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死活不肯開口。
鳳殊也不再說話。
氣氛一時之間凝滯得可怕。
鳳天戮在兩個小時後準時到達。
“戮爺爺怎麼這麼快？”
“沒事做能不快嗎？說吧，有什麼事非要見面說？”
“哦，想問問你知不知道怎麼驅趕……”
“停下，我是劍童，我是劍童！”
鳳殊沒理會，說完了最後的三個字，“……寄生蟲。”
鳳天戮丈二摸不着頭腦，“驅趕寄生蟲？你不是會嗎？很多隱蔽的蟲族寄生體都是由你找出來的，不是嗎？懂得找還不懂得怎麼驅趕它們？”
“我的意思是，在我沒有回家之前，難道家裡就沒有遇到過有誰被蟲族寄生的情況？一般怎麼處理的？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做法。”
自稱能“劍童”的東西氣急敗壞，“鳳九娘你太壞了！故意嚇唬我！”
鳳天戮聽不見它在意識海里跟鳳殊的交流，反應過來之後對她的自知之明還算滿意。
“果然是個拎得清的。比我們預想的要好很多。只要找到，處理起來一般都不難，除非是級別非常高的，通常很容易弄出來。你能夠解蠱，難道不會驅趕寄生蟲？難度級別應該還不如解蠱。”
“就問問，不知道是不是有不一樣的解法。在戰場上，如果遇上這種人被蟲族寄生的情況，會怎樣？”
“能上戰場去的人，都是各家精英，不太可能被輕易寄生。如果被成功寄生，也比較容易被他本身跟周圍的人發現。如果沒有被發現，問題比較大條，通常都會在暴露的那個瞬間直接被人當場格殺。”
“所以在戰場上很少會出現蟲族寄生的問題？”
“很少。在戰場，本身就跟蟲族零距離接觸，那裡的磁場跟我們人類生活區域非常不同，區分起來很容易。”
“如果是類似於蟲族寄生一樣的非人進入人體，那該怎麼處理？我是說，不是單純的身體，而是識海之類的。”
“別再說了，我是你二師兄葉邈的劍童，鳳九娘！”
它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她。
鳳殊臉色微變。
“葉邈是誰？”
“葉邈，慧山大師的二弟子。沂州府鳳家九姑娘鳳殊，惠山大師的關門弟子。我真的沒有騙你，我是你二師兄的劍童。”
“騙人。我二師兄向來就單騎走天下，他哪來的劍童？”
“我沒有跟着他出去行走江湖。但只要他回家，我就會隨侍左右。雖然只是一個抱劍童子，但主人從來沒有嫌棄過我懦弱無能。每次回家，他的劍必定歸我蘊養。”
鳳殊垂眸，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她知道它說的所謂蘊養，是巫家之術。挑選的劍童必須氣場與主人相合，並且在最大限度上可以取長補短，以他的氣血來代替重傷或者生病的主人餵養本命劍。
“二師兄也是孤兒，他哪來的家？”
“他有家。你們不知道而已。他不想跟你們說。不過他不喜歡回家，每次回去都是被人逼着回去的。”
“我認識一個大巫，比二師兄家的大巫更厲害。”
“不可能！沒有任何人比我主人的……”
它沒有說下去，顯然是意識到了她在套它話。
“我不是自願到你身上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樣。一開始我以爲我是素加，結果後來你來了，我纔想起來我是主人的劍童。爲什麼主人的無妄劍會在你身上？還變得飄渺不可見了，只能感應到氣息。如果我不是劍童，曾經跟它親近過很多年，我肯定也認不出來它。”
鳳殊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她知道葉邈擅使劍，但她不知道他有家，家中有劍童，而劍童替他蘊養的那柄本命劍，名字叫無妄。
《易經》第二十五卦即爲無妄。
天雷無妄乾上震下
無妄：元，亨，利，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彖曰：無妄，剛自外來，而爲主於內。動而健，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無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
