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時不時會提出一些問題,即墨解釋後理解了纔會點頭,然後提出自己的建議,雙方這種談論在她進來之前就明顯已經持續了很長時間。
“鳳殊,我看即墨對你印象也很好,他兒子現在在鳳家,鳳小九一時半會的也不可能離開鳳家,你不如直接說動他這一次也跟着我們回內域去?他就算想要再回來,到時候也要看鳳家肯不肯放人,有沒有條件送他出來。反正將人留多久算多久,不管怎麼看,鳳家都不會吃虧。”
夢夢心裡打着如意算盤。
“你好像忘記了他的容貌是一個巨大的問題。就算可以僞裝,但那些傢伙也不是吃素的。能夠讓內域所有世家都忌憚到這個程度,就說明他們的勢力遠非我們能夠想象。如果真的能夠一鍋端,恐怕早就被世家斬草除根了。
我們不能不考慮即墨自身的立場。即慶和小九現在是他的弱點,但是反過來也是一樣的,他也是他們兩個人的弱點。太爺爺他們恐怕不會考慮讓他在內域待太久的,不管怎麼看,對於即墨來說,外域都更加安全,也更加適合他生存。
小九其實留在即家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以即墨的實力,完全可以將她庇護到老。”
“隨便你。我只是想着這是一件好事。想要火中取栗,就不能不冒險。你不能還是以個人的角度來看待事情,好歹想一想你鳳家少族長的身份。如果你有那種意識,就會知道即墨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錯過他的話,對於鳳家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損失,甚至可能是內域整體的損失。”
鳳殊沒有想到夢夢會這麼推崇即墨,下意識地轉過頭去看了他一眼。
“我以爲你會說會是全體人類的損失。”
“噢,也有可能會是這樣。如果他的天賦得到全部發揮,肯定會是人類和獸族同盟的共同損失。”
“即墨要是知道你對他的評價這麼高,一定會很高興。”
“我管他高不高興。你自己想個辦法,要怎麼樣才能夠將人帶到鳳家去。”
“即家人少,他如果跟着我們離開,即家說不定就會倒了。而且,他是在職的聯邦軍人,不可能一聲不吭就長久地消失掉。”
“就說要去找兒子不就行了。”
“找兒子也不需要他親自去。”
“那乾脆讓他辭職算了。總是一家人分離,將來感情慢慢就會淡了。等鳳昀他們兩個回來,你就會知道了,肯定不知道要怎麼和他們溝通。”
鳳殊苦笑。
好吧,這的確是她擔心的事情。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等他們回來就清楚了。鳳昀還好些,畢竟我離開的時候他已經記事了,聖哲會是什麼反應我倒沒有多少把握。”
夢夢有些幸災樂禍,“所以說你生那麼多討債鬼幹什麼?要是不生你現在就真的輕鬆自在了,誰都不會讓你這麼煩惱。”
“我師傅也一生都沒有孩子。結果呢?還不是帶大了我們師兄妹三個,其中付出的心力,甚至超過了我們的親生父母。你覺得他是自找麻煩?”
“難道不是?”
