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晝極光。
我抱着佑兒的頭顱，坐在棺槨中。
漫天飛舞的紙錢，紛紛揚揚。猩紅的液體不停灑在我身上，如同一場豪雨。
棺槨不住飛昇，毫無阻礙地向上飛躍。
我渾身癱軟無力，眼神呆滯。只能死死摟着佑兒的頭顱，輕輕呢喃哼歌。
佑兒說，他喜歡聽我的聲音，能夠讓他開懷。
“孃親，佑兒送您回家好嗎？”他聲如蚊蚋，每個字節進入我的肺腑。
我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再無法抗拒他最後的饋贈。
九顆珠子，忽然從我頭顱中飛昇，直直衝上了天際，橫空懸掛。
九星連珠，萬物新生。
九州城內早已佈滿了無數外來客。他們是科學愛好者，悉數圍住了九州每個角落，試圖從中探討出這“蓬萊仙境”所有的秘密。
但凡九州城靈力不足，所有符咒便失去了效力，被發現，自是情理之中。
更何況，還有忽然升騰的九星連珠，足以讓整個世界沸騰。
“他們會不會讓九州城屍骨無存？”我喃喃低語，不願被這些人糟蹋了佑兒精心佈置的家園。
在這裡，我與佑兒擁有最美好的回憶。
哪怕傷痛比幸福更多！哪怕遺憾比幸運更多。
“物競天擇，這是生命自然選擇的規律。弱肉強食，如果九州的生靈無法保全自己，也只能無可奈何。”
佑兒聲音越發地虛弱，哪怕只剩一個頭顱，他卻能感受到所有感知，“孃親，佑兒冷。”
我用力摟住他，恨不得變成一團火，燃燒了自己，讓他感到一絲溫暖。
可惜，我只是個人，一個沒用的人。
“天地萬物，秩序井然。所有打破常規平衡的抉擇，都會付出相應的代價。孃親生下我，違抗天理，身體日日虧損，如果仙去，將徹底從寰宇消滅，如同爹爹。”
所以，這纔是你拼死的理由，所以要我回去麼？
“佑兒出生就知曉前塵舊事，也能預見未來。這不過是我的使命，是我存在的唯一價值。佑兒生啖孃親血肉，所以甘願血肉相抵。孃親，佑兒能夠在人間走上一回，感受到孃親的濃濃母愛，
死而足以。”
佑兒絮絮叨叨，但越發虛弱。
我早說不出一個字，心早已疼得麻木，無言以對。
“別說了，孩子不要說了。娘知道你孝順，是孃的乖孩子。你怎麼那樣傻啊，你是鴻蒙聖嬰，可以有你的成就，你的驕傲。你爲何要把所有浪費在我身上？”
我喋喋不休，口中滲着甘甜，因在泣血。
“如果孃親不在，佑兒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呢？佑兒盼了千萬年，就是想和孃親呆在一起。哪怕只有一秒鐘，佑兒也是知足了。”
“何況，當初賭書潑墨，尋常菜飯，那是對佑兒最好的獎賞啊。佑兒已經獲得了太多太多了，佑兒知足了。”
我徹底震懾住了。
往事歷歷在目，全是孩子純真無邪的笑顏。他那麼乖巧伶俐，每個情節，都足以讓我錐心崩潰。
曾經有多麼幸福，如今就有多麼痛苦。甚至是千萬倍的加以重負。
疼，撕心裂肺地疼。
慕長安魂飛魄散時，也沒有此刻錐心刺骨。
“這座棺槨，能讓孃親回到那裡。孃親，佑兒快不能陪你了。”他露出一絲無奈，帶着絕望的灰敗。
“不要！”我試圖阻止他，但那顆頭顱徹底飛離我的身體，朝着天空升騰。
不多時，他與那九顆星辰連成一線，在天空綻放出無比刺目的色彩。
日月星辰，十星連線。
棺槨迅速旋轉起來，將我死死護在其中，我動彈不得一分，隻眼睜睜看我的孩子成爲一道流光，徹底消失在我面前。
我胸前還有他的餘溫，可我知道，這一次，他徹底離開了我。
棺槨停在了九州城正中央，不斷吸食着九州的靈氣。
這座古老的城郭，在顯露人前的第一刻，就意味着死亡和衰落。
耳聰目明的我，對四周全然了之。每個生命的消失和綻放，都在腦海裡浮現。
生離死別，貪嗔怨懟。
一切的慾念，如今成了一場無法逃脫的噩夢。
那些應聲而來的科學家們，被無數的植物藤蔓，將各種生命蠶食。
槍林彈雨，哀鴻遍野。
強取豪奪，
血肉模糊。目及之處，都化作一場雲煙，在九州城內，成爲飛灰。
陵魚擺動着碩大的魚尾，盯着正中央的棺槨，發出一聲苦笑。
“求夫人帶我走吧。陵魚活了千萬年，不願就此死去啊。”她苦苦哀求，魚尾上的魚鱗發出閃閃的亮光，卻被身後的人用漁網箍住，露出血肉模糊的經絡。
“夫人救我！”
她朝我伸出手，卻根本觸及不到一分。我傻傻看着她被身後的人網住，拼死掙扎。露出無可言說的疲累和崩潰。
法力與靈力，在真槍實彈面前，幾乎都成了無用之物。
更何況，還有無數的藥劑，不停注射到陵魚身體裡。
“對不起。”
我內疚萬分，卻無能無力。我徹底被佑兒禁錮在棺槨中，只能眼睜睜看着一切發生。
歸來一身白衣，安靜坐在大門口，遙望着不遠處的我。
我們目光交接，他卻發出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
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或許他本就沒有說一個字。
“對不起，對不起……”我發瘋一般道歉，將所有的罪過，都攬在了身上。
我毀掉來了所有所有，我是千古罪人，我罪該萬死。
“阿影，珍重。”
歸來對着空氣中絕望的我，露出一絲微笑。
他站起身，騰座而起，慢慢升至半空，來到與棺槨相對的位置。
他拿着拂塵，不停誦唸着咒語，脣間充溢這鮮血。
“阿影，我畢生最得意的弟子，我一生無法觸及的愛人，這是我能爲你做的最後一件事。送你回去，讓你回到原有的地方，哪怕要賠上我們所有人的性命，也是值得。”
他意志堅決，不停地誦唸着咒語，讓棺槨開始旋轉。
逆生迴天，輪迴重現。
他的前世今生，與聶影的種種糾纏，都化作了符咒，在空氣中旋轉。
天地所有，萬物伊始，這便是人生最大的所得，人生最後的執念。
我看着歸來那雙碧波無塵的眸子，眼淚簌簌地流。
愛恨訣別，死生一線。
所有人，爲了一個根本不可能成功的傳說，冒死拼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