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聖旨就從都城快馬加鞭地來了。
臨川城大戶一下子都要遷走，就連從前貶黜歸來的葉家，也要去御前侍奉，不會再待在臨川城裡了。
一下子臨川街滿街都是祝賀聲，祝賀完了方家就去了陳家，剛出了陳家沒走幾步就到了方家。桃花井巷子裡，也擁堵了不少從前打過交道的人。
還有人在桃花井巷子裡放了兩小掛，加上人多，一瞬間好像又回到了過年的時候。白姬站在自己的屋子裡，聽着噼噼啪啪的聲音和人聲喧雜在一起。
鼻子裡涌進來很多很多的，涼涼的，酸刺的，很像歡喜卻不是歡喜的，硝火的味道。
等到要走的前兩天，家裡值得帶走的都已經打包收拾好。一些鍋碗瓢盆封裝起來，存在了櫥櫃裡。禦寒的被子帶了兩牀給白姬路上添用，其餘的，白姬和葉夫人一起送給了三兩的鄰居。
鄰居看到是實打實好用的物件，被面上還偶爾有白姬惟妙惟肖的刺繡花樣，很是開懷地道了謝，順道說了不少的吉利話，只盼着葉家從此龍騰鳳躍，榮光再起。
等白姬一一感謝辭別，回到家的時候，阿寶已經候着了。
葉程要啓程去都城，徐仲卻是不去的，冬春館還是在臨川城開着的。
前一天的時候，因爲阿寶這個傢伙，得了葉程喜歡，便和徐仲講了，就要帶着阿寶去都城了。阿寶自然是樂的，只是孃親和妹妹在臨川，他不放心。
葉程和白姬瞅着阿寶眼淚汪汪的，一時也有些心裡酸。去了都城，以後又是什麼境況呢？這臨川城，以後還能不能回來呢？
無奈，白姬勸慰：“我們先託付白家和徐師祖來幫忙照顧你娘和妹妹，等你師父在都城安定了，你可以接了你娘和妹妹去都城。你現下也不必允我們，只管回去和你娘商議，待明日告訴我們這樣可使得就成。”
阿寶眨巴眨巴眼睛，半大少年，就落淚下來了。師父是想要跟着的，孃親和妹妹是捨不得的，另外，還有捨不得的人哪，可怎麼辦？
如今，白姬看着眼前站着的阿寶，筆挺的少年身姿，圓潤乾淨的臉龐，一雙大眼睛在濃眉的映襯下，格外出神地盯着白姬看。
白姬笑着上前問：“如何了？”
阿寶囁嚅：“我娘說了，要我跟着去。她今兒本來是要親自來的，我勸住了，你們這裡還忙，我來了就是了。”
白姬笑得眉眼彎彎：“你娘在家裡給你準備東西呢？”
阿寶驚詫望着白姬：“是呢，白姐姐又怎麼知道呢？”
“阿寶沒有出過門吧？孩子家要出門的時候，孃親都是要收拾好東西給你的。”白姬伸出鮮嫩滑白的手，摸了摸阿寶的頭。隨即說道，“走吧，陪我去趟城北。”
阿寶樂呵呵地應了。
趕着早已經備好的車馬，大着肚子的白姬在阿寶的陪同下，又回去了孃家。
冬未曾散去，春未曾來到。這臨川此刻，料峭的冷。
等到了白家，阿寶叫停了馬車，扶着大肚子的白姬推開虛虛掩着的大門。
吱呀，老木門推開時候發出了一聲嘶啞的聲音。阿寶隨之感覺到了熟悉的暖意。
院子里正翻動藥草的幾個姑娘就迎了上來：“姐姐，初二不是纔回了？如今要待產，怎的又來了？”
還有個綠衣姑娘奔到了後屋，約莫是去找白家老爹了。
阿寶躲在一羣鶯鶯燕燕之後，伸着脖子張望起來。很快，就有一個紅衣姑娘跟在一個白老頭的身後來了。阿寶眼睛裡有了一絲亮亮的光。