“也許吧,某種程度上也可以這麼解釋。師傅他有一次在回答我爲什麼要把我帶在身邊時,他當時笑着說‘因爲養育孩子的過程本身就是福報’。”
“迷信。好人不一定有好報,壞人也不一定就真的會遭天譴。”
“我知道。師傅也知道。他只是,心懷大善,可憐我有家卻過得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夢夢嗤之以鼻,“你這個說法可不對。無家可歸的孩子可不像你一樣有飯吃有衣穿有地方睡覺,甚至還能夠讀書習字,可以學武保護自己。
以前那個鳳家其實對你也很不錯的,儘管沒有關心你,在情感上甚至說得上是在虐待你,可在照顧你的身體健康上,也給予了最基本的保證。我是說,和無家可歸的孩子相比的話,你可比他們幸福多了。
你不用擔心餓肚子,不用擔心在狂風暴雨冰天雪地時找不到遮風擋雨溫暖你的地方,不用擔心連一塊可以供你安全地睡覺的牀板都沒有。
還有,你的幾個姐姐還是很關心你的。你的爸爸也很愛你。即使是你的爺爺,也並不能說完全忽視了你。依我看,你的家人裡頭,表現得最不像話的是你媽媽,其次是你的祖父母。”
鳳殊沉默。
“你覺得我說錯了嗎?沒有吧?我看了一點你的記憶碎片,雖然很多都被你壓抑得到了潛意識深處去了,想看也看不到,可從能夠看到的那一點來看,她根本就不是一個好媽媽。
一直將兒子的夭折當做是你的錯,將自己因爲生不出兒子而被長輩們苛責的命運也怪罪到了你這個小女兒身上。從根本上看就是她自己懦弱至極,纔會將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推給了你,藉此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爸爸的照顧。
如果說你可憐,不如說你爸爸比你更可憐。他一生都在家人的夾縫之中生存。
你當時是家裡最小的孩子,根本不需要爲任何事情負責任,所以你可以沒有多少心理負擔的懵懵懂懂地活着,甚至可以本能地回報長輩們以同樣的怨恨,以孩子的天真稚氣抗爭到底,所有哭鬧沉默都是可以理解的。
可你爸爸是成年人。他不能夠像你一樣毫無負擔地發泄自己內心的苦惱。你媽媽沒有盡多少妻子的責任,也沒有盡多少母親的責任,甚至不用想也沒有盡太多兒媳婦的責任。她沒有盡的那些責任你覺得轉移到了誰的身上?
用腳趾頭想一想就知道大部分都被你爸爸攬到身上去了。從他願意去下跪求你爺爺讓你習武的舉動來看,他是真正爲你的出路深謀遠慮過的人。而你爺爺顯然被他的慈父心腸所打動了,所以哪怕不樂意多看你一眼,可他也想要成爲像你爸爸一樣爲了孩子願意去妥協去付出的父親。
你也知道鳳家雖然也會教女孩子習武,可都是防身用的,根本不會教殺人的武術。可你爺爺卻同意了把你當做男孫來嚴格培養,不得不說他也有很大的魄力。如果讓外界知道了這件事,想必他也會受到非常多的非議。
你們那個時代很多觀念都太落後了,沒有你爸爸的那一跪,沒有你爺爺的點頭同意,你根本不可能從小就打下武術基礎。”
如果說小時候還不清楚,後來行走江湖見到的人和事多了,和自己的經歷一對比,自然也知道可以從其他的角度來解釋自己的遭遇。
“我知道我很幸運。”
“也不能說你很幸運,比起那些從小就被全家人捧在手掌心安安心心快快樂樂長大的人來說,你幼年的遭遇的確挺糟糕的。只是,和無家可歸的孩子相比,你算很幸運的了,不管在哪一個人生階段,你身邊都有人真心護着你。”
“是。就像現在,夢夢你也護着我。”
夢夢如臨大敵,“你幹嘛?突然之間這麼-肉-麻。”
“沒什麼。就覺得你說的話很有道理。”
“我說話什麼時候沒有道理過?”
“是,你厲害。”
“我本來就厲害。”
鳳殊哭笑不得。
“難道不是?”
“是。”
“態度敷衍。”
“你有沒有在即家四處再轉一轉?”
鳳殊轉移話題。
“沒有。之前都看過了。”
“即樑的問題也不知道解決沒有。”
“這是即墨的事情。”
“現在事關琭琭蟲,如果有查出來什麼,即墨應該不會隱瞞。”
“他沒有說,多半是沒事,要不就是還沒有查出來。”
“也有可能是還沒有想好要怎麼處理。”
“或者就是不想要告訴你,不方便告訴你。”
這麼一說也對。鳳殊見他們依舊在討論着安防系統的種種技術性的問題,便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剛到了門外,即伯就出現了。
“九小姐,您是否可以和我聊一聊?想必夢夢前輩已經和您提起過我。”
“真會替自己臉上貼金。我什麼時候提起過他了?”
夢夢在識海里吐槽。
“好的,即伯。您覺得在哪裡比較好?”