象曰：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
初九：無妄，往吉。
象曰：無妄之往，得志也。
六二：不耕穫，不菑畲，則利有攸往。
象曰：不耕穫，未富也。
六三：無妄之災，或繫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
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災也。
九四：可貞，無咎。
象曰：可貞無咎，固有之也。
九五：無妄之疾，勿藥有喜。
象曰：無妄之藥，不可試也。
上九：無妄，行有眚，無攸利。
象曰：無妄之行，窮之災也。
一句話，不妄爲者至爲亨通，利於堅守正道。不守正道則爲禍患，不利於有所前往。
本命劍取名爲“無妄”，不管是他自取的還是長者賜，都意味着希望他能夠走正道。
大師兄郭子雖然功夫不錯，但廚藝更佳，他認定了廚道，但慧山仍舊親自替他鍛造了一把劍，名曰無鋒。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慧山希冀郭子即便不注重劍技，仍然能夠將個人修行進行到底，形成他個人風格的劍鋒。
而她，她還沒有武功大成，還沒有本命劍，自然也沒有名字。
慧山會希望她走怎樣的一條道路？他對她的希冀是什麼？
鳳殊自嘲地想到，她的劍最有可能被賜予的名字是“無音”，取自“大音希聲大象無形”，但字面上，可不就是毫無音訊？
“你是什麼時候過來的？我是說，過來星際。”
“我不知道。在沒有見到你之前，我一直都是素加。後來見到你，才恢復了一部分記憶。但也就是一部分，讓我想起來自己是誰而已。我聽說過你，所以才知道你這個人。如果不是無妄劍就在你身上，我根本就認不出來你就是主人的小師妹。”
鳳殊這才注意到它說的另外一個詞。
素加。
“你是說，你是素加？？”
她露出了驚訝的神情來，鳳天戮顯然不如鳳珺有耐心，“你是在跟我們鳳家的守護獸聊天？它老人家可還好？願不願出來跟小子聊聊天？”
鳳珺是小子，鳳天戮也是小子，現在活着的鳳家人，在跟鳳初一同時代的寵物夢夢的眼前，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小輩。
“是。它不願意見人，大概是見不得人。”
鳳殊語氣嘲諷，夢夢，不，劍童，並不受激將法的作用，反而哼了哼，“的確是見不得人。我明明是人，現在卻莫名其妙的變成了夢夢。換了是你，你也不樂意見人。”
“看來我長得不夠帥氣，魅力不如小珺。”
鳳天戮只是可惜了數秒鐘，就丟開了那小小的遺憾，“小九，你打算怎麼做？我們鳳家的情況現在是一清二楚了，但這邊的事情了了，十有八九要忙別家的事情。按照我們的推斷，就算情況不像我們鳳家這麼嚴重，外頭肯定也會有人同樣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下了蠱毒而不自知。目前我們知道了解蠱毒情況並且能夠解決的人只有你，你準備怎麼做？
小珺不是個心軟的，但也不是個心狠到可以眼見着別人倒大黴的傢伙。覆巢之下無完卵，就算是爲了我們鳳家，也不能夠對別家視而不見。”
鳳殊點了點頭。
“我知道。脣亡齒寒，如果情況嚴重，非要我們鳳家出手的話，我是鳳家人，當然也義不容辭。戮爺爺，我們家除了太奶奶極爲擅長藥劑學之外，還有多少完全核心的人也懂得這些？如果戰場上的情況不是非要太奶奶在場，我希望太奶奶能夠回家來，將一部分的解蠱方法傳授給她。”
鳳天戮雙眼一亮，“你之前不是說一定要拜師才能學藝？而且就算我們這些人想學，也學不到？因爲沒有內力底子？”
“你們學不到，太奶奶未必學不成。解蠱歸根到底也是醫術，唯有精通醫術的人，才能夠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至於內力方面的要求，一般性的解蠱用不上。”
“精通醫術的人我們鳳家大有人在，現在我就能夠找出十幾個人給你。”
