,沒有辦法。在這個弱勢羣體只能自求多福的陌生人社會裡,金錢已經是唯一的通行證,人情則是另一味上佳的佐料。有了這兩個東西,自然就能風生水起,如果沒有,只能跪在神佛面前祈禱。但是神佛也是要收錢的。
無慾無求的天上神佛,會因爲你多給了點人間的廢紙片,就幫你辦事?如果真是這樣,這神佛未免太跌份了吧?
我看着阿姨抹着眼淚,很有衝動想要掏出點錢給她。但我忍住了。對於這樣一個靠自己的辛勤勞動去換幸福生活的阿姨來說,這樣的施捨無疑是一種侮辱,不但不會讓她高興,反倒會傷害她的自尊心。
只是,這樣的節奏,讓我不好再繼續打聽這個別墅裡的住戶。
阿姨抹抹眼淚說讓你看笑話了啊,我說沒事,誰都有個三災七難的,說出來也舒坦些。阿姨點點頭,說沒想到和你不認不識的,竟然說了這些事。我笑笑,問阿姨你在這別墅裡做工的時候不和他們家裡人的說話麼?裡面都是些什麼人啊?我挺好奇這些有錢人的生活是怎樣的。
阿姨笑了說小夥子你不用好奇,其實有錢人的生活也就是這樣,吃的菜還不是和我家吃的菜從同一個菜市場裡買來的。這房子雖然大,但是平時沒幾個人在家。當家的男人經常不在,女主人神神叨叨的,在家裡擺了很多玉石古玩,供着佛像,但是吃肉那叫一個兇。他們家兒子不小了,卻沒上學,整天吃閒飯。反正人家家裡有錢,養得起。還有個小女兒,老來得女,寵得和什麼一樣,現在上小學呢。
我說哦,門口那藍色的車就是他家兒子的啊?
阿姨搖搖頭,說不是,那小年輕開的是一個怪好看的車,紅的,很矮的,坐在裡面估計不舒服,抻不開腿。
車頭上有標誌麼?我問道。
阿姨想了想說,有啊,一匹馬的樣子。
法拉利。確實有錢。我吞了口口水。如果今天這哥們開這車去拿畫,出租車鐵定追不上。又問:”那藍車不是他們家的啊?”
“是他們家的,他們家保安的。”
我擦咧,保安開一馬自達6?這家人真有錢。這麼說,今天來拿畫的,既不是大佬陳子奇,也不是他兒子,而是他們家保安了?
阿姨說這家人的車都在倉庫裡,今天開車就是他們家保安,帶來個很大的畫回來。我一進屋,看到那小年輕和保安正在看畫,見我進屋,就把畫拿進裡屋了。我瞄了一眼,那畫看起來應該是個很老的東西,肯定很值錢。嘖嘖。
我心說買這畫的錢,拿出十分之一給阿姨,她能辦不少事了。
“但是,”阿姨說了句,”你說奇怪不,這麼老的畫,畫的卻是現在的東西。”
我一聽這話有玄機,連忙問是怎麼回事。
“閔行區那塊不是有個很大的小區叫上海康城的嗎?我有個親戚還住在那,聽說房子不錯,很氣派,不過我沒和他聯繫過。人家八成看不上咱這窮親戚。”
“阿姨你是說,那幅很老的畫,畫的是閔行區的康城小區?”
“是啊,我聽那家裡的小年輕和那保安說話時說起的。覺得挺嚇人,你說,以前的人是不是特別厲害,算卦算命,算得特准?不然怎麼能畫得出現在的康城呢?”
我點頭,說古代的人比現在人厲害多了,比如諸葛亮。
阿姨說是啊,以前電視上放的那個三國演義,唐國強演的那個,太好看了。老的演員,人家都很敬業,演得很用心。現在的電視劇都是一團漿糊,糟糕得很。一羣沒有水平的小年輕在那裡愛來愛去,弄得一羣小孩子都不學好,上個學都談戀愛。
我笑說陳道明唐國強這些實力派演員確實都很厲害,那時候沒有現在的電視劇這麼多特效,都是靠演技來踏踏實實演的。現在的年輕偶像派演技一個比一個差,關鍵是能不能豁出去往死裡整容。電視劇一個個特效搞得花裡胡哨的,唉。
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阿姨聊了一會兒,把阿姨送到了家。她非得給我買瓶冰鎮飲料,我想起剛剛把她嚇得那麼焦急,實在受之有愧,連忙道了個別就走了。
康城?這是我今天得到的最有用的信息。
上海康城位於閔行區,是個規模超大的小區,聽說住了10萬人(到今天,這個數字已經刷新到15萬),裡面醫院學校一應俱全。也正是因爲規模問題,內部供過於求,加上裡面的物業管理比較混亂,羣租現象嚴重,導致房價一直上不去。但是,這個小區是1999年才首度開盤,怎麼會出現在一個很古老的畫上呢?就算那幅畫是贗品,也不應該畫現在的小區啊……
而且,明明這幅畫叫《吳郡地域圖》不是?不是畫的整個吳郡麼?怎麼又變成康城了?我拿出手機來翻,字跡很模糊,看不出個所以然。但是,我相信陳子奇這種神通廣大的江湖大佬,買這幅畫,一定有他的目的。
突然手機蹦出一條短信,是灝靈發過來的,問我昨天晚上有沒有事,她把我罵了一頓,我有沒有生氣。我笑着回她,沒事,一切都好,我讓你罵我的,我怎麼會生氣。一會兒她回過來說,沒生氣就好,她準備去吃點東西,然後就去上班了。
上班。這兩個字說得很輕鬆,我很難想象,在她的心裡,這兩個字到底意味着什麼。我只能回她,好好吃飯,注意安全。她發過來一個O(∩_∩)O的笑臉,我把手機裝進口袋,忽然想起昨晚的那個女人來。
不管她如何冷言冷語,總還是留了個電話給我,要不要打過去呢?
這個女人很不簡單,聰明,冷酷,非常理智,這麼年輕居然去當了太平間管理員,還敢於在大半夜裡調查一個陰森森的倉庫,爲的是給她的拉拉女右蘇楚君討回一個公道。
她爲什麼不報警呢?還是說,她有什麼隱情,不能報警?她提到的組織,又是什麼?如果我再調查下去,這個組織,終有一天也會找到我頭上來麼?是敵是友?我一無所知。
這個事件,越來越複雜了。我心裡的陰霾,就像是今天的天氣一樣,凝固、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