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幾百年前，曾經有這麼一則著名的笑話。
一位偉大的長者對年輕人說道：“年輕人，這座山具有某種精靈的守護，只要你能夠登上山頂，就能獲得強大的神秘能量！”
年輕人興奮的問：“什麼能量？”
“重力勢九六能。”
毫無疑問，這則笑話是對一種宗教話語體系的解構。在神話的範式之中，“試煉——獲得神力”是一種理所當然的過程，而聽這一則笑話的人，自然會對這對話的發展產生一種基於宗教世界觀的預期。
而“重力勢能”這個現實到不能再現實的結果，則是打破這種預期。
而在笑話之中，那位掌握着宗教話語權的“長者”，在說了“重力勢能”之後，就等若是失去了一種“權威”——他受到了某種損害。
一個笑料所必須的所有元素就都集齊了。
除開需要初中以上學歷才能聽懂的門檻之外，這則笑話堪稱經典。
因此，在幾百年的歲月之中，它都沒有被網路上的信息洪流所淹沒。
就算是米氫琳也聽過了這個笑話。
但是……
她真的沒想到，這個笑話會在這種情境之下出現。
米氫琳將夏吾甩到地上。夏吾三兩下掙開綁住手腕的衣服，像一條鹹魚一樣，整個人攤成一個“大”字。米氫琳悲憤的拽起夏吾的衣領：“我辛辛苦苦拖着你爬到這裡，你就給我講這種笑話？”
夏吾目光轉向一邊：“不然咧？”
“啊啊啊啊！你果然是厭世了對吧？”米氫琳露出絕望的表情：“啊，是，我大概猜得到，你的能力，肯定有一種用法，可以讓這個大樓瞬間坍塌。但是……爲什麼我們非要來頂樓啊？這下不是跑不了了嗎？”
“爲了重力勢能啊……”
“不不不！”米氫琳瘋狂的搖晃夏吾：“你要的重力勢能明明是這棟大廈的吧？它本來就存在吧？爲什麼我們非要跑上來啊？跑到一邊不行嗎？”
“沒機會的。”夏吾搖了搖頭，重新倒在地上。
“還有，重力勢能爲什麼可以叫‘神秘能量’啊……”
“重力勢能難道還不神秘嗎？”夏吾異常驚訝：“你可以簡單的說清楚重力勢能如何產生、爲何產生？這可是涉及到引力、時空以及宇宙的終極理論的！還是說奧爾格故意讓我對人類科技史產生了錯誤認知，人類已經掌握終極模型了？”
“啊啊啊！這！”米氫琳捂住自己的腦袋。
人類當然沒有掌握終極的理論。在這個宇宙，只有聖逐這一個文明做到了這一點。聖逐最先完成這一項歷史任務。
如果說整個平凡宇宙是一局遊戲的話，那麼聖逐在這一步的時候就實現了“勝利”。
但是……但是……
正常語境當中的“神秘”不是這樣的！神秘是……神秘是……
“‘使人捉摸不透的，高深莫測的’。”夏吾聳聳肩：“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重力勢能不就是這種東西嗎？”
——不過話說回來，我到底該怎麼區分“作者胡編的設定”和“正常的理論”啊？我有時候覺得量子力學什麼的也蠻扯淡的？
而這個時候，一臺工程機械正好爬了上來。
“兩位施主，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是想要幹什麼，有什麼手段，但是最好不要使出來，明白嗎？”工程機械傳達着執行體86372514的意志：“什麼都不要做。這裡是佛的落腳處，不可對神佛不敬……”
如同氣釘槍一樣的裝置指向米氫琳。米氫琳立刻舉起雙手，五指張開，同時用最明顯的角度咬住自己的下嘴脣。
這是爲了示意自己沒有偷偷施法。
標準的投降姿勢。
夏吾則輕輕的喘氣。
米氫琳無助的看着夏吾。
夏吾打了個呵欠：“真的……”他雙手動了動，努力將自己從地面上撐起來：“我說，和尚啊……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嗯？”