“就在這裡也可以。禁地是即家最爲安全的地方,儘管鳳家的前輩來這邊時,並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
即伯自嘲,但並沒有任何卑微或者不爽的感覺。
鳳殊一下子就對他心生好感。
“我爲長輩們的冒犯向您道歉。有些消息太過讓人吃驚,但不管怎麼說,突然闖入即家也是不對的。”
“不,不,小墨從一開始立場就沒有做好,這一點是即家有錯在先,也難怪鳳家長輩們會這麼生氣。換了是我,在同樣的立場上,恐怕會忍不住直接將小墨揍一頓。”
鳳殊客氣了幾句,這才委婉地讓他言歸正傳。
“您在鳳家一次都沒有見到即慶少爺?”
“是。他一直在調養當中,太爺爺他們說即慶的身體很弱,所以當時正在給他做系統性的調整,有專門的團隊照顧他。”
“有聽到其他的消息嗎?”
“他的胃口變好了,和照顧他的團隊相處得很好。一直很想家,不過也清楚如果家裡人知道他在鳳家是在調理身體,以期解決健康問題,也會支持他暫時保持現狀,所以心情後來便平靜了。
另外,他現在也清楚地知道我回到了鳳家,有朝一日必定會去看望他。我雖然沒有見到人,但已經通過人轉達了問候。”
“這就好。小少爺敏感多慮,如果心裡不安定,又沒有可以訴說的人,身體情況會變得不穩定。”
即伯鬆了一口氣。
“放心,他現在應該健康多了。好胃口會帶來好的健康狀態。”
“是。期待將來見到小少爺的時候,他已經變得像聖哲少爺一般康健了。”
鳳殊微微一笑。她到現在也還沒有見到兒子呢,老實說,她也很期待。儘管他們都說君源帶人執行秘密任務去了,可她總覺得小傢伙是可以聯繫她的,但到現在也還彆扭地沒有和她通訊過,搞不好是在生氣,又或者,是爲了直接回來給她一個驚喜。
不管怎麼說,孩子身體好了,心態也纔會更好,心態好了,精神也纔會更加充沛。
“他說的不是廢話嗎?繞來繞去的到底想要表達什麼?浪費時間。”
“別這麼暴躁。既然主動現身了,說明肯定有話要說。”
“鳳殊,你說的也是廢話。”
鳳殊跟隨即伯走到一棵樹下。
“我有個不情之請,如果九小姐不是特別爲難,希望你可以助我們即家一臂之力。”
“說說看。”
鳳殊當然不會因爲對他有好印象就立刻答應。
“小墨是我們即家有史以來最有天賦的人,不單只是設計天賦,而是綜合天賦最佳的即家人,更爲難得的是心性正直,行事端正。”
即伯頓了頓,略顯尷尬地糾正道,“在九小姐和夫人的事情上面當然犯了一些錯誤,這一點你完全有理由生氣。”
“沒事,我沒有生氣。阿鳳自己願意,這是她的決定。”
鳳殊還真的沒有爲這種事情生氣。
“君四爺恐怕不會這麼想。”
沒有想到即伯也會打趣君臨,鳳殊略感無語。
“看來你男人愛吃醋的作風已經是厲害到人盡皆知了,恭喜你嫁給了一個醋罈子。”
夢夢在識海里毫不留情地諷刺。
“他是極有分寸的人,在正事上面從來不會馬虎,這一點大家都有目共睹。”
言下之意,她相信君臨並不會爲了這種已經過去並且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明顯都和她沒有多大關係的事情而發作即家。
即伯笑了起來,原本嚴肅又懇切的神情頓時顯得和緩輕鬆。
“九小姐非常信任君四爺?”
“是。比信任任何人都要信任他。不管他從前有什麼廣爲人知的故事,別人如何看待他,我只知道現在的他值得我付出信任。”
她這般強調,讓即伯略感驚訝。
鳳殊直言,“如果您要說的事情是和君家利益衝突,和鳳家利益衝突,那麼恕難從命。我有個人的立場,也有家族的立場。”
“放心,不會有你擔心的事情發生。即家向來立場中立,只不過現在恐怕已經難以保持均衡之態。既然是已經發生了的事情,不如就接受它,並且,以最快的速度取得新的平衡。”
即伯的話雖然沒有云裡霧裡的,但也並沒有讓鳳殊猜到他到底想要讓她幫什麼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