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啓七年，十一月十五。
北京城，朝陽門外。
李晉帶着已經贖身的周妙彤準備離開京城。
官升百戶的盧劍星、總旗馬小林和已經退出錦衣衛安心當個醫館夥計的靳一川都來給兩人送行。
“李大人，你真的不打算留下來？皇上雖然貶你官職，但就憑你的能力和關係，有朝一日定能重升千戶之位。”盧劍星依然在勸說。
“是啊，大人，留下來吧。”馬小林也說道。
要是李晉這真的走了，自己可就失去了一個最大的靠山。
李晉搖頭笑道：“別叫我大人了，我現在是一介平民。閹黨既除，我也沒有留下來的必要，錦衣衛只是一個工具，是時候放下了，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是不是，一川？”
“啊？嘿嘿！”靳一川撓頭傻笑。
退出了錦衣衛，他能夠安心跟白鷺醫館的張嫣在一起，還能安心養病，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李晉將拿到手的兩百兩黃金各拿出五十兩分給盧劍星和靳一川，足夠他們大半輩子的花銷，剩下的一百兩黃金則是準備留作兩姐妹的生活費。
反正這個世界的東西他什麼也帶不走，大方送人也不心疼。
見李晉是心意已決，盧劍星和馬小林只好祝他一路順風。
“李兄若是將來回到京城，盧劍星定會熱情款待。”
“好說好說，各位請留步，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們後會有期。”李晉上了馬車拱手道別。
“走吧。”馬車裡傳來周妙彤有些低落的聲音。
原本說好一起私奔離開京城的嚴峻斌，結果在出城的半路上被父親領着人抓了回去，並言明兩人是不可能有結果的，他們嚴家是不會讓一個教坊司的妓女入門。
周妙彤眼睜睜看着心上人被衆人簇擁拉扯，朝着與自己相反的方向漸行漸遠，她從頭到尾都沒有開口說過半句話，因爲她知道無論說什麼都沒有用。
在教坊司暖香閣裡和在外邊對她來說是兩個世界，裡邊她惹人憐愛，外邊她遭人嫌棄，教坊司的經歷註定了她這一生的坎坷命運。
暖香閣裡談情說愛風花雪月沒人在乎，可要真到了談婚論嫁迎娶入門的時候，俗世理法築建起的高牆就會成爲兩人之間的一道無法逾越的障礙。
她早該知道，也應該知道，只是在暖香閣裡不願意醒來，因爲這個夢太美。
“不等等看？說不定那嚴公子能偷跑出來找你。”李晉笑問道。
周妙彤搖頭道：“不會，我瞭解他，他是個孝子，能爲我做出一次這樣的舉動已經足夠了。”
李晉扭頭看向車裡的女子，只見對方臉上雖然失落，卻也沒有太多傷心。
也是，自小淪落到教坊司裡，早就傷心夠了，心志比一般人堅強太多。而且他這兩個月來一直在變着法子給對方灌輸現代獨立女性思想，大概也是有些效果的。
才走出不到一里地，李晉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你不像是喜歡給人送行的人。”
“那還不是因爲你出手夠大方，兩百兩黃金夠我這輩子的花銷了。”
李晉和丁修相視一笑。
丁修騎馬與馬車並行，扭頭道：“聽說你因爲辦事不利被皇上貶了官？”
“算是吧。”
“你既然能打贏趙靖忠，當初又爲何要找我幫忙？”
“看走了眼，我以爲兩百兩黃金能讓你賣命，結果不行。”
“讓我殺人可以，讓我拼命不行，我的命兩百兩黃金買不到。”丁修痞笑道，“我很好奇你是怎麼贏的趙靖忠？”
“他想同歸於盡，可我沒答應，所以他死了。”李晉淡淡道。
“果然跟魏忠賢有關係的，終究沒有好下場。”
李晉搖搖頭：“其實趙靖忠本不用死，閹黨牽連者衆多，就連袁崇煥也給魏忠賢修過生祠。皇上已經因此殺了數百人，再殺下去就無人可用了。
皇上也許不在乎趙靖忠跟魏忠賢有沒有關係，或者說皇上更在乎的是趙靖忠假傳聖旨欺君罔上，相比起閹黨的身份，這一點纔是趙靖忠該死的原因。
從趙靖忠假傳聖旨下令殺死魏忠賢的那一刻起，他的結局就已經註定。”
“這些花花腸子倒是挺多，這廟堂啊，始終沒有江湖來的痛快！”丁修仰頭指着天際，“我覺得廟堂是海，江湖是天，各有各的死法，不過摔死總比淹死好，起碼過程不用受罪，你說是不是？”
“做個平民百姓也挺好，安安穩穩，兩不相沾。”
“好個屁，平民百姓連死法都選不了。”丁修嗤笑道，“你離了京城，不會是回家去當平民百姓吧？”
“不行嗎？”
丁修一臉無所謂：“隨你高興。”過了一會兒，他隨口問道，“我那師弟打算在京城安家了？”
“是，在京城有盧劍星和馬小林照顧，一般人不敢招惹他，能省去不少麻煩，而且他喜歡的姑娘在京城。”李晉答道。
“當斷不斷，他遲早要被錦衣衛害死，真不叫人省心。”丁修不屑地嘁了一聲。
“他這麼大的人，也不當錦衣衛了，你還管這麼多幹什麼！”
“也是！”丁修有些不爽的點點頭，隨即策馬向前奔去，“走了，有緣再見！”
半個月後，江南，杭州城。
一身風塵僕僕的李晉和周妙彤從船上下來，在碼頭上等了一會兒。
“來了。”李晉輕輕碰了碰周妙彤。
周妙彤轉頭看去，只見街道行人之中，一男一女正朝自己這邊走來。
男子身材高挺，樣貌英武，只有眉間皺起，似乎藏了不少心事。女子年紀與自己相仿，樣貌有着幾分熟悉，一身水綠的衣裳襯托着對方那文靜的氣質。
“她就是你要我見的人嗎？”
“有沒有一絲熟悉？”
沈煉遙遙衝李晉點頭示意。
妙玄緩緩走到兩人身前，打量着一身紅衣的周妙彤，向李晉問道：“她是……”
“你猜？”李晉笑道。
妙玄看向周妙彤，神色複雜：“你叫什麼名字？”
“周妙彤。”
“一路舟車勞頓，看把你累得，先回家吧。”
周妙彤扭頭看了看李晉。
“別看我，你自己決定。”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