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地睡着,王月軒依稀醒過幾次。每回總是模模糊糊地看到一條人影,端着一碗藥香濃郁的東西給自己喝下。那藥水入口清甜,回味還略苦,四肢百骸的苦楚彷彿都被驅散了不少。喝完藥,又緩緩地睡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覺得體內一股暖洋洋的氣息由丹田升騰而出,掃去了中毒以後全身的陰寒,極爲舒坦。慢慢地睜開雙眼,王月軒發現自己置身於水雲觀的廂房裡。一張乾淨的小牀,一套茶几和凳子,把屋子佈置得簡單而不失典雅。慕容晴原本坐在凳子上,此刻趴在茶几上已然睡着了;陸柏卻坐在不遠處的蒲團上閉目養神。
翻身便想從牀上坐起身子來,王月軒就覺得身體軟綿綿的,半點力氣也使不出來。陸柏聽見響動,忙推醒了身邊的慕容晴。
“王居士你醒了?不錯不錯,年輕人恢復得不錯,才三天時間就扛過來了。”陸柏瞥了瞥揉着眼眶睡眼惺忪的慕容晴說道,“這幾天得虧慕容小姐照顧呢,不然老夫可得忙壞了。”
王月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道:“嗯?難道我昏迷了三天?難怪餓得連力氣也沒有了。那一晚我去破了龍星陣,卻被機關給傷着了。幸虧是雲峰大哥和晴兒相救纔出來。對了,雲大哥去哪裡了?”
“他也出來了,只是斷了一條腿,現在也在養傷。”慕容晴哈欠連連地說,“本來陸老師讓我去照顧他的,我不願意,就留下來照看你了。”
“噢?如此有勞慕容婆婆了!”王月軒扮了個鬼臉說道。慕容晴佯怒,揮拳輕輕打了一下他的胸口。還未用力,王月軒體力不支又倒了下去。腦袋撞在牀板上,“咚”的一聲極爲響亮。
慕容晴慌忙把他扶起來,王月軒揉了揉後腦勺苦笑道:“好嘛,這一撞智商起碼降低十分。”
“剛醒過來就不說好話,真該讓陸老師多扎你兩針。”慕容晴嘻嘻笑道。
陸柏含笑地看着這一個年輕人、一個異靈說笑着。門外傳來了雲峰的聲音:“呃——師父,月軒兄是不是醒了?”說着,滿面苦笑的雲峰搖着輪椅進了廂房。只見他腿上綁着厚厚的石膏和紗布,雖然行動不便倒已無性命之虞。
慕容晴遞了一碗粥給王月軒慢慢地喝了下去,見到雲峰這一副哭笑不得的古怪表情便忍不住問:“我說雲兄,每次見到慕容姑娘你怎麼會變得這副模樣?若說是因爲上次你用自釀的美酒害過她,後來既然沒事了,她自然已經放過你了。用不着見着她就像老鼠遇上貓似的。”
“行了,月軒兄你就別揭我短了。慕容姑娘的本事我領教過不止一次,等下次沒人的時候我再慢慢把故事說給你聽。”
王月軒一臉賊兮兮的笑容,心道:“這裡面好像還有一段不爲自己所知的往事呢!”
