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中心的葉家也焦灼不已。葉程起先閉門不出, 事情都是葉恆文和妻子操勞的,後來葉程這裡勉強支撐自己出來繼續辦妻女的喪事,整個人都瘦削憔悴地脫形了。
李久離開都城的那天, 也是葉家出殯的時候。
坐在馬車上, 李久看着力夫擡着棺槨去了更遠處, 白色的招魂幡飛舞着, 紙錢也隨着紛紛揚揚地飄散, 心裡喟嘆:“花開有敗落,人生無圓滿。”
一行人就此朝着臨川歸去了。
都城裡皇帝正坐在書桌前翻看奏摺,朝陽初升到日暮西天, 皇帝像是石人一樣坐在那裡。蘇公公一直在一旁站着,此刻也有些看不下去, 上前一步勸說道:“陛下, 還是吃點東西吧。”
皇帝如夢初醒, 放下了手中的摺子,揉了揉眼睛, 打了個哈欠:“怎麼樣了”
蘇公公倒了一杯茶水出來,說:“李久公子已經回去臨川了。葉家今日行了葬禮,葉少夫人和小縣主一起,埋在城外了。”
“嗯。知道了。”皇帝接過茶,喝了口, 又放下了。
皇帝當初留下李久, 也是因爲聽聞了李久稱呼白姬“白仙娘”的事情, 所以新榜進士一出, 就對這位曾經的紈絝非常好奇。
接觸下來, 皇帝想着可以留下這位,可以和白姬多一些話題來聊。不想, 白姬也承認自己是精怪,加上白姬姐妹出現,皇帝知道並無紛爭的必要。所謂的“見故人”也就更加不必見了。
這樣也好,皇帝心裡想。
葉家裡,葉程忙完了主要的事情,已經疲憊不堪。
白姬被葉恆文送給了皇帝,這事情已經讓葉程不知道如何是好,做出任何舉動都會給自己,給葉家帶來不可預知的後果。
幸兒生的病卻是一天天嚴重起來,先前以爲是驚厥,後來發現簡直時時刻刻在哭,不僅哭,不肯吃東西,吃了奶孃的奶水還嘟着嘴巴要吐出來,簡直是要愁哭葉家上下。
所以當葉程俯身看望幸兒的時候,看到了幸兒的小手竟然抓住了自己爹爹的佩戴在腰間的一塊川石環,哭聲也一下子止住了。
葉程看着那塊天然的川石環佩,突然發現這原本呈現黑色的環佩,不知何時變成了紅色,石料裡帶着淡淡的光,環佩圓潤溫良,色澤水透。
再一想這是髮妻留給自己的珍貴禮物,心中更是悲傷酸楚,由着幸兒抓住環佩要咬起來。葉夫人看着這佩環,沒有發現這石頭的變化,卻是想起這好像是兒媳給兒子的定情禮物。
葉夫人來不及悲傷難過,很快,拿到了佩環的幸兒安靜下來,葉府突然從孩子的躁動聲中,變成了一種無言的孤寂,安靜中帶着壓抑。
很快,幸兒就睡着了。葉夫人看着孫女終於肯安靜下來,想着終於可以安睡一夜,打發了精神不好的葉程回去睡覺,自己也準備睡覺離開,卻被要給孩子蓋被的奶孃發現了不對:“夫人,縣主,縣主不好了。”
這一聲驚叫先是引起了葉夫人的憤怒和驚恐,可是等自己也去抱過孩子,也就知道這婦人所言非虛,不由得坐地痛哭起來。
白姬已然是被自家老爺送給了皇帝,要不回來的。可是這可憐的幸兒啊,還不到一歲啊,怎麼就這麼去了呢?葉夫人看着幸兒仍舊圓潤帶着血色的小臉,淚眼模糊中,抽抽噎噎開始吩咐起了後事。
白姬離開的事情還沒有個好辦法圓謊,幸兒就跟着沒在了。雖然一個是不在葉府,一個是沒在了人間,葉夫人喚醒了葉老爺,也叫來了剛回去不久的兒子,簡單說了事情。
葉老爺懶得理會幸兒這裡的事情,先前就睡了,此刻從睡眼惺忪到了一臉凝重。不喜歡幸兒是因爲白姬是她的孃親,可是,不喜歡幸兒不代表不喜歡縣主這個位置未來會帶會葉家的庇佑啊。
而葉程,自從白姬離開家之後就是一幅鬱鬱寡歡的樣子,如今幸兒夭折,他心中更是愧疚:“阿白那裡要如何交代呢?”
葉夫人看着送走了白姬的葉老爺和接連失去妻女的葉程,聞聲說:“對外,就說,孩子母親一前一後去了。這事情,怕是隻能這樣處理了。”說着拿起自己的手帕子揩了眼角的淚。
三人定了孩子的事情之後,就各自去忙碌準備了。主要是僕從們忙碌了起來,各種收拾佈置靈堂,遣人去了壽材店裡特製了兩例棺材和壽衣。
等將根本不在的白姬和孩子佈置好之後,就合上了棺材板子,等着奠儀準備,下葬事宜。葉家又將人口跌落到從前回到臨川城時候的三口,曾經美名傳揚臨川城的兒媳白姬和榮寵加身命運多舛的孫女幸兒,一夜之間,就都不在了。
葬禮也辦得都城皆知。人們都紛紛感慨,都城新貴葉家,實在是命運難測。
當然,這些過程,其實在皇帝那裡,是早已經猜到的。
所以幾道撫卹的旨意下來,寬慰臣子的事情也做得格外殷勤,看得有些人分外眼紅起來。
葉程臥病在牀,多日不曾上朝。這一日終於還是要去謝恩了。朝堂上的那人面色如常,葉程覺得自己心裡懷着羞恥,悲憤,屈辱,以及不甘,可是,很多事情不是很久之前就註定了嗎?站在朝堂中間,葉程謝恩之後,規矩站住,兀自發呆起來。
這些事情,不是很久之前就註定了嗎白姬口中的七郎,不是很久之前就出現了嗎?雖然自己一直沒有打探出這口中七郎的事情來,但是白姬不是已經在後宮裡成了他的女人之一嗎?
幸兒也不在了。這個以前並未引起葉程過多關注的女兒,曾經只是作爲白姬歷盡艱辛生下的孩子,卻在白姬離開後,一度成了白姬留給自己的孩子。如今孩子不在了,白姬曾出現在自己身邊的一切證據都不在了。
斷崖相遇,十里喜街,荷塘野趣,水邊對弈,還有那些不能忘懷的歡樂,那同力走過的懸命崖,以及後面經歷的所有,都好像是前塵往事,無人提起,就會慢慢被忘記。
葉程忽然覺得恐怖起來,自己再也不會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阿白一個字,不管這些人記不記得,忘沒忘記,白姬都註定要消失在葉家所有人的口中了。
過去發生的那一切有什麼意義呢?
葉程問自己。
仔細想想之後,葉程悲涼地發現,從前自己渴望在政治生涯上奪回自己應有的東西,那些失去的地位和尊重,可是,想想,依着自己的一己之力,在朝堂上究竟能走到什麼地步?是否可以稱爲載入史書的人物?或者是在新舊更替之間,漸漸地,如同不能提起的白姬一樣,被所有的人都刻意地忘記呢?
這一切,有什麼意義呢?
葉程問自己。
阿白,你能告訴我嗎?爲什麼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