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碰撞般的刺耳聲音恍若當頭一棒狠狠砸下,李沅陵如夢初醒:“我……我怎麼了……”
眼前一柄破了大洞的摺扇一根斷成兩截的木簪,蒙棘咋舌:“沒想到你這小丫頭功力不賴……只是可惜了我的好扇子。”
不難看出木簪的目標是誰,李沅陵怔怔看着承淵,頭隱隱作痛。
“你學得很好。”有什麼自目中一閃而過,快到讓人來不及分辨,承淵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第一次難免控制不住。”
是控制不住麼?李沅陵呆呆望着自己的雙手,剛纔分明是夢裡的招數:“是……夢魘……”
“夢魘?”蒙棘詫異,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陣,“據說夢魘是心魔,我看你氣息乾淨得很,不該有啊。”
霧氣蒙上雙眼:“是我沒用被夢魘所惑,我……我差點殺了人……”
“十個你也傷不了我。”這回安慰她的卻是承淵。
李沅陵擦擦眼睛,重又堅定起來:“對不起,和你的約定我履行不了了,我現在就啓程去蓮花山。”
承淵看了她片刻:“我與你一同去。”
真是個武癡啊……李沅陵在心中搖頭,轉向蒙棘,後者則是一臉滿不在乎:“不用看我,我自是跟着師父的。”
兩個都是死腦筋,李沅陵沒有過多阻止,或許很快她又會被夢魘蠱惑,到時還需仰仗他二人將她打醒。
玉蘭木簪無辜地伏在地上,喪失了平日靈動色澤變得死氣沉沉,李沅陵目光一黯,緩緩蹲下將陪伴了自己許久的夥伴收入懷中。
“你這木簪是千年桃木所制,已經有了靈氣,現在斷成這樣是修不好的了。”蒙棘不無遺憾。
“這是我及笄之年師父親手雕的。”李沅陵扯扯嘴角,“說是給我當法器,保我平安。”
“你……節哀吧……”見她如此模樣,蒙棘擡起手,卻不知該從何安慰,一轉臉,承淵卻早已不見。
江南的山到底不似其它地方那般巍峨大氣那般深溝高壑那般……一入山就得走上好幾天,江南的山多是丘陵,與平原相間,人家分佈也較爲平衡。沒幾日三人便到了個小鎮。
正遇上趕集日,雖說規模不大,到底也熱鬧許多。
李沅陵不過一個窮道士,渾身上下除了小銅鈴與桃木簪再沒什麼值錢物事,桃木簪斷了之後連束髮的東西也沒了。女孩子家,不能總拿破布條捆發,看到擺滿簪子首飾的小攤子也忍不住心癢,無奈囊中羞澀,只得收回留戀不捨的目光,眼觀鼻鼻觀心。
旁邊兩個大男人是不會注意到這些小女兒心思的,目不斜視直奔客棧。
李沅陵摸摸頭髮,一步步慢慢挪動,一點點計算剩下的盤纏夠不夠買個木簪或者髮帶。
蒙棘財大氣粗,進門就徑自走向櫃檯敲桌子:“三間上房,要最好的!”
李沅陵急得拉他:“我不要上房,我要最便宜的就好了。”開玩笑,一間上房下來她走不到蓮花山就要餓死了。
蒙棘拍拍胸脯:“我請客!”
李沅陵不安:“這……這怎麼行……”畢竟萍水相符實在不熟……
承淵接受得理直氣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師父果真是痛快人!”蒙棘不由分說拎了李沅陵就走,“讓你住就住唄,婆婆媽媽真麻煩。”
相處不過短短几日,連蒙棘都學會拎她了,近墨者黑古人誠不我欺。李沅陵撫額,既然如此,就算來而不往非禮也,她也只能非禮蒙棘了。
所謂一分錢一分貨,上房的舒適程度不是普通客房可比的。李沅陵泡在熱水裡,氤氳水汽蒙在臉上,直感覺身上每一寸都舒展開來,所有疲憊隱憂盡數散去。
“要是永遠能泡下去就好了。”
“小師孃!”歡快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十分不識時務地打斷享受。
“不要叫我師孃!”李沅陵大吼,匆匆穿上衣服提着木劍衝出門準備給某個屢教不改的傢伙一點教訓。
“給你。”精緻小巧的白玉簪靜靜躺在掌心,溫潤的光澤讓人看它的目光也不由自主溫柔下來。
“這是……”
“你的木簪不是斷了麼,天天這麼披頭散髮的難看死了。”蒙棘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怎麼說也是被我擊斷的我總該負責……找了好久才找到這麼個差不多的,雖然當不了法器還是可以束髮嘛。”
“這個……很貴吧……”光猜個價格就讓李沅陵有些心疼。
“那當然!我蒙棘要送東西當然要送最好的。”想了想,蒙棘撓撓頭,“這玉簪雖然也是粗製的東西,但是這小鎮裡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謝謝你。”生平第一次收到除師父之外送的禮物,李沅陵感動得鼻子發酸。
“這算什麼。”蒙棘不在意,“本大爺最多的就是銀子,你們人類的品位真是奇怪得很,我姐姐的一副畫像都能賣三千兩。”
李沅陵心中“咯噔”一聲:“你姐姐?”
蒙棘點頭:“我姐姐青媚,與我一同來人間歷練。她長得也不過如此,你們人類就當是天仙下凡,一羣井底之蛙。”
李沅陵心虛:“你……沒與她在一起麼……”
蒙棘一臉頭疼:“她鬧騰得很,我纔不要和她一起。你知道前陣子西山大火麼?燒沒了小半座山,我看八成是她乾的。”
“你……你怎麼確定……”李沅陵不自覺後退一步。
“你忘了我的鼻子?”蒙棘幸災樂禍,“雖然什麼都燒沒了,但她留下的氣息可瞞不了我,等回青丘看我不跟父王告她一狀!”
手心滲出了汗,李沅陵張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走了,你早些休息吧。”簇新的摺扇打開,蒙棘絲毫沒有發現李沅陵的異樣,“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不如幫我跟師父多說些好話,讓他早日教我九尾之法。”
讓承淵教……微涼的玉簪刺痛了心,罪惡感一重重壓下壓迫得李沅陵喘不過氣。真相徘徊在嘴邊卻連試探也不敢。
你姐姐已經死了,連同你的族人,是我們殺的,西山大火把他們統統燒成了灰燼;你真誠相待的人正是你的仇人,正在你面前。
貼着門的身體一點點下滑,李沅陵癱倒在地,看着手中玉簪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