衆人吵吵嚷嚷進了客廳，阿寶當是自己家一樣，尋了位置便自己坐着了。
白姬身子沉了，就坐在了鋪好了軟墊的大圈椅上。白家老爹看着白姬落座時候緩慢又輕柔，眼裡劃過一絲黯然。
初二來的時候，白姬就說了自己的預測。如今看來，倒也沒差幾分。
從前冬春館裡的人，如今成了上位的君主。加上，宴席上那一檔子事情，去了都城，福禍難知道啊。
白姬並沒有告訴自己的榕公爹爹，那人拋下四十萬大軍，在年前曾經來找過自己，還說了一些瘋話。
可白家老頭子，已經猜到了。
等到姐妹們嘰嘰喳喳聊完，大家還輪流隔着肚皮聽了聽寶寶的動靜，知道自家姐姐不日就要出發前往都城，大家又是羨慕又是擔心。去都城總歸是件有意思的事情吧？姑娘們都這樣想。
看透孩子們心思的白家老頭，只管摸着鬍子在心裡嘆息：“可不是什麼好事情。哪裡會比家裡好呢？”
姑娘們擔心的是，白大姐白姬這身子，路上風雨顛簸的，能行嗎？
問了出來，白姬笑笑：“我這身體，從前可是在山崖斷壁叢林樹木之間飛來飛去的呢。”
阿寶聞言：“我也正想呢，白姐姐你這身體可好行路？還有，白姐姐可別吹牛逞強，當時我可是在青羊山的斷壁上瞅到你的……”
這一說，姑娘們也就不嘰喳了。白七着了火紅衣裳，輕輕一個邁步，腳上的鈴鐺脆脆一響，火紅的衣裳如風吹火，翻飛起來。阿寶一晃神，就聽見面前容顏秀麗清爽的女孩子給了個腦瓜:“我姐姐是天下頂頂厲害的，她說什麼便是什麼，你一個小孩子，在這胡說什麼。”
阿寶瞠目結舌，哪裡有女孩子這麼霸道，想辯解，又口吃了起來：“你，你，你……”
不等說完，白七就小手叉腰，得意地一仰頭，梳着的雙環髻，縷縷青絲落下，嘴巴里卻是滿滿得意：“你什麼你，小結巴。”
阿寶又一次面紅耳赤，努力地吐出來：“你不是小孩子嗎？比我還個子矮呢！”
白七頗爲不屑：“哼，肉眼凡胎。”
白家老頭一揮手：“都下去，都下去，白七，你一刻鐘後回來。”
白七小姑娘哼了一聲，扭身出去了，小鈴鐺還鐺鐺地響了一串。阿寶萎靡地低下頭，縮在角落裡不說話了。
白姬一打量，溫聲勸說：“你莫要與小七計較，她是我們從小寵壞了的。”
阿寶蔫嗒嗒：“是了，白姐姐，我一男子漢，自是不會多計較口舌爭論的。只是……”阿寶委屈起來了。
白姬看了看說：“這可好……阿寶都被白七欺負壞了……你出去找三姐姐吧，找她要點吃的。一會開心了就回來。”
阿寶得令，就乖乖出去，找那個自己已經不記得什麼樣子的三姐姐了。
阿寶不情不願地出去了，這裡白姬和白家老爹才安靜了下來。
“榕公爹爹……”白姬緩緩叫了一聲。
“哎呦喂，年紀大了，怎麼你一叫我，我還心酸起來了。往常你叫我，我都是要頭大呢。”榕公站起來，扶了扶自己的腰。
走到菱花格子窗跟前，白老頭看着窗外快凋落的幾支梅花，一伸手，關了窗子，這才扭頭過來。
“此去都城，還真是不知道時運如何呢？”
“榕公爹爹，運道如何，我都是不怕的。”
“不錯，這點沒變，還是之前的樣子哈。”
“榕公爹爹，我是擔心，將來，會連累到你們。”
“嗨，莫怕。能有什麼，好歹還有榕防備一些，就不會有事的。你且安心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