恢復得差不多了,慕容晴領着王月軒又回到了水木山莊。能在劫後餘生之下靜靜地坐在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端着一杯不冷不熱的拿鐵咖啡安心品啜也是一件美事。
這段日子裡,慕容晴總是來探望王月軒,總是能品嚐到王月軒親手爲她準備的美食。歐陽倩享用着這份柔情的同時,也不禁和王悅軒四目相對,不再回避彼此的目光。
“還記得軒兒你剛來的時候,總說是受你哥哥王寬所託來找東西的。現在經歷了那麼多事情,還差點送了性命,不知你會不會覺得是你哥哥利用了你?”慕容晴小心翼翼地問道。
王月軒揮了揮手說道:“這個倒不至於。在很久很久以前,我還是個孩子,那年陪我堂兄來北野玩,在一潭湖邊嬉戲的時候我失足跌下湖去。那年我還不會游泳,堂兄那一年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水性雖然勝過我很多倍,卻沒有救生員的經驗,但還是奮不顧身地跳下水去搭救我。當時我灌了幾口湖水,彷彿連腦袋裡也進水了,見到向我慢慢遊來的堂兄竟然死命地抱住了他。眼見我們倆越抱越緊,誰也沒有法子游到岸邊,就快沉向湖底了。這時候路過的漁船把我們倆救了上去,船主說要不是堂兄急中生智死死抓住船舷,他們也不會知道我們這兩個孩子落了水。等甦醒過來以後我才知道堂兄當時爲我差點枉送性命,所以一直以來我都很感激他。從那以後凡是他吩咐的事情我都努力去做到,畢竟人活着就要有一口知恩圖報的豪氣。
“問起他爲何這麼捨命救我,他卻說,因爲我們最好的若蘭姐姐曾經也這麼搭救過她。雖然王寬哥哥自稱無以爲報若蘭姐姐的恩德,但至少可以把這份感情延續下去。”
慕容晴聽後良久無語,好一會兒才默默地凝視着他的眼睛,說道:“你們都是好人。”
“呵呵!又來誇我?我會臉紅的啦!”王月軒的正經面孔沒保持多久便被一臉的嬉皮笑臉所取代。
網吧裡,王月軒仍舊在登陸QQ以後就碰到了堂兄王寬。對方“扔”過來一張搞笑圖片,一個孩子嘴裡叼着煙,手裡的煙盒彷彿要遞給屏幕外的王月軒。圖片一角還寫着一行字:“辛苦了您哪,來支菸!”
王月軒笑了,和堂兄熱火朝天地聊了起來。
龍三太子:這次在龍星陣裡險些栽了,不光我中了毒鏢,差點掛了;連雲峰也斷了一條腿,現在就像個殘疾人似的只能坐輪椅。想想真對不起人家。
劍客書生:嗯,你安全回來就好,雲峰那邊你就省省心吧,咱月易門弟子的傷恢復起來都很快的。
龍三太子:是啊!你總是說自己就算骨斷筋折的傷不消一個月便恢復了,我總以爲是你在忽悠我。咳!
只是我一直都搞不明白,龍星陣裡最後有一處機關,是用紅色印記的筆來畫的,爲什麼沒在說明上講明白?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纔回話過來。
劍客書生:這個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畢竟佈下龍星陣以後那位前輩也擔心某些好奇心重、又窮瘋了的盜賊會借有緣人之手來探入此陣,想來偷一點寶貝回去當古董賣。卻不知這裡只有一堆供後人憑弔的骨灰,其餘的東西一點價值也沒有。
龍三太子:這聽起來有點秀逗,但細想之下也只有如此解釋了。接下來那位姑娘還說有事請我幫忙,要我找一個人。可我到現在都沒有頭緒,不知該怎麼辦好。
劍客書生:嗯。記得我曾經和你切磋的“乾坤定心法”嗎?
龍三太子:就是月易門的內功心法?怎麼了?
劍客書生:裡面有一章叫做“尋蹤訣”的,你一直說練不成,因爲這章節裡主要講了如何尋覓自己所想找的人,其去向和行蹤如何;而你又沒有什麼熱切想知道其行蹤的人,所以這段心法就一直擱置下來了。另外這段心法若是沒有隨身佩戴的碧霞珠,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龍三太子:嗯,我離開上海時老兄就給過我一枚碧霞珠的。有了這兩樣東西想必就能找到我要找的人了吧?
劍客書生:聰明!兄弟你記性不錯,現在應該背得出“尋蹤訣”的諸般口訣吧?
