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已高懸,夜色已至,遠空漆黑一片,只有星光寥寥幾點。
黑夜裡的天穹峰如一把撐天利劍一般,只見一個入雲插天的幽黑輪廓。
天穹峰下,靈滄湖中也是一片昏黑慢慢浮沉,湖水顯得分外冰冷,一陣陣清風從湖心撫向湖岸,帶起淡淡溼氣,沁人心脾。
那岸邊寂靜的樹林裡此時正站着一位老人,一身道袍一塵不染,整潔光淨。他就這麼靜靜的面向靈滄湖,兩手背在身後,長長的袖口和齊胸的白髯隨風微動。
不一會兒樹林遠處響起了枯葉被人踩過的“嚓嚓”聲,一位身着碧裙的婦人牽着一個小女孩慢慢地向他走來,他耳垂微動顯然已經聽見,但卻緩緩閉上了那蒼勁的雙眼,只作不知。
未幾時婦人已行至他背後停下了腳步,她左手牽着的那小女孩憋着翹嘴,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好奇地大量着這個背對她們的老人,而那婦人雙眼卻已朦朧。
“師兄!”直到良久,這婦人眼中已有一滴淚就這麼滑下她白皙美麗的面龐,流下一條淺淺的哀傷。
她彷彿悶着千言萬語從喉間囫圇出的這聲“師兄”,就好像一聲靜夜裡的輕雷在那位背立她的老人心中響起,那位老人明顯肩頭顫了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才道:“你來了!”
那位老人終於轉過了身來,像一尊突然從千年沉睡中醒來的石雕一般帶着千年思念緩緩轉動過他的身軀。
兩人對面而立,眼中在這一刻皆是忽然朦朧得五指不見,彷彿晴空忽然混雲密佈,就要落雨。
他們就這麼在湖邊站着,神色略帶哀傷地說着什麼,彷彿是一對神仙眷侶一般,有經過的人無不不自覺地輕聲細步,從內心深處有種不願打擾他們的想法。
而在樑家村西處有一個比較大的莊園“樑府”,這便是樑子喬的家。
樑家在周圍村鎮都算是有名的大家族,樑家前人或是從軍或是從政都有一些成就,現在的樑家家主,也就是樑子喬的爺爺以前也是從過軍當過軍官的,後來不幸在一次戰役中雙腿廢掉了,才就此退伍。
此刻夜色已深,但樑府中依然燈火點點,兩個小孩正在廊道中快步穿行。
“小禾,你說這麼晚了爺爺還叫我們過去幹什麼啊?”樑子喬略顯忐忑道。
李小禾卻也是心中疑惑但面無表情,隨口道:“到時候便知道了,我們快些過去便是。”
“小禾一會兒爺爺要是問起什麼你可得替我打掩護啊。”樑子喬不斷在心中猜測,神情不斷變化。
“知道了,哪次我又出賣你了。”李小禾有些無奈。
這時他們已經拐過了一個角落,便見前面有一個大廳門是大開的,裡面燈火光亮透出門來把廳前小院落裡的花草映照得光鮮亮麗。
李小禾正要快步而入樑子喬卻一把把他拉住停了下來,李小禾被這麼突然拉住,小小的身軀不禁往後仰了仰,側過頭去正待要問樑子喬個所以,樑子喬卻快步往前而去。
此時廳口有一中年人躬身從內行了出來,樑子喬上前一把把他拉了過來問道:“王叔,爺爺這麼晚叫我們過來做什麼呀?”