“不，我是指真正融會貫通的那種會醫術的人。”
“對，就是那種人才。如果只是優秀水平，我們鳳家能夠稱得上醫術精通的，何止上萬。”
“我是指專精藥劑學的那種大師？”
她的語氣略微有些猶豫，畢竟她不認爲自己是大師級別的大夫，但在藥材方面的知識，或者說那種玄妙的感覺，她卻悟性極佳。按照慧山的說法是，她不去做開宗立派的女大夫，實在是可惜了。
“一定要是藥劑學？”
“是。唯有熟悉藥材性能的人才懂得怎麼處理藥材，能夠不用機器，就憑藉自己的五感，而正確瞭解藥材之間會發生的變化。”
這一次輪到鳳天戮頭痛了，“你這麼說，就算是婉秋也不一定合你心意。她也必須利用機器才能夠完全掌握要藥材的性能。你處理那些藥材，難道都是通過自己的五感大致配置的？”
鳳殊摸了摸鼻樑，“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樣，但我自己是基本上感覺得到那個點。夠了就是夠了，不夠就是不夠，什麼時候該增什麼時候該減，什麼時候該熱什麼時候該冷，什麼時候該動什麼時候該停，都是從前經過千萬次練習而得到的感覺。”
她雖然從接觸的第一天開始就展示了強大無比的天賦，但是，也是經過慧山與郭子魔鬼般的訓練，在千錘萬打的情況下，才最終蛻變，將自己的潛在天賦轉化爲實用的技能。
“你覺得跟婉秋相比，你們水平相差多少，還是相近？”
“我不知道。肯定是各有所長。這不需要比水平誰高誰低，只需要感覺好，對解蠱所需的藥材容易上手，就算沒有相應的藥材，也能立刻想到替代方案，尋找別的藥性相近或者差異極大但可以調和的相應藥材，只需要有這個基礎，就可以了。”
鳳天戮對醫學上的事情所知很少，對藥劑學更是一竅不通，聞言提議道，“我現在就找七八個藥劑學的人才，讓他們接受你的檢驗？”
“也行，現在還有點時間。找三個信得過的就好，多了只是浪費時間。”
“你等着，我立刻讓他們來。”
鳳天戮的速度比鳳珺的還要快，不到一小時，就有三人站在了鳳殊的面前，全都是她認識的人。
鳳捷西、鳳琋、鳳旃。
“九小姐！早就聽說你回來了，但一直都沒見你來學堂星。現在是突破完成了？”
鳳旃看見她非常高興，如果不是有其他人在場，幾乎是要撲過來擁抱她。
“鳳旃，你好。”
她沒有想到，年紀輕輕的鳳旃也會入鳳天戮的眼，看來藥劑水平很不錯纔是。
“少主，我就說您一定會需要我。放心，我一定會百分之一百地完成您交給我的任務。”
鳳捷西卻比鳳旃更激動，見到她就再次單膝下跪，“這一次任務了了，就正式收我爲追隨者吧？看在我心誠又用得上的份上？”
鳳琋很安靜。
鳳旃聞言卻是愣了愣，“九小姐什麼時候變成少族長了？我們怎麼沒有得到通知？不對，捷西叔叔你是在開玩笑嗎？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我們所有人都認定了七小姐纔是……”
“她就是少主。上面已經一致通過了，只差合適的時機就會公佈。”
“我們歷任繼承人都是一旦選定就會立刻公佈，什麼時候講究過合適的時機？選定的那個時刻就是公佈的最佳時間。”
鳳旃並不相信他說的話，轉向了鳳琋，“捷西叔叔說的是真的？”
“他開玩笑的，你……”
“鳳殊，這事情沒有轉圜的餘地。”
鳳殊的否認被鳳天戮再次否認了，他強調道，“鳳殊就是我們鳳家的新一任少族長，將來會是我們鳳家的族長，如果不出差錯，將來也會是我們鳳家的大長老。
之所以沒有立刻公佈，是因爲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們鳳家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危急時刻。如果你們能夠通過鳳殊的考驗，那麼你們就有資格知道我們需要面對的事情是什麼，如果你們過不了，那就好好地呆在自己原先的崗位上，將安排到你們手頭的事情做好。
什麼都別問，出去後也什麼都別說，在這裡經歷的一切都要保密。”
鳳殊苦笑，鳳捷西三人卻是臉色微變，立刻行了個軍禮，表示服從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