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志奇覺得鳳殊這人很有趣。
“我以爲你會客客氣氣地說好。畢竟最後還是要君臨同不同意，如果他堅決不願意，那麼就就算你大方地表示沒關係，艾琳也厚着臉皮走近他，他也還是會跑得無影無蹤的。以他的實力，艾琳根本就追不上。”
“所以大帥想要表達什麼？”
她依舊沒有能夠抓住這一次所謂單獨聊天的主題是什麼。
“只是想要看一看，鳳家人選中的繼承人到底是什麼樣的處事風格。從你身上，可以反推一些鳳家目前當家人的言行標準。”
梅志奇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
“大帥好像忘記了，我是在薩達星長大的。嚴格來說，你從我身上沒有辦法看到鳳家人的行事風格。”
當然，更嚴格一點來說，他能從她身上反推的，根本就不是星際時代任何家族的作風。
“雖然你是在聯邦長大的，但很顯然鳳家對你的影響更深一些。你和聯邦長大的那些孩子不一樣，不知道是不是換了個地方，所以那邊的生活給你印象深刻，也影響更加深遠。”
他毫不掩飾他認爲鳳殊身上和聯邦年輕人的不同。
“崇舒雖然失蹤多年，可這一次見面依舊還能夠看出來他身上有着在聯邦長久生活的深刻痕跡。你很不一樣，你看着更爲……古典？”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
“而且還是非常非常古典的那種類型。表面上看起來沒有什麼不同，儀態和眼神，甚至是表情，還有某些說話的方式，都和聯邦的年輕人不一樣，遣詞造句也會冷不丁地就冒出來源極其古老的內容。我這一代人，不，我上面的幾代人，都從來不會像你這樣說話。”
所以他由此推測鳳家應當是非常注重傳統文化教育的家族。
如果它生活的區域不止它一家，那麼那個地帶的人恐怕在文化上有着比較明顯的古典主義傾向的，比聯邦優雅，但也保守。這種文化孕育下的科技水平，未必會比聯邦強上太多，畢竟聯邦總體上而言還是銳意進取的開放型文化。
好比如塔姆爾帝國，他們相較而言就比較保守。雖然人才輩出，可在科技上面，聯邦向來更能創新出彩，在頂尖水平的武器裝備更新換代的速度上面，基本都是聯邦穩穩壓帝國一頭。
之所以大局在這幾千年來都維持大體上的和平穩定，還是因爲人類和蟲族的種族大戰無法從根源上解決，另外還有混亂星域這個越來越壯大的第三方勢力，使得他們不得不聯手壓制。如果這兩根心頭刺被徹底拔除，聯邦和帝國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爆發大戰，還是不死不休的那種。
然而他有生之年恐怕是看不到那一天的到來了。有些仇恨，只能留待來日，讓後人決定是否復仇。
“看來大帥果真是見微知著。
與其說是受了鳳家的家族影響，還不如說是因爲夢夢的緣故。之前晚輩也說過了，夢夢年紀恐怕比聯邦目前年紀最大的人還要大。和它交流得多了，潛移默化之下也有可能會吸收到一些久遠年代的詞彙，只要不影響理解就好。我看各位元帥接受起來都沒有任何問題。”
鳳殊微微一笑。
“見微知著？這也是非常少用的詞彙。我不記得誰和我這麼說過。”
梅志奇看着她，眼神頗爲意味深長。
“還不知道這一位怎麼稱呼？”
他突如其來的發問讓鳳殊愣了愣，然而鳳山卻知道他是在問自己，只是笑了笑，繼續保持沉默是金。
梅志奇揶揄道，“既然都現身了，介紹一下自己也不會泄露鳳家機密吧？”
“大帥有什麼想要知道的就問我吧，能夠回答的晚輩都很樂意配合您的。至於其他人，畢竟不是在聯邦出生的，將來恐怕也不會和聯邦有太多的來往，您就無視吧。”
