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只聽得院外風聲陣陣,夏沅芷翻了個身,被子上是一股清雅的檀香, 很是令人安穩, 迷糊中又要睡過去。
月華卻是推推她道, “小姐, 情況似乎不對。”
夏沅芷很少有這好眠時候卻在這時被吵醒, 有些不耐,又將頭埋進了薄被中。驀地想起今日白日所見的陳桓清,莫不是今日就是那寒隆山大火?頓時, 夏沅芷一個激靈,掀開薄被, 匆匆地穿好衣裙, 推開門。只見寒隆山上火光四起, 濃煙陣陣,山火趁着東風正急速朝萬華寺而來。
“月華!快!快去叫醒他們!”
月華聽命, 匆忙一間一間禪房的敲門,“走水了!”
深夜正是好睡時,衆人皆是迷迷糊糊,聽見“走水”二字卻立即披着外衣起來查看。
只見得山火離萬華寺已是越來越近,頓時人羣雜亂了起來。
而寺廟內的僧人們已是敲鐘警示, 有些僧人竟是端着木盆朝着那山火而去, 試圖救火。
柳如煙居於夏沅芷隔壁, 聽聞聲音已是穿戴起來, 見着夏沅芷立於門口, 一臉嚴肅,順着她的目光向山上看去, 只見火光四起,將黑夜燃成了白日。
“這...這是怎麼了?”
“山火。”
柳如煙裹緊了外衣,朝着東面的禪房小跑而去。
夏沅芷拽住她的手臂,道,“你做什麼?”
“我尋我姨母!”
“東面禪房早已人去樓空。到現在她都不曾來尋你,你還去尋她做什麼?”
柳如煙面上浮起一陣失落,靠着牆壁,哭泣起來。
“夏小姐!你在哪兒?”一道高亢而略顯焦急的男聲,在女居士的禪院中甚是突兀。
只見那陳桓安不知爲何竟然瘸了一條腿,一邊蹦着一邊高聲喊着,他人皆是從東院中跑出去,他卻是蹦着進來。
“這兒。”夏沅芷見他這幅樣子,竟還來尋她,到底不是鐵石心腸,心下已是感動。
那小廝跟在他身後,試圖拽着他走,“世子!咱們快逃吧!這都火燒眉毛了!再不走可就來不及了!”
陳桓安卻是掙脫他的手,“你若是害怕,你先逃便是!”
那小廝見那燃燒着的火木,在東風的吹動下,竟是一路滾落到了萬華寺外牆。山火如此直壓而下,小廝哪還顧得上護主,隨着人羣便跑。
見到夏沅芷安然無恙,陳桓安顯是放下心來,又見着她呆立着不動,甚是焦急,“逃啊!”說罷,便要拉過她的手,帶她朝西面而去。
夏沅芷往後退了一步,“東風迅疾,山火借風西下,我們即便逃出了萬華寺,也逃不出這茂密山林。一個多月不曾下雨,天乾物燥,遇火即着,又能逃到何處去,終是一死,只是早晚罷了。”
柳如煙本還哀傷着姨母,還有那貼身丫鬟在此時皆是棄她而逃命去,聽到如此話,一下癱軟下來,今日是要葬身在這萬華寺中了嗎?
陳桓安雖也是害怕,到底是男子,仍是強裝鎮定道,“莫慌,有我在!”
夏沅芷看着他這幅模樣,倒也不覺得這位世子紈絝了,也算有些擔當。
“隨我來!”夏沅芷說罷,便朝着寺院的後山而去。
夏沅芷如此沉着肯定,二人不由得信服她,隨着她前往後山。
後山並無下山之路,只有一道不可見底的懸崖峭壁。
濃烈的山火乘着東風已是席捲而來,樹木在山火的炙烤下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還有那不知何動物被山火吞噬時發出的哀嚎。木質的禪房已被東風吹落而下的火星點燃,隨即大火如同噬人怪物,吞噬了這做百年古剎。
柳如煙與陳桓安望着那不可見底的深淵,不可思議地道,“絕路了!”
