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本是被隱瞞地夏府有女被劫一事,竟是在平清城傳開來,只是其中的夏府庶女變成了夏府嫡女夏沅芷。坊間將這件事描述地是繪聲繪色,彷彿當時他們親臨了一般。什麼匪徒五大三粗,夏家嫡女柔弱不堪,匪徒一把將那夏家小姐抱入懷中擄走,更有甚者,已是夾了葷話,說那夏家小姐是自願跟着匪徒私奔了。
對於此事,各家自有各家的想法,有人冷眼旁觀,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想借此邀功獲賞,不入流的小官富戶,已是請好了媒婆,做好了提親的準備,只等夏家小姐一被營救回來,便上門提親。畢竟壞了名節的夏家嫡小姐再不濟,其家世背景卻足以讓人平步青雲。
夏雄先立於書架前,手中的書已被他捏的變了形。那些個下作之徒竟用這種下作方法來傷他芷兒名節,今日下朝,已是有好幾位同僚明裡暗裡問他女兒可安好。夏雄先本還不明所以,經友人解釋,這才知道,昨夜遇匪一事,竟然早被如此大張旗鼓地傳了出去,這受害人卻是換成了他的愛女夏沅芷。這實在是欺人太甚,用這陰毒一招害他女兒名節!若是身處軍營,他早已軍法處置造謠生事者!
夏沅芷自是不知道此事,一大早送走了表哥孫靖凌後,便憂心忡忡地在院中思索昨日之事。她既爲夏清宜之事感到愧疚,又煩惱今世的挫折比前世有過之而無不及。連續兩次吃了暗虧,再此下去定是有第三次。
凡華不知昨日場景的驚心,又不喜夏清宜,對於這位刻薄四姑娘被劫之事,說着無關痛癢的話,“聽說昨日四姑娘出去時,打扮得可是相當體面,什麼脂粉頭面一樣不少,大晚上的,也不知是要打扮給誰看。這下可好了,把一夥兒匪徒給招來了。也真是,好端端的庶出姑娘怎麼就非得打扮得跟個嫡小姐似得,無端生出這些是非。”
“這些話,你爛在肚子裡便可,別又讓有心人聽了去嚼些舌頭根,到時候你受了委屈,可別又來尋我哭訴。”夏沅芷翻着書,卻是無心書中內容。
凡華吐了吐舌頭,也知道自己這張嘴太快,好些話到了嘴邊就收不住。
不曾盼來被劫一事的進展,陶婉兒卻是來了。
二人相見時,陶婉兒竟是一副喜極而泣的模樣,這幅場景令夏沅芷不明所以。待那陶婉兒說了坊間流言,這才明白,短短一夜的工夫,竟已是顛倒了黑白。
“我家小姐一夜都待在夏府中!他們造出這樣的謠,也不怕爛了舌頭!”凡華一雙眼睛盯着陶婉兒,似要噴出火來,好似那造謠之人就是她。
陶婉兒別過頭去,看着夏沅芷,解釋道,“沅芷,我並不想信那些話...可我那長姐說得好似真的一樣...我擔心你真出了什麼事,所以纔來看看你...”
“婉兒,我信你是真心關心我,你也莫與我那不懂事的丫鬟較真。”說罷,命了那凡華去沏茶拿點心。
凡華撅着嘴去了,她可不信那位粘人的陶小姐是真心實意,還不是想從她家小姐那兒討些好處。也不知道自家小姐是怎麼了,無論吃穿,竟也會給她留着一份,好似那陶婉兒是她的嫡親姐姐。
“也不知道是什麼人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陷害你。”
夏沅芷淡然一笑,心下已是稍稍有些明白,這來者只怕是想讓她身敗名裂,毀了她的名節,令她入宮無望,連那世家貴胄的門檻也邁不進,今生除了低嫁平民人家,也就只能皈依佛燈。
“沅芷...其實今日來,我還有一事,心中實難拿定主意,不知你可否還記得我上一次登門時與你說的話?你教我親自帶了薄禮登門致謝,可我到底...是個姑娘家,便讓我那丫鬟將我打的一條絡子送了去。也不知他可喜歡...”
夏沅芷聽罷,笑着道,“婉兒何必害羞,這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天經地義之事,他若沒有再讓他的小廝送還與你,想必對你也是有幾分情意。”
陶婉兒越發羞紅着一張臉,她當時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只知道腦子一熱,便讓丫鬟送去了,心裡也不知那穆王到底是何想法。只是,她心底也明白,她如何配得上穆王,她的父親只是區區一介兵部主事罷了。
“小姐,許家小姐和鄭家小姐來了。”月華傳來了話,陶婉兒聞言,立即站了起來,頗是侷促道,“沅芷...既然她們來了,我先走了。”
夏沅芷知她內向沉默,不善與人交道,便也不刻意留她,差了秋露送她出府。
陶婉兒剛出院子不久,三位少女已是在引路丫鬟的指引下,進了聽晴院,見到夏沅芷的那一霎那,自有自的表情,雖是轉瞬即逝,夏沅芷卻是敏銳地一覽無餘。
許佳怡有一絲錯愕,而鄭氏姐妹卻流露出一抹失望。果真是各家歡喜各家愁。
夏沅芷微笑着迎上去,“今日,幾位姐姐怎麼有空到我府上來?”
“那一日不是說好了待我有空便來你府上討一杯茶喝,怎麼?沅芷可是心疼你那杯茶了?”