她算是相當給面子了，將拒絕的話說的很委婉。然而梅志奇是什麼人？他當然聽出了潛臺詞，恐怕她身邊的這個男人身份也是不簡單的，最起碼，並不是會聽從她所有命令的下屬。
“既然你是鳳家少主，意味着你必須回到鳳家去繼承鳳家。你這一次準備在聯邦留多久？”
“不一定，看情況吧。我對聯邦瞭解太少，而且也需要到帝國去一趟。”
反正之前已經說了，那就乾脆再一次大大方方地將自己的計劃預告一下，他要怎麼聽那是他的事情。
梅志奇果然沉默了數息。
“不能不去？”
“不能。雖然叫姐夫，但親兄弟明算賬，有些人情早點了結會比較好，省得拖久了將來連利息都還不起。”
“你說話真的很有意思，不像我見過的年輕人。”
“也許是因爲您貴人事忙，無法接觸到更多像我一樣的年輕人。”
“這不單只是我個人的判斷，老張他們幾個也認爲你和現在的年輕人不太一樣，不管是說話還是儀態之類，都有着明顯的不同。”
“到了您這個高度，能夠到跟前接受指導的年輕人少之又少，各位長輩有着類似的觀感也很正常，畢竟成長背景和從軍經歷在大方面上而言幾乎是一致的。”
“是嗎？看來我們幾個真的要多走動走動才行，不能因爲年紀大了就偷懶。”
“是，多和不同的人交流，聽一聽他們的想法，是很有必要的。即使是我這個年紀的人，不注意和更年輕的孩子加強溝通的話，時間長了，也會難以跟上他們的節奏。”
他顯然沒有想到鳳殊會一本正經地自嘲，不由得愣了愣。
“你小時候好像不是這種少年老成的風格。”
“嗯。父母在的時候，年紀再大都是孩子。父母不在之後，哪怕還是一個孩子的年紀，也不可能當一個孩子了。
爺爺說過，這麼多世家當中，也就梅家、李家還有屠家，沒有因爲大戰而傷亡慘重的家族史。所以梅家和李家的孩子，真的是出生在很幸福的家庭。單憑父母健在這一點，就是非常幸運的事情。”
“如果拿君臨和你的父母來交換，你願意嗎？我是說，假如有的選擇的話。”
這可是一個非常奇怪的問題。
鳳殊搖了搖頭。
“我不會拿任何人的命去交換特定的某個人的命。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也掌握在老天爺的命運轉盤裡。盡人事，聽天命。君臨盡他的努力去活着，我盡我的努力去活着，我的父母，也曾經盡他們的努力去認真地生活。”
“他們用自己的性命，換來了你們姐弟倆的平安，不是嗎？”
“是。”
“所以性命其實是可以交換的，或者說，是需要進行選擇的。他們選擇了讓孩子活，這就是他們作爲父母所盡的人事。如果你可以選擇，在君臨和父母之間，你會選擇讓誰活？”
“大帥錯了。”
鳳殊並沒有被激怒，或者下意識就在心中做出選擇而產生慚愧，她只是相當認真地直視他的雙眼。
“我的父母並不是選擇讓孩子活，而他們則去死。他們盡人事，是想要全家一起活。
他們只是認爲有必要先確定我們的安全，本能地認爲作爲守護者，需要在危險來臨之時不顧一切地護着弱小的毫無防護能力更別談攻擊能力的孩子。他們也想要活。如果順利，他們原本也可以活下來。”
“所以如果本能需要選擇的時候，你是會選擇去護着君臨，還是你的父母？”
鳳殊嘴角微勾，這一瞬間的表情變化，讓她像極了君臨。
梅志奇心中微嘆。
果然是太遲了。
當初他應該在君臨退出軍部時，直接將孫女也丟到君臨身邊去的。然而他當時卻執着於讓她接受家族的訓練，急於讓夯實基礎，大學畢業之後甚至都沒有讓她喘口氣，就又將她丟到了軍部去歷練，以至於最後錯失良機。
他應該讓她順從本心去嘗試靠近君臨的。如果當初他讓她這麼做了，說不定真的就可以讓她抓住機會，和君臨日久生情。