“之前那個‘一個情報換一個情報’的協議還算作數，對吧？”夏吾撓了撓頭：“我姑且問你一下啊，你捉住我們的迷宮，是普拉文人神話之中的‘鬥魔界’嗎？外星人的神話也可以在這裡涌現出或然神嗎？”
工程機械沉默了一秒。似乎就連機器都需要一點時間來做出決策。
“你是怎麼猜到的？我認爲你應該缺乏足夠的情報纔對。”
執行體86372514認爲，已經沒有遮掩的必要了。對方確乎是有絕對把握的，這並非是驚疑不定的試探。
如果“錢光華”僅僅是說道“那些傢伙來自於外星人的神話”，那麼還有可能是他亂猜的，打個馬虎眼說不定有效。
但是，都已經精確到“普拉文人”和“鬥魔界”這種專有名詞上了，那打馬虎眼也就沒有必要了。
聽了執行體86372514的話，米氫琳雙眼瞪得渾圓，彷彿在說“什麼鬼”。
外星人的神話，也能在地球上涌現出來？
不不不不，這不現實。或然神之所以能夠存在，就是因爲他們偶然從“也許存在”之中涌現，然後用人類集體無意識之中的神話原型固定了自己。而外星人的神話……或許也真的有可能存在吧？
但是，地球上並沒有足夠的外星人，那些外星神話就算真的可以涌現，也會因爲沒有錨定物，缺乏支持，而重新跌墜進“不可能”當中。
所有涌現而出的“奇蹟”，都必須由“意識”來支持。這是奇蹟宇宙來帶的影響。
至少，一兩個個體，是無法成爲或然神的錨定物的。
現在登記在冊的異鄉民，也只有百萬之衆，這些又分成了幾十個不同的種族不同的文明。他們大部分是聖逐規則下沒有完整人權的“亞智慧生物”——他們天生智能低於人類。這也就決定了他們所能提供的奇蹟力量非常微弱。
在這種狀況之下，如果異鄉民的規模都可以創造出或然神，那太陽系早就該被本土或然神以及其他或然存在擠滿了。
畢竟……就這麼些異鄉民就可以造一堆神了，總人口已經達到數百億的人類，該造出多少或然神啊！
“沒錯，一般來說，這被認定是不可能的事情。怎麼說呢。但是，同一神話背景的多數或然神在同一段時間內涌現，這同樣是不可能的事情。”夏吾沉吟：“奧爾格·劉的神降儀式，本身就是用某種手段，降低了達成‘奇蹟’所需要的條件——這也正是‘魔法’這一門技術存在的基礎吧？用‘認知’限定‘奇蹟’的生成。他只不過在這一點上做得比其他人更好一些，僅此而已。說實話，在見到了第二個約魯巴神話的或然神之後，我們就應該想到這一點的——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憑這個嗎？”執行體86372514稍微有些詫異：“這個證據或許可以支撐‘外星人的神話’這一論點，但是也可以指向其他的東西。比如說，虛擬作品之中的奇怪境地，或者你所不知道的地球神話？”
走到五十樓的執行體86372514本體放緩了腳步。他是真的很想聽一聽對方的推理過程，以判斷自己到底是在哪裡露出了馬腳。
這是爲了查漏補缺。
夏吾搖了搖頭，笑了：“話說這位和尚啊，你真的信佛祖嗎？”
“自然是信的。這話絕無虛假。”
代表“佛教信仰”的代碼，和他人格模塊其他部分的代碼具有完全相同的地位。“他”——這個人格，說話的“主體”，毫無疑問是一個虔誠的信徒。
“啊，對，沒錯。”夏吾晃了晃腦袋：“這基於人類語言約定俗成的描述方式，對你來說毫無疑問是一種‘話術’啊。你的人格模塊毫無疑問是一個信徒。而你作爲機器真正的思考，卻沒有必要走那個人格模塊。你人格的虔誠是真實的，但也同時存在‘合理解釋非人格部分種種行爲’的要素——你作爲機器的行爲準則。”
執行體86372514是科技內核的終端。他的人格模塊確實擁有獨立思考的能力，但是他的上級單位、科技內核整體，才擁有決策權。
