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這可不是回咱們院子的路。”這東院不常來,凡華擔憂着夏沅芷迷了路。
夏沅芷驀地停下了腳步,凡華沒在意,差一點撞了上去,幸虧及時收住了腳,“小姐,你可嚇死奴婢了。咱們走錯了路,都快走到琴竹院了。”
“那看來我沒有走錯。”
凡華聽到這話,奇怪了,“小姐到二姨娘的院子做什麼?”
“方纔,我那四姐姐就那麼走了,瞧着她的情緒可不好,我這做妹妹的,怎麼能不去看看?”
“四姑娘就一直那幅模樣,嘴巴比二姑娘還厲害。”凡華低聲咕噥着。
也難怪凡華不喜她,這剛回了夏府,夏清宜便教訓了她,“區區一個丫鬟,穿的衣裳竟是跟主子不相上下,只可惜賤婢畢竟是賤婢,穿得再好也只是沐猴而冠。”
凡華自小跟着夏沅芷,心氣一直很高。被這樣戳中了心,自然是委屈地哭了一宿。
琴竹院滿園的竹子,一條條石板路通向各個屋子,只是現在略顯冷清,夏沅芷沿着石板路走到主屋前,竟是沒見一個丫鬟,主屋的門關着,又沿着另一條石板路再往裡走走,才見到開了一半門的偏房。
“可有人在?”凡華高聲喊了一句,心下疑惑,這個時辰,這二房的人都去了哪兒?
一名丫鬟匆匆地從偏房跑出來,“誰啊?”待看清了來人,楞了一下,才行禮道,“小姐。”
夏沅芷看着那叫初喜的丫鬟,雙眼通紅,再看向那聽到聲音、扶門而立的夏浣語,主僕二人皆是雙眼通紅,看這情形,已是痛哭過了。
“二姐姐。”夏沅芷微笑着喊了聲。
夏浣語沒有回話,又回了屋內。
“小姐今日怎會屈身跑到這琴竹院來?”夏浣語坐在桌前拿着《女訓》,用餘光掃了一眼夏沅芷。
夏沅芷不客氣與她面對面坐下,“一直聽聞琴竹院雅靜,今天來看了,倒真是如此。”
夏浣語翻了一頁書,回道,“小姐謬讚了。”
夏浣語一副不想多言語的臉色,夏沅芷也不在意,託着腮盯着她看,也不再說話,直到夏浣語再也受不住這目光,滿面通紅,憤憤地放下書,“小姐今日來到底何事?!可是來看我的笑話的?那請小姐仔細看好了!”
夏沅芷卻是勾起脣角笑了起來,“二姐姐一直稱呼我爲小姐,不覺得生分?”
“嫡庶有別,自當如此。”
“要不說咱們府上最知書達理,端莊賢淑的就是二姐姐你了,遇上了這樣的事,二姐姐還能靜下心來看書,妹妹也是佩服。”
夏浣語睨了一眼夏沅芷,有些動怒,“小姐又何必冷嘲熱諷。”
夏沅芷狀似天真道,“方纔,五姐姐邀我去了綠綺院,說是三姨娘做了好些點心,我想着,在院子裡閒着也是無聊便去了。可哪知,這三姨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還沒進綠綺院,便拉着我,要我勸我三姐退了與吳公子的婚約,應下李公子的求親。”
夏浣語聽罷此話,放於身側的手,已是握起了拳頭,這三房,未免也欺人太甚!
“我本來不想答應,可一看三姨娘情真意切,我心腸就軟了,就應了三姨娘,好生勸了一番三姐姐。”
夏浣語再也無法忍受自己的怒氣,一下子站了起來,“啪”地一聲,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突來的聲響把屋外的凡華嚇了一跳,她立即往屋內小跑過去。
只見夏沅芷似也是受了驚嚇,站着正在撫胸口順氣。
凡華急了,“小姐,你沒事吧?”
夏沅芷朝她擺擺手,“無礙。”
“二姐姐脾氣怎麼這般大?你這一嚇,把我要說的話都嚇沒了。”
“沒了最好,省得你再說些無用的話來輕賤我!”
眼見着夏浣語是真的動了氣,夏沅芷也收了心,又坐下爲自己倒了杯茶水。
“二姐姐身居深閨,難怪眼界也小了。不知二姐姐可曾聽說過無涯公子的名號?”
夏沅芷前面的一句,差點令夏浣語又發怒,但是後一句,卻又令夏浣語好奇起來。
“自然聽說過,這平清城上至六七十老朽,下至三五歲孩童,有誰不知他?”
“聽說過,便是最好了。”說罷,又喝了口水,方纔是真的被這個夏浣語嚇了一跳,心到現在都跳的厲害,“那二姐姐可知你未來的夫家有個嫡公子?”
夏浣語點點頭,也不知道這夏沅芷到底想說些什麼。
“那嫡公子名叫李卓晟,是李大人正室夫人王氏所生,因從小身患腿疾,常年在外就醫,很少有人見過其真身。”
“你說這些,與我何干?”
夏沅芷淺笑道,“二姐姐急什麼,我這話還未說完。這李卓晟,字先謹,號......無涯。”
夏沅芷說完他的號,夏浣語被懸着的心,竟是再也靜不下去了,“你說什麼?李忠晟是無涯公子?!”