“跳下去!置之死地而後生。”
二人不可置信,皆是不敢跳,以爲夏沅芷在玩笑,濃煙已薰得人睜不開眼睛,而散落的火星有些已是飄落在身上,將綢緞的衣裳,燒出一個個黑色的圓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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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沅芷深呼吸,秉住氣,朝那懸崖縱身一躍,月華見狀,眉頭都不曾皺一下,便緊隨其後。
二人目瞪口呆,山火已是近在眼前,不跳也是得跳了。
懸崖下是一處深潭。
前世,夏沅芷被關押在萬華寺,日日夜夜聽着殘垣內那似是冤魂的哭泣,受盡折磨。好不容易尋得了機會逃出了萬華寺,卻也被追兵追至這懸崖,退無可退。夏沅芷再也不願意在萬華寺中承受着那日復一日的折磨,雙眼一閉,縱身躍下了懸崖。
本是抱了必死的決心,可誰也不曾想到,這看似陡峭的峭壁下,竟是這樣一處深潭。夏沅芷得救了。
山谷中除了這深潭,便是隨處可見的被水流磨出的山洞。夏沅芷躲于山洞中,飢寒交迫之中,唯有以長在岩石上的青苔充飢。粗糲而帶着苦澀味道的青苔令她食之慾嘔,可這荒蕪之地,何來食物?
直到某一日,夏沅芷無意中看見從懸崖上落下的一節枯枝,竟是在深潭中轉着旋兒的朝一處狹小的山洞流去,很快,這節枯枝便沒了蹤影。
夏沅芷明白,那定是出口,坐着是死,倒不如探個究竟。
夏沅芷吸足一口氣之後,深埋入水潭中,從那狹小的洞口,一路摸索着鑽過。只覺得自己的胸腔似乎要爆炸,可夏沅芷忍着,直到頭頂上是一陣帶着暖意的陽光,她出了峽谷。
因着有前世的經歷,夏沅芷入水時不曾受傷,月華有底子在,也不曾有事。
只是那柳如煙不知是太過驚怕還是如何,已是暈了過去,而陳桓安因是腿腳有傷,本就身體不適,如今也是昏迷不醒。
夏沅芷與月華將那二人拖到岩石上,已是費盡了力氣,坐着大口地喘氣,雖是黑夜,漫山的山火映照下一如白晝。
第二日太陽初升,峽谷中卻依舊陰沉而安靜。
柳如煙悠悠轉醒,而陳桓安已是發起了高燒。
如今想從那狹小山洞順流而出,自己與月華是可以,可那柳如煙與陳桓安又將如何?此時,也只有等人來救,這唯一辦法。
被困於此,柳如煙很是沉默,她很想走出此地,可此處卻像是一個絕境,除了水便是各色奇異的山洞,如何出去?她很想質問夏沅芷,這是什麼所謂的置之死地而後生?還不如當時死於山火便罷了,省得到了如此境地,仿若受了凌遲,慢慢地痛苦地死去。
第三日,陳桓安仍舊高燒未退,而夏沅芷卻來了葵水。
月華採了些青苔充飢,給那柳如煙時,柳如煙轉過頭去。抱着雙膝,哭泣起來。
夏沅芷默默地嚼着那粗糲的青苔,想象着是府中那嚼不爛的燒雞烤鴨,如此想着,這苦澀的青苔也不是那般難以下嚥了。
第四日,從懸崖上垂下一根結實的麻繩,似是過了許久,一名男子順着繩子而下。
聽聞聲音,夏沅芷從洞中探出頭去,只見石巖上赫然立着一位熟人,是那吳成東。
夏沅芷朝他呡脣一笑,吳成東眼中滿是驚喜,立即拽了麻繩三下,以示懸崖下有人。
片刻後,便見得又有兩根麻繩從懸崖上扔下。
“夏小姐。”
“吳公子,你來了。”夏沅芷坐在那石巖上,背部挺得筆直,不敢動作,葵水已是弄髒了她身後的衣裙。
柳如煙早已驚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幾步便出了山洞,“真的是有人來救我們了嗎?莫不是我又在做夢?”