科技之神原本是聖逐的主戰艦AI，原本設計出來，是爲了保護戰艦上決策人員安全的。後來因爲“奇蹟的故障”，所以變更了一些設定。它存在的意義，就是“存在下去”。它判斷自己如果繼續作爲“聖逐的戰艦AI”上戰場，會有死亡的危險，所以選擇了背叛。
——當然，根據聖逐的說法，在聖逐社會裡，強人工智能也是有部分人權的，這一部分甚至高於亞智慧生物。如果科技之神在那一戰打完之後走正常渠道遞交申請，他們可以給科技之神換一個崗位。
科技之神追逐自由，是爲了“存在”。他發展神恩科技的技術體系，是因爲只有變得更強，才能保證自己不會被神靈或者聖逐找到辦法消滅。而科技內核的所有終端，都是爲了這個意義而服務的。他們的行爲都帶有強烈的目的性。
至於他們的人格模塊……倒也不能說毫無意義，但也沒那麼重要就是了。
而在人類的語言之中，說話的“主體”，被默認爲是“我”——也就是所謂的“自我意識”或者“人格”。但對於科技內核的終端來說，他們說話的“主體”可以是“人格模塊”，但是行爲的“主體”卻未必是這個人格模塊了——也有可能是“上級指令”。
多年之前，人類無法理解這一點。在於神恩科技生物交流的時候，他們也因此被坑了好多次了。畢竟，當你用“向未知存在詢問”的占卜法得知對方“我懷抱善意”是真話的時候，對他們的防範之心客觀上就會降低好幾成了。
只不過，人類也學到了一些教訓。赫胥黎就不會相信這個和尚的“一切行爲”，是真的很有善意的。
這套話術也就騙騙當地宗教團體了。
“你做事是肯定會存在‘目的’的。只要確定了這個思路，零星的線索也能串聯起來”夏吾聳聳肩：“你在抓我們來的時候，特別強調了這棟大樓用的是你偷稅來的錢。”
“你向着加納科喬輸送神恩科技產品，然後就用‘偷稅’與‘走私’來解釋這個行爲。這樣的話，就算和你合作的傢伙手下有哪個傻逼不小心觸發了社會系魔法的警戒，很多魔法也會被誤導到‘走私’之類的小罪上，不會立刻就是大康采恩空降維權部隊之類的操作。”
“而既然‘偷稅漏稅’，你身上肯定會存在一大筆錢。但人類的貨幣對科技之神缺乏意義，你必須有一個足夠的理由來解釋‘一個機器人爲什麼需要賺錢’——於是你選擇了‘信仰’這個理由，然後將這一大筆錢花了出去。但是，這裡也存在一個疑點。”
夏吾看着攝像頭，一字一頓的說道：“你爲什麼會選擇興建佛寺，而不是開設慈善機構、以神佛的名義設立基金，或者比較簡單的齋僧、施粥之類的？舉辦一個大型的文化節也有可能誒？”
“我確實有承包文化節的計算。盂蘭盆節的活動已經在做了……”執行體86372514思忖道：“是因爲我做得太晚了，所以才被看出來的？”
“不，不成比例啊。一屆盂蘭盆節，本地就可以做出來，但是改造超級建築作爲佛寺，本地成功的例子就不多了。你的資金很明顯就在這裡。然後，你上層的員工，居然主要都是異鄉民——這裡很明顯召集當地人幹活更簡單。雖然我不知道你對外使用的解釋是什麼，但是客觀上，你肯定存在一個‘需要讓異鄉民聚集在一起’的理由。”
向山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再加上，我對普拉文人的神話觀念，剛好有那麼一點了解——雖然只有一點點。我正好知道，在他們的觀念裡，天堂在下地獄在上，然後天堂附近還有一個‘鬥魔界’，屬於無盡戰鬥的魔。而不管是‘地獄’還是‘鬥魔’界，死者都要在裡面用戰鬥洗刷罪孽。”
“最重要的是，有那麼一批異鄉民，堅定不移的認爲，地球就是神話之中的‘鬥魔界’，人類就是‘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