這王叔是樑家的管家,被樑子喬這麼拉了過來,理了理衣衫又把雙手背過身後才笑道:“小少爺你進去不就知道了,放心吧應該是好事。”說完話那王叔便嘴角掛笑,吹着鬍子走了,也不再和樑子喬糾纏。
李小禾對着那王叔躬身行了個禮,眼見王叔走遠了才上前來拉了拉樑子喬道:“少爺,我們進去吧。”
樑子喬見問不出個所以,只好往那廳中走去,李小禾也快步跟在他身後。
此時那廳中上座坐着兩個老者,一個錦衣玉帶體態微胖,滿頭花白,紅光滿面,下身鋪着一條毛毯。另一人一身布衣,卻乾淨整潔,面色紅潤,談笑間給人一種閒雲野鶴就將飛走的味道。
這兩名老者正品茗說着些什麼,面色甚歡,兩旁自有幾個年輕的丫鬟皆躬身靜靜地立着,手中端着的茶壺,有青煙從壺口冒出,淡淡的茶香也隨那青煙瀰漫整個廳中。
樑子喬忐忑不安地走進大廳,他本以爲自己是哪裡又犯錯了,爺爺找他來訓話的,一進門卻發現爺爺坐在廳上,氣色很好,頓時一顆忐忑不安的心也就放下了。
再往旁一看還坐着一人,這不正是白天在渡口說書的那個老人嗎?樑子喬卻有些不明所以了,滿心疑惑,身子也在進門的一剎那頓了頓。
李小禾站在他身後,一半身子都被擋住,微微垂着腦袋,突然覺得前面的樑子喬前行的步伐頓了頓,便微微擡了擡頭,自然也看見了廳上坐着的那人。
這時他腦海中又不禁模糊的出現了傍晚自己回身最後看見這說書老者時的行景,沒想到此時他竟然出現在了這樑家大廳的上座上。
這時樑老爺子見得樑子喬和李小禾進來,便轉過都來對他們招了招手,滿眼笑意道:“子喬、小禾,快過來拜見陸老先生。”
樑子喬與李小禾自然都有滿心的疑問,但在樑老爺子面前卻都不敢多問,聽得樑老爺子的召喚便一同上前向那說書人拜道:“見過陸老先生。”
而那說書的老人自然把這兩個孩子那滿臉的困惑都看在眼中,只覺得甚是有趣卻也不作解釋。
樑老爺子待得兩個小輩問過安,才又轉過頭去面向那說書的老人,有些討好的神色問道:“老先生看我這孫兒如何?”
那說書的老人聽得這聲詢問,捋了捋鬍鬚,頓了一刻,彷彿在思考着什麼,點點頭道:“此子身骨甚好,雙目有神,待他日必有一番作爲,老爺子也算後繼有人了。”
樑老爺子聽得前面誇樑子喬身骨好的話語時候,自然很是高興雙眼有些放光,待到最後這句“後繼有人”時,卻一下子有些泄氣了,彷彿自己要的不是後繼有人一般。
這樑老爺子之所以有這樣的行色,卻要從那說書人的身份說起。那說書人名叫“陸廣”,是樑老爺子以前所跟隨的一位大將軍的拜把之交。
說起以前自己所跟隨的大將軍,那是聞名天下的大人物,樑老爺子也是因爲做過他的親衛,後來纔有機遇直接做到了軍官,若非樑老爺子在一次戰役中負傷,想來還有更大的作爲。
樑老爺子以前跟隨那大將軍作親衛時候,卻與那大將軍極好的,聽說過大將軍有這一位師兄,便是這說書老人陸廣,是山中修行的高人。
今日那陸廣一到樑府,說明了身份,他便是榮幸萬分,雖然這陸廣看不上他樑家,之所以到此也主要是有更重要的一件事,但樑老爺子任然覺得這是場機遇,若是自己的孫兒能被陸廣看上收入門下,倒是祖宗顯靈樑家有福了。
但顯然那陸廣並未多看樑子喬一眼,剛纔樑老爺開口詢問之下,也只說樑老爺後繼有人,樑老爺子知道這隱含的意思卻是,你就不要多想了,你這孫子將來就留在家裡守着你的家業吧。
樑老爺子心中的念想在這句“後繼有人”下,自然斷滅,心中一口氣也泄了。
那陸廣見得樑老爺子心中不快臉露陰霾,也不多作聲打擾只在一旁品茗,直到樑老爺子一口氣嘆出,他才又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樑老爺子一口氣嘆出,頓覺得妄念破滅,但身心卻是輕鬆了不少,自嘲道:“剛纔老夫倒是失禮了,讓陸老先生笑話了。”
“哪裡,哪裡,樑老爺子是有福之人,又有什麼看不開的能惹人笑話。”陸廣微笑回到。
樑老爺子見得陸廣那笑中盡是善意,也不自覺的便心神大好,卻是轉過頭來正了正身略過樑子喬對李小禾道:“小禾你上前來。”
李小禾在樑家雖然名爲下人,但樑老爺子和樑家待他卻是如自己家人一般溫好的,此時見樑老爺子這麼少有的對着自己這般嚴肅,卻是心中緊了緊,一片忐忑。
樑子喬在旁將這進門來的一切均看在眼裡,也是對爺爺今天的異常很是詫異,此時見爺爺略過自己單叫李小禾,他卻埋下了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那陸廣此時也把目光聚於李小禾身上,李小禾頓時覺得有些壓抑,緩緩的走上前去。
李小禾走到樑老爺子面前,樑老爺子便伸出雙手來扶着他的雙肩,眼中有些朦朧道:“小禾,自你到樑家,這麼十年也匆匆而過了,有些事也該告訴你了。”
李小禾聽得此言,小小的身軀頓時一顫,只感覺有一座大山要向自己壓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