龍三太子:小瞧我了是不是?雖然我愛喝酒,但腦袋裡卻還沒進酒呢!到現在爲止“乾坤定心法”我連一個字都沒有忘記。
劍客書生:嗯,那就好。還有,你那次從密室裡拿出來的東西,陸師伯已經聯繫了北野市博物館,交給他們作爲重要歷史見證收藏了。好多的照片和說明呢!小子你功勞不小,等回來前別忘了敲我師伯一頓酒的竹槓啦!
水木山莊後院,王月軒掏出一支菸靜靜地抽完了。腳邊,放着一個麻袋——裡面放着的就是從龍星陣裡取出的慕容家母女的骨灰了。
“我答應過你們,會好好安葬二位的骨灰,現在我就兌現自己的諾言了。”一支菸抽完,王月軒抄起工兵鏟熱火朝天地刨起了坑。不一會兒,一口小坑便呈現在眼前。
輕輕地將骨灰袋子放進坑裡,王月軒看着這口坑,彷彿陷入了茫茫的沉思。很久很久,才一鏟一鏟地把挖出的土填回坑裡。體力充沛的王月軒在中毒之後體力雖然恢復了大半,但幹完這一切依然累得氣喘吁吁。可他依然沒有閒着,堆起一個小小的墳包以後,又削了一片竹片,拿出隨身的毛筆寫下了幾個漢字——
“李倩、慕容晴及若干受害者之墓。”
雖然慕容晴曾經說過,那一年月易門的前輩已經把其他受害者的遺骨都收拾好了,可是這袋骨灰裡還有沒有其他沒來得及營救、安葬的苦命同胞呢?王月軒不得而知,只能模模糊糊地寫下這句不倫不類的墓誌銘,算是紀念一下七十年前在這片土地上屈死的所有遇難者。
竹片被王月軒插在墳包前,又在兩側插了兩支蠟燭。墳包前,放着一隻香爐,燒起了一柱香。另外,還準備了一碟子點心,當作是祭祀亡靈們的貢品。跪在墳前拜了幾拜,心裡默唸着《般諾波羅蜜多心經》,誦完經文后王月軒長長地舒了口氣,禱告說道:“願諸位早日升仙成佛,或安入輪迴,來世投入大戶人家,安享榮華無盡。阿彌陀佛!”
憑弔已畢,王月軒回到宅子裡。坐在二樓的斗室裡,掏出筆記本默寫出了“尋蹤訣”的心法。堂兄說過,憑這門心法可以練成尋找某個特別的人這一門神奇的法術,可前提條件是這個自己所要找的人必須是自己十分親近、十分關切之人。若非如此這道法術就會大打折扣。
“這不是爲難我嘛!用‘尋蹤訣’來找慕容盛?他還在不在這個世界上我還不知道;況且那年我爸爸都還沒出世呢,我又何嘗算是那個和慕容盛親近的人?”
寫完這一篇千餘字的心法,王月軒嘟噥着。始終困擾在他心頭的迷題此刻又盤踞在他的腦海裡:他是那個堂兄等一干月易門弟子以及慕容晴所說的“有緣人”,如今就連他自己也彷彿被催眠了似的自認爲是個特別的人。但連日來險象環生,包括找出李倩、慕容晴的牌位的那一晚,差一點載在“王蛇陣”裡;前夜又險些被活埋在龍星陣的地下;還有姐夫謝添錦說過自己被某一個高手催眠了,雖然至今都沒有給他的生活造成任何明顯的影響,但“催眠”兩個字彷彿成了王月軒這一個月來的心病了。
思索着一系列的問題,腦袋裡儲存的那些微不足道的能量好像也消耗殆盡了。王月軒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晃晃漸漸沉重的腦袋翻身躺在牀上,瞬間便已睡得人事不知。
睡夢之中,只覺得恍恍惚惚中有幾條人影向自己走來。王月軒擡眼想看清來者的面目,卻發現依稀只能看清楚來人的身形,容貌顯得模糊,彷彿籠罩着一片霧氣。
當先一條影子大約是個高大的漢子,來到王月軒面前躬身施禮,說道