一步錯，步步錯。鳳殊這個小小農業星球成長起來的孩子，無依無靠，無權無勢，卻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點，用什麼樣的手段，逮住了君臨。
厭惡一切異性的君家老四，誰能夠想到有朝一日也會因爲一個異性發瘋癲狂。
年輕人是非常非常奇怪的物種，感情這種東西更是奇怪到了極點。他不明白。可能正是因爲從來沒有搞明白過，所以現在纔會和自己唯一看好的孫女漸行漸遠。
“我想我不需要做這種選擇。因爲他們實力都比我強。如果到了需要我做出這種選擇的時候，毫無疑問我們會一起死。
不管怎麼說，我的父母已經去世多年了。如果他們地下有知，肯定會希望君臨和我能夠相互扶持着過一生。儘管我們倆的感情並沒有能夠到達他們倆的恩愛程度，但是我們並不缺乏信任和默契。正是基於這一點，我們才能夠結婚，才能夠維持婚姻這麼多年。
就像長輩們一樣，我們的婚姻也是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我們也並不是在所有問題的處理上都能夠達成一致。他有做出妥協的時候，我也有選擇退讓的時刻。他一直包容我，我也時常安慰他。
雖然在一起的這麼些年裡，我們大部分時候都是分離的狀態，可每一次重逢，我們都能夠從對方身上看到原本就讓自身安心與喜悅的地方，與此同時也能夠看到對方新的一面。熟悉感與新鮮感是並存的，我們分開的時候，各自成長，我們重逢的時候，並肩而行。
這可能是我一直都要感激他的地方。對於我來說，沒有任何男人比他更值得我去信賴。對於他而言，可能沒有任何女人比我更讓他願意去靠近，去給予庇護。”
鳳殊頓了頓，“他並不是完美的男人，但毫無疑問比其他人更要適合我。我當然也不是完美的女人，但他顯然願意接受這樣的我。
說句不中聽的話，大帥，您一直執着於這個問題，其實和我們夫婦沒有任何關係。可能在外人看來，您這樣做十分無禮，一而再再而三的話語，不單只是冒犯，甚至稱得上是羞辱，然而君臨和我並不這麼認爲。這不是我們的事情，從頭到尾，都不是。”
這就是爲什麼儘管君臨明顯厭煩這件事，但並不生氣，也不認爲有談論的必要。
“一開始我們並沒有插手，但她去找君臨的時候，君臨並沒有開解她，甚至都完全沒有做出任何努力。
如果是陌生人，我可能不會有這種期待。但他是君家人，我們這樣的家族，從來就不缺乏瞭解與互動的渠道。
當年他的徹底無視，娶誰都不會娶梅家人的聲明，毫無疑問也是對我們梅家的挑釁甚至於算得上是某種羞辱。這是艾琳直到今天都執迷不悟的最大原因，這也是我作爲長輩，對君臨感到失望，甚至想要小小地懲罰他一番的原因。
當然了，如果不是你的出現，我還真的相當希望艾琳能夠成功。”
他的惋惜之意是如此明顯，以至於如果不知道內情，鳳殊都要懷疑君臨和梅艾琳曾經是一對彼此相愛的情侶了。
“有句老話不是這樣說的嗎？‘在等待的前面，永遠都存在着希望。’會有更好的人，更合適她的人。”
“如果她是你的女兒，在這種情況下你也會無動於衷放任不管？”
“是。君臨和我都不會插手。”
孩子成年了，遇到任何事情，都有助於成長。需要流的汗，掉的淚，出的血，都是無法避免的。今天不付出代價，明天也會付出代價。他們要走的路，是他們要親自下場的，誰都無法代替。
父母插手的話，其實是會延緩孩子成長速度的，甚至於太過度，還會造成孩子各種各樣原本可以避免的問題。
她不希望成爲那種打着‘我都是爲你好’的名義去幹涉孩子一切決定的母親。孩子的人生是孩子的，任何人的人生都需要她自己去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