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的白七上前, 輕輕地將風信的身體抱起,淚眼帶笑:“小丫頭什麼時候變這麼重了?走,我帶你去找架木, 偷他的靈藥!”
葉程想要攙扶, 卻被白七一記眼刀掃過, 字字割心:“讓開吧。你根本就不配出現在這裡。你爲什麼還要來?!爲了再拿我姐姐的命回去嗎?”
紅衣的白七一如當初的美豔, 卻褪去了十五年前的青澀。此刻, 她剛毅決絕的眼神裡有着肅然殺氣和萬分的心痛。
葉程無言,看着臉色白若紙張的風信,安然睡在白七的懷裡, 別抱着離開。
黃衣的姑娘換了一張面孔,卻依然用從前的聲音, 在跟隨白七出門時候扯着呆愣在原地的阿寶出門時候偏轉回頭, 深深看着屋子裡的兩人說:“風信先交給我們。”
天光明曉, 葉程看到白姬頭上簪着那支紅色的雞翅木髮簪,自己曾經在書房裡熬夜趕工, 親手雕琢打磨出來的那一支。
“你想知道七郎的事情嗎?”白姬的眼神空洞,看着白七離開的方向。
葉程點頭,隨後又搖頭:“總之,是我對不住你。”
“你還記得,採藥歸來, 冬春館的屋頂, 你曾對着星河, 爲我起誓嗎?你說, 你要允我一生歡喜。”白姬驀然垂頭, 修長的脖頸雪白,凌落了幾縷長髮。
“我記得。”
“可是, 這不是你第一次跟我起誓同樣的誓言了。”白姬擡頭,正對上葉程一雙疑惑的眼睛。“是的,你不記得了。因爲都是前生的事情了。”
“曾經,有一位郎君曾經誤入了這個村莊,受傷後被我救命。那人名七郎,初時並不知曉我的真實身份,只當我是普通藥田村莊裡的少女。年少慕艾,我們兩情相悅,只是,後來,七郎養好了傷,終究要離開這裡的。在離開的前一夜,在那川河之源,水草之畔,我跟他坦白我的身份,他想了很久之後,對,他想了很久,然後告訴我,要許我一世歡喜。”
葉程的臉色一瞬間有了冰寒凝固。
“那七郎,就是前世的你啊。可惜,我當時以爲你只是內心驚懼,只沉浸在那誓言中,就忘記了你的遲疑。你看,前世的你不曾迴轉,如今的你,也依舊是讓人傷心。前世的你爲何不曾迴轉呢?一定是遇到了意外吧?你一直都沒回來,我傷心不已,難過了近百年,爲此榕公爹爹封住了我心中關於和你的記憶。也讓我在你的今生,又遇到了你,也又愛上了你。”
“你的今生和前世,都長着一樣的臉。也有着一樣的心。我們相遇在青羊山,我不顧阻攔去了人間城池,爲此還要服下隱去精物特徵的藥劑,我學習人間女子要學習的本領,想着要爲你生下一個胖娃娃。甚至,我爲了讓你重回都城,拿出我一半的生機,去救如今那都城裡端坐的王。只是,誰想到呢?”白姬悽悽一笑。
“我本來以爲,只要我努力,做到我被期望做到的一切,就可以和你在人間的城池安樂生活。只是,還是有了意外。在前往都城路上我就被歹人劫持,都城的日子也不太平,我最後竟然着了人間術士的道,陰差陽錯地恢復了前世的記憶。只是你,因爲我曾經混亂的記憶和語言,以爲我曾和他人有過歡好。我不願再努力了,如果我仍舊做到你們期望的,是否真的能得到你的珍惜愛重呢?是否在我爲你遭受接連磨難的時候,你能相信我,並且保護我呢?是否可以在我和你的野心之間,更加偏愛我一些呢”
“不,我沒有,我一直更愛的是你。我只是,以爲,七郎是皇帝罷了……”葉程強力辯解。
“那麼,七郎真的是皇帝嗎?”白姬明知故問,“你不肯正面獲得答案,就默認了送走我。你爹爹和宮裡的人密謀,你真的不知道嗎?”
沉默。
“我知道。”輕輕的三個字,好像花掉了葉程的所有力氣。
“呵呵,送走我,留下我,你心中對得失算計一清二楚。”白姬凜目,方纔柔軟浪漫的風情裡忽而增加了一絲狠厲,“我,只是個女人罷了。”
一滴淚落,叮鈴墜地。
白姬撿起那滴晶瑩的淚,放入了燈臺裡。葉程這才注意到了燈臺裡並無燈油,而是,一滴滴的將融未融的晶體,就像是,白姬掉落的那顆眼淚。
“不是這樣的……”葉程望着那燈臺,想起夜半時分,這裡明亮的光來。
“那是什麼呢?”白姬的聲音裡充滿了憤怒的情緒,質疑,否定,聲嘶力竭,痛苦。
是啊,那是什麼呢?葉程在心裡問自己,自己的前世真的,離棄了她嗎?自己的今生,真的無法挽回地傷害了她嗎?
半晌,葉程說不出話。
對於自己失去的前世,對於自己錯失的今生,葉程有了雙倍的悔恨。然而,失去的時候,再多的悔恨也是無用的,不是嗎?
誰也無法讓時光倒流,無法讓已經發生的悲傷的故事成爲一次人生的預演。即便是這千年百年才修成的物精,更何況是一世一生就要喝碗孟婆湯的人哪。
無言的靜寂裡,白姬看着葉程愣怔的樣子,溫軟着口氣說:“你也不必擔心我怎麼樣你,之後,你帶不走我的另一半精魂,卻能完好無損地離開。”
“離開嗎?”葉程反問。
“是的,你會忘記這裡的一切。之後因緣造化,全看自己。”白姬在灑進來的天光裡微微閉上了眼睛。
葉程抽出了一把小巧的匕首,銀製的刀柄上鐫刻着古樸的花紋。刀刃上鍛煉出了暗色的紋路,蜿蜒從刀柄處開始,凝聚在了刀刃,像是糾結的藤蔓。沒有刀光劍影的雪白,只是一把樸素的刀刃。
怔神的白姬睜開眼,分神瞥了一眼屋中的男人,卻看見了這把已經很久不見的匕首。怎麼還會留在他身邊呢?
“奇怪嗎?”葉程竭力讓自己的笑容一如當初,就好像自己仍是那個面臨危險卻不自知,以爲自己救下別人的落魄青年郎中。“你當初給了小魚的那一把。你走的時候沒來得及帶走。”
葉程想起了白姬離開之後的葉家,有段時間,幸兒是她留下的唯一的證明。因爲房間裡所有的屬於白姬的物品,都已經消失不見,而兩人共同擁有的東西,也因爲搬家,白姬生病,分居而丟失地一乾二淨。及至葉程意識到自己的家裡已經幾乎沒有一絲一毫擁有白姬記憶的物品時候,幸兒也在一覺之後不在了。
此刻,葉程舉着那把小巧的匕首,又一次明白了那看似柔弱的女子是以怎樣的決心和勇氣,去和自己面對這人間。
“阿白,我對不住你。”葉程哽咽,“我沒有護住你,是我的錯。前世我已經不能記得,今生,我卻是無法狡辯的。倘若前世今生的我,都是一樣的模樣一樣的心,那,想來,前世的我曾非常依戀過這裡吧。今天,就讓我留在這裡吧,就算化作泥土,我也想要留在這裡。”
白姬聽着這話,正隱約覺得不妙,就看到那把曾因失去法力而用來防身的刀刃,直直刺入了那人的心窩。
“就算化作泥土,我也想留在這裡,想留在你身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