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霍如玉的欣喜若狂, 霍家家主一大早卻是哈欠連連,從書房裡出來後,就直接去了朝堂上覲見皇帝。
這天的早朝, 皇帝一點沒有閒着。賜婚陳柏, 舉朝震驚, 因爲不聲不響的, 女方還是高柳的獨女。
陳家回朝後就讓能習武的子弟們都編入了御前或者皇宮的侍衛中, 比起和霍家走得火熱的方家和人少卻備受皇帝關注的葉家,這次的消息讓一衆老臣更有種帝心難測的感覺了。
高柳正是年輕力壯,本來還被朝中幾大家各種擔心他會將女兒嫁給皇帝, 之後奪了皇權下的最高權……然後就紛紛把女兒塞進了皇帝的後宮……
如今,將自己獨女嫁給了陳柏, 高柳省卻了一大攤子的麻煩。
這天回到家中, 葉程一改往日先去看白姬的習慣, 而是先回去了書房,等到吃飯時候上桌, 發現桌旁就三人,白姬已經不被允許出來吃東西,都是備好食物獨自送到小房間裡的。
葉程擡頭看了莊嚴肅穆的葉恆文一眼,又看了一眼憔悴不已還要勸兒子多吃點的葉夫人,感覺自己彷彿又回到了臨川城, 全家人又在勉強棲身的屋子裡相互勸勉一樣。
葉程心裡感覺不舒服, 沒吃多少, 就回了自己的書房。自從上次之後, 葉程一直是在書房睡着的。葉恆文不覺得有什麼, 就是葉夫人覺得這樣一直睡着也不是辦法。
葉程去和父母親吃飯的時候已經暮色四合時分,等回到了自己的書房時, 若不是手頭有燈,是已經看不清什麼的了。
葉程進了書房,放置好燈,點燃了桌面上的燈盞,正要坐下,纔看到角落裡有一女子正站着,不聲不息的。
葉程有些無奈:“你不是應該在吃晚飯了?怎麼在這裡”
白姬很是不覺得有什麼奇怪:“我來書房看你,你爲何不與阿白一起吃?”
葉程坐了下來,隔着大書桌看着白姬:“父親母親自然也要人陪伴的。”
白姬若有所思:“你從前不曾和我說父親母親的事情……不過既然七郎——”
“啪”的一聲,葉程剛剛鬆軟的心立刻就炸起刺來:“爲什麼還來打擾我,你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我已經不去找你了,還不滿意嗎?一定要離開葉家嗎?”
白姬楞了下,呆若木雞地喃喃:“沒有,我不是來打擾你,我……想你了……”
安靜的書房像是突然斷了呼吸的人一樣,靜默地讓人心裡不安。葉程的心裡突然就痛了起來,他睜着血紅的雙眼看向白姬,一字一句地問:“你想我了?還是想別人?”
白姬被紅色的眼睛瞪地後退兩步,嘴裡還是忍不住說:“阿白是想你了……”
葉程看到了後退兩步的白姬,更加憤怒地低吼起來:“你這又是何必。”
白姬的臉色已經非常不好了,但是仍然堅持着說到:“你和以前不一樣了,你以前不會兇我的。可能是因爲,我和以前也不一樣了吧……”
葉程想着從前的歡樂的日子,那些攜手走過的時間,卻是終於忍不住,走過書桌,推着白姬往門外走:“走走走,你走,別來找我了,我也不會去找你。讓我安靜一會吧。”
白姬被大力推着,扯着葉程的袖子不肯退出去:“七郎,別這樣,別這樣,阿白不會惹你生氣了。你不是說過要娶阿白,要和阿白相守一輩子的嗎?”
葉程聽到那刺眼的聲音更是生氣,將白姬推出門外才終於住手,啪地一聲合上門,栓好門插纔算。
門外的白姬軟癱着身體坐在地面上低低哭泣:“你當日丟了一句話就回家,說好要來接我的,卻一直沒出現;如今出現了,怎麼就如此無情?我是阿白啊。”
葉程聽見門外響起了白姬的低低啜泣,還有流蘇慌亂的腳步聲音。葉程呆呆坐在那裡,聽見白姬被流蘇半勸半拉着離開了書房前面。
月色突然就清冷了起來,葉程心裡一片的寂寥。該怎麼辦呢?白姬如今已經瘋瘋癲癲,難道和自己在一起的時間讓她如此不堪重負嗎?那七皇子又是何時和阿白有了情愫的呢?
頭腦中一片渾渾噩噩,葉程痛苦地抱着頭,什麼都不願意再想。
人間四月,夜鶯不知愁。天色漸明,葉程在自己的書房的牀榻上斜着躺着,旁邊是倒斜着的幾罐酒。
白姬在房間內躺着歇息,流蘇站立在牀側端詳了一會,撫撫鬢角碎髮,就從葉家小院子的側門出去了。沒走幾步,就到了小巷子裡另一家的側門。流蘇拍門幾聲,門就打開了,流蘇和開門的人說了幾句話,就走了進去,門又一次被合上。
室內,光線影影綽綽打在人臉上。流蘇坐在一張蒲團上,低着頭等待着。
半晌,流蘇對面的陳柏問:“流蘇說的可當真?”