夏沅芷指了指那昏迷不醒的陳桓安,卻是對那吳成東道,“先救世子。”
吳成東這才發現,陳桓安躺在外衣鋪成的墊子上,面頰通紅,昏迷不醒。吳成東見狀,探了探他的額頭,立即將他背起。
柳如煙隨在他的身後,她害怕她再次被丟棄在這兒,失去了希望,一切渺茫,唯有坐着等待死亡的來臨。
“柳小姐,吳公子救了世子便會來救你,你莫急。”
吳成東將陳桓安縛在身後,拽着繩子被拉上去。不久,便見得又下來兩人,竟是那周千哲和煜王陳祁禮。
周千哲面色憔悴,雙眼通紅,像是幾日不曾休息,待見到那夏沅芷,無神的雙眼有了神采,只見他輕聲似嘆似驚喜地道,“沅芷...”
夏沅芷一直覺得自己堅強,只是在見到他那一刻,突然所有的堅強化作了烏有,只剩了道不盡的委屈與哀傷,眼淚終是流了下來。
等待着救援的柳如煙卻是突然抱住周千哲,似嗔似怨,卻又飽含了無盡的深情,“阿哲...你終於來了。”
周千哲一怔,這才發現柳如煙竟也是在此,他看了一眼夏沅芷,只見夏沅芷已將頭偏離開去,不再看他。
他急切地想推開她,可那柳如煙竟是軟軟地倒入他的懷中。周千哲無奈地扶住她,想與夏沅芷解釋。
可夏沅芷低着頭卻是輕聲道,“周公子還是先救柳小姐上去吧。這些日子,她受了許多苦。”
周千哲不想在這時候舍了夏沅芷,可看了一眼倒在他懷中的柳如煙,也沒有狠心將她放在岩石上,只能將那柳如煙縛在身後先上懸崖。
“夏小姐這是成了望夫石?”
“你胡說些什麼。”夏沅芷心情不佳,脫口反駁道。
待看向那說話的人,竟是那煜王陳祁禮。只見他負手而立,悠然自得,彷彿在一旁看了許久的戲。
夏沅芷面色一紅,想要起身,可想至身後那暈紅的衣裙,頗是尷尬,可如此長坐也不是辦法。於是,歪歪扭扭地起身,朝他福了一身。
陳祁禮幾步便走至了她的身旁,看了她的身下。
夏沅芷面紅耳赤,扯了衣裙想掩住岩石上的葵水。
陳祁禮忽然明白過來,脫下了玄色外衣遞過給她。
夏沅芷羞澀地接過,她也不想如此,可身上穿着的外衣還有凡華的外衣皆是給了那世子做了墊子,葵水又是第二日,正是多得很,她也不想如此狼狽。
見着她將外衣圍在了身後,擋住了紅色的血漬,陳祁禮淡淡道,“走吧。”
陳祁禮拿過了垂下的繩索,拉過夏沅芷便要往她腰上縛去。夏沅芷向後退一步,“奴家自己來。”
陳祁禮並未反駁,鬆了手,月華幫着她繫好了繩索。陳祁禮皺了皺眉,拽了拽那系在她腰上的繩索是否可繫緊,夏沅芷也不曾料到這陳祁禮的力道之大,竟驀地被他拉至了他的身前。夏沅芷兩隻手抵在他的前胸,入鼻的是淡淡的龍腦香,已是羞紅了臉,正要向後退幾步。
陳祁禮卻面不改色地抽緊了繩索,夏沅芷本就有些腹部脹痛,系得如此之緊,很是難受,下意識地□□了一聲,皺起了眉。不稍一會兒,縛緊的繩索竟鬆了一些,夏沅芷這才舒了一口氣。
這之後,陳祁禮握着繩索便要提起她,夏沅芷一怔,隨即抗拒道,“煜王,奴家自己一人可以。”
陳祁禮不說話,痛快地鬆了手。
夏沅芷鬆了口氣,輕輕扯了扯繩索,隨後拽緊了,懸崖上有人開始向上拉。這看似簡單,可做起來卻是有些難度,繩子懸在空中每上一步,便晃動着,夏沅芷只能拽緊了繩子,卻是磨得手掌痠痛。待雙腳騰空,上了些高度,人已是無力再握住繩索,這幾日身體消耗太大,又不曾吃過什麼,這可是件體力活。單手一鬆,人便如被風吹過的風鈴,在空中打着轉兒。
那陳祁禮踩着幾塊稍高的岩石,幾步便抓住了她的繩索,隨後,單手握住繩索,另一隻手牢牢地抓住縛在她腰上的繩子。夏沅芷不再晃動,握住麻繩的手也不再無力且痠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