夏沅芷點點頭,“你那未婚夫婿李忠景也就是身體康健,可若說才華,那真與李忠景不相關。雖說李卓晟有腿疾,卻也不是太嚴重,行走正常,旁人也瞧不出異樣。坊間傳聞李家嫡公子是個瘸子,可李卓晟常年閒雲野鶴,又有幾個見過他。若是他要入仕,憑他的才學,怕是早已中了狀元,入朝爲官了。”
“妹妹說的可是真的?!”夏浣語此時已是激動地再也不能平復下心情,聲音也拔高了好幾分。
“這李卓晟已二十有五,還未婚配。這餘下的,想必二姐姐也有自己的思量。”
說罷,夏沅芷又倒了一杯茶水,正想一口喝光,然後告辭。
夏浣語卻是一把按住她的手,“這茶水涼了,不好喝。”而後,對着院外喊道,“初喜!快來把那大紅袍泡上。”
“不用了,剛纔走了那麼一遭,我早就累了,得回去小憩一會兒。”
夏浣語攔着想再打聽打聽,月華抱着一卷字畫出現在了門口,“小姐,東西拿來了。”
夏沅芷點點頭,拿過那副字畫,放在桌上,夏浣語不知何意,想拿過看看,夏沅芷一把按住她的手,“待我走了,二姐姐一個人再好好瞧瞧。聽說,二哥從復州回來了?”
夏浣語盯着那副字畫,已是心不在焉,下意識“嗯”了一聲,再擡頭一看,便見夏沅芷提了襖裙跨過了門檻。
目送着夏沅芷出了院子,夏浣語是迫不及待地打開了字畫,只見畫中一白衣男子站于山中亭閣內,正居高作畫,劍眉星目,神情專注,即便是隔着畫,也能感受到畫中男子出塵之氣。
夏浣語紅了臉,心跳不止。
初喜來換新茶水時,只見夏浣語對着那副字畫正是笑得癡迷,一時有些害怕了,怎麼小姐送來的這幅畫,讓姑娘魔怔了呢。
對於那李忠景,夏浣語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不喜歡,畢竟是父母之命,自己又見過那麼幾次李忠景,見他長得也算是面如冠玉,脣紅齒白,一副佳公子的模樣。可心下,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如今一細想,是輕浮!
他的那一雙眼睛總是在自己身上,或者自己的那幾個妹妹身上瞟視,尤其是見到了自己的妹妹夏漪蘭,一雙眼睛更是黏在了她的身上。
那一日李大人與夏雄先在書房的談話,被門外伺候着的餘溪聽了個大概。二姨娘又費了好些錢財才從他嘴裡套了些話。
這話一聽,夏浣語就覺得天塌了,這李家不仁,竟是想讓夏家兩個女兒都嫁過去。按父親的脾性,怎會讓二女同侍一夫,況且,那也只是個庶子。夏漪蘭已與李忠景有肌膚之親,想必,父親定會犧牲她。
二姨娘本來也是勉強裝作靜心,可聽到此消息,也是上了火,三房那個青樓出身的女人果然是好手段,原本就見她不滿意之前的那個吳女婿,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李女婿身上。
夏浣語年已十八,本應早已嫁入李府,可恰逢李家老太爺仙逝,這李忠景守孝三年,夏浣語也只得三年之後再嫁。想着夏浣語這麼等着,換來的卻是這樣的一個結果,這讓二姨娘和夏浣語着實是惱怒。
因而,今日二姨娘錢氏差了夏清宜去請夏沅芷過來,可那個不懂事的丫頭竟是剛進院子便出來了。不久便看到夏汐如帶着夏沅芷去了綠綺院。
母女二人傷心又無奈,最後又另想了一個法子,夏雄先不喜後院婦人摻和事,那麼只能靠二姨娘的孃家人,畢竟同朝爲官,這說出的話,夏雄先不能立即就拒絕,肯定得好好考慮一番。因而二姨娘急匆匆地備了禮,帶着夏清宜回了孃家。
此時,夏浣語有些擔憂,若是自己的父親聽進了外祖父的話,這可怎麼辦?一時之間,竟是恨自己過於莽撞了。可又憂着該怎麼跟自己的娘開口,畢竟自己是姑娘家,讓她怎麼直言自己不嫁李家庶子,要嫁李家嫡子李卓晟。
凡華好奇小姐到底跟二姑娘說了些什麼,怎麼二姑娘突然就變了態度,客客氣氣的,還有那副字畫,到底是什麼?
凡華不好意思問夏沅芷,推推身旁神色漠然的月華,“月華,你方纔拿去的是什麼?”
月華也直言直語,“你不是見着了,不就是一副字畫。”
凡華心口一滯,算了,不與月華那個傻乎乎的丫頭說話了。與她說話,沒病也能氣出病來。只是凡華疑惑,小姐爲什麼要幫那二姑娘?
夏沅芷能幫夏浣語,倒不是說她真的喜歡她的這個姐姐,夏浣語的脾性作派,她可是受不住。只是前世,夏家落敗被污衊謀逆時,夏浣語不像衆人那副諂媚模樣,去拍夏漪蘭的馬屁,反倒上門怒斥了夏漪蘭。那字字句句斥的夏漪蘭是面紅耳赤。
原本李家還想憑着夏浣語與夏漪蘭的姐妹關係,攀上夏漪蘭這位將軍夫人,可那少夫人偏偏得罪了她,這樣的少夫人還能有什麼用處?
最後,心高氣傲的夏浣語懸樑自盡了。
這一世,夏沅芷不僅是可憐夏浣語,想讓她有個好歸宿,更主要,李家的當家,必須是李卓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