“莫說是茶了,就算王母娘娘的瓊瑤玉露也捨得。”
三人入了屋內,一眼便是看見了案桌上的那本《踏月詞》,這本詞集爲風流雅士吳荀所作,傳言詞集中盡是豔詞,所以不曾在文人才子中大肆流傳。只是踏月詞中有一首《盡相思》道盡了閨閣女子的綿綿情思,似苦似甜,令人嘆其悲又嘆氣苦。
見到這本孤本《踏月詞》,三人頗是不屑,可心中卻又想探窺一二,畢竟,這流傳的那一首詞,的確是深入人心。
“沅芷,你竟還有這等書。”鄭芊芊說罷,已是伸出手想看一下這本詞集是否是真是假。
鄭芯畫畢竟年長,伸出手,止住了她的動作,“芊芊,你做什麼?”
夏沅芷毫不在意地微微一笑,拿過那本詞集,“偶然得了這本詞集,曾聽傳聞是些淫詞豔曲,本想毀了,可心中好奇,翻看了幾頁,這才知道,坊間傳聞盡不可信。這些詞雖大膽卻不露骨,字字珠璣而巧妙,細細品味,彷彿身臨其境。”
說罷,將手中的詞集遞過給鄭芊芊。
鄭芯畫年長,已是聽出了夏沅芷所言之意,頗是有些尷尬,鄭芊芊一心想看其中內容,已是迫不及待地接了,隨手翻了幾頁,看了其中一首,看罷,已是露出了欣喜之色,“也不知是誰造的那些謠,讓這般好的詞見不得光,實在是浪費了。”
“所以這種以訛傳訛,三人成虎的謠言,可真是要不得。”許佳怡接過話道,又朝着夏沅芷擠擠眼睛,一臉的俏皮相。
夏沅芷也朝她一笑,只是心中卻是一嘆。
只見得月華又進來,這次卻是附在夏沅芷的耳旁悄聲道,“穆王和周公子來了,現就在老爺書房。”
夏沅芷聞言,心竟是莫名地“砰砰”跳起來,她猜到,他今日肯定會來。
“沅芷若是有事,我們也就不多打擾了,你且好好休息,改日我們再聚一聚。”畢竟已是試探了傳聞的真假,再留下去也是沒有什麼意思,三人很是識趣地告辭。
文清齋外,站着幾個眼生的小廝,皆是身強體壯,看着更像是侍衛。
夏沅芷在文清齋外徘徊了片刻,尋了一處角落,安靜地等着他們從書房出來。只是,不多時,小廝竟又領着一公子朝書房而來。
夏沅芷粗粗掃了一眼,一襲繡了金線的紫袍下襬,一雙黑底暗花宮靴,一怔,這位紈絝怎麼也來了?
紫袍公子步履匆匆,可那一雙眼睛卻如同開了天眼,即便夏沅芷隱在一棵合歡樹後,仍是發現了佳人。
“夏小姐別來無恙。”
夏沅芷站在樹後,只當這位紈絝是在故意試她,裝作不知。直到步伐聲越來越近,夏沅芷明白,這位紈絝公子的眼睛可真是非同一般。
“世子。”夏沅芷繞過樹,不再刻意迴避,大方朝他行了禮。
陳桓安手執摺扇,只是已不再是那把象牙摺扇,摺扇上繪了幾枝桃花,粉嫩不嬌豔,一旁用草書題了字又蓋了印章,卻是看不清晰。
“這麼幾日不見,怎麼還憔悴了?”說罷,這陳桓安已是俯下身來想細細看她的臉。
夏沅芷一驚,向後退了幾步,“世子若是沒事,奴家有事先行一步。”
陳桓安卻是手一伸,嬉皮笑臉道,“那日幫你解了難,來了你府上,你就這麼對我?夏小姐還真是無情無義。唉...”
陳桓安常年浸於風流之所,雖才十七歲,這閱過的美人相較於孫靖凌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是,陳桓安與女子的搭訕方式卻與孫靖凌截然不同。孫靖凌憑着一副好皮囊,又會吟詩作曲,最喜坐等美人自己投懷送抱,這方送罷,那方又已前仆後繼,不缺入懷美人。而陳桓安卻喜主動搭訕美人,只要入眼,即會撩撥幾句,若是美人從了,乏味後便再無興趣,繼續尋着下一個美人,如此周而復始。
引路的小廝見這麼一位惹不起的爺就這麼在夏府中,光明正大地戲弄自家的小姐,急得滿頭是汗,想了一會兒,只能快步先行去書房報信了。
“世子今日是特意到府上討那一日的報酬嗎?既是如此,奴家會讓丫鬟備好銀錢送給世子當做酒錢。”
“你這小女子,說話還真是...”
“世子!”夏雄先聽了那小廝的稟報,當即是快步出了書房,陳桓安的諢名在平清城也是有名,那混小子可別是在他府上做出什麼混賬事來。見着陳桓安那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家女兒,心下一沉。
陳桓安話未盡,聽到夏府主人的聲音,只能轉過身去,朝着夏雄先作了一揖,“夏大人。”
待看到夏雄先身後的穆王,眉頭一皺,“堂兄也在此?”
陳琪文點點頭,“正好有事與夏大人相商。”
夏沅芷越過陳琪文,終是看到了他身後的周千哲。只見他一身石青色長袍,腰間繫着黑色鑲玉腰帶,身姿挺拔,眉眼間帶了一絲擔憂。在見她安然無恙之後,皺緊的眉舒展開來,朝着她頷首一笑。
夏沅芷呡脣回他一笑,便低下頭去,不再看他。
陳琪文順着夏沅芷的目光向身後看去,是他的表弟周千哲。他眼神一黯,他早該預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