流蘇點頭:“是真的,白姑娘忘記了葉少爺,只記得一個七郎,還當着葉少爺的面叫了七郎。葉少爺生氣,就把白姑娘攆了出來。白姑娘也不記得自己生過幸兒,不過她會給幸兒餵奶。”
陳柏點頭:“好,知道了,時間不早了,你回去吧。”
流蘇點頭,起身走了。
片刻,又有人進來。這次進來的是一位男子。陳柏起身問:“如何了?”
那男子躬身一拜:“臣等無能,又讓人跑了。”
陳柏臉上頓時有了厲色:“上次無塵死的時候不知道透露了什麼給葉程,如今這人這裡不能出差錯。儘快找到他的新落腳處,不然下次有你好看。”
“是。”底下這人又是一拜,頂着冷汗出去了。
陳老爺子從陳柏背後咳嗽了幾聲,走了出來:“柏兒,有的事情急不得。”
陳柏上前扶着陳老爺子:“祖父,柏兒急着想幫皇帝去除心病。”頓了一下,陳柏喪氣地說,“柏兒有些着急了。”
陳老爺子沒有說話,坐在了一把雞翅木的大圈椅子上,笑了:“當日我爲了主人的安危,硬是推居臨川,在那裡關注都城的風吹草動,給少主人備下了退路。”
陳柏不敢說話,低頭聽着。
“四十年啊,”陳老頭子變得感傷起來,“四十年前,我去臨川的時候也差不多你這個年紀,等少主人奪回了權柄的時候,我已經是個如今這把年紀了。”
陳柏安慰:“祖父莫要傷感。”
陳老頭喝了口放好的茶水繼續說:“柏兒,我們陳家算是前朝公主的家僕,適逢國難,公主成了新朝大將軍趙彬的妻子,生了新主人阿曼,我們在亂世苟活已經是不易。公主爲了給阿曼一點退路,讓陳家一脈去了臨川,可是,不想公主和趙彬將軍不幸逝世,孤身的阿曼最後還是嫁給了先皇,還接連生了倆兒子。”
陳柏靜靜聽着,關於陳家,這也是陳老爺子第一次鄭重提起。
“七皇子和九皇子同父同母,卻性格外貌卻各自有所肖,七皇子爲阿曼所喜,九皇子則因爲肖其父被阿曼厭棄,懂事後就不再肯抱九皇子……阿曼爲了讓七皇子即位,寧肯自己自裁,也要保住叔父趙剛將軍的兵權和地位,爲自己喜愛的兒子贏得最後一點機會。事情發生時候,我還只是覺得阿曼多思慮,如今看來,一切都朝着阿曼預想的方向走着呢。”
陳柏一時無言,祖父剛纔的一番話裡,涉及的朝廷故事已經足夠讓人想象。前朝公主和破己國亡己族的新朝大將軍成親,生下的女兒成了新皇的妃,還接連給皇帝生了七皇子和九皇子,這皇妃最後因故自裁,卻也間接保住了叔父趙剛手中的兵權。
阿曼的確是死了的,可是她對於未來的預測卻是一點點在實現的。陳老爺子作爲阿曼的義父,果然是輔助了阿曼去扶持七皇子樑睿,而趙剛作爲阿曼的叔父,作爲當朝的大將軍,在最混亂的時候,將兵權都給了重新出現在大家眼前的七皇子,自己的侄孫。
陳柏低着頭不由想到了更多,九皇子之前備受先皇寵愛,最後被大皇子陷害設計,最後因爲毀容被七皇子排擠出局後失蹤,也是阿曼的一部分嗎?
陳柏想起準備給葉程看的那副“無塵”的畫像,其實並不是真正的無塵,而是那已經長大後的九皇子。曾經都城中名響一時的九皇子,曾經達官貴人都爭相追捧的新皇人選,如今卻被畫在紙上,等着被人抓捕。當初懸命崖一案,皇帝假借九皇子命令卻讓其親信截人,其後陳柏又帶人去截九皇子親信的隊伍,其實爲的就是滅掉都城裡最後一支九皇子的親信。真正的無塵在這次爭搶中逃出,卻在合川城內被人圍攻致死。而真正的九皇子也不在乾興王府上,乾興王府上的那一位,是毀了容貌的代替九皇子待在這府邸的人。
所以陳柏纔會一直暗中派人尋找“無塵”,其實不過是九爺的幌子罷了。
陳柏也曾在心底懷疑過,這樣的君王是否值得自己跟隨。心機叵測,陰謀詭計,運籌帷幄,對於這位臨川城裡對自己溫溫一笑的男子來說,只是翻覆手掌之間的事情。
可是,若換成是自己呢?陳柏這樣一想,又覺得違逆,又覺得合理。若換成是自己,恐怕也是殫精竭慮去維護這來自不易的地位吧?
陳柏看着自己家的陳老爺子,終於沒有再說話。“無塵”那邊還是急不得的。
同樣決定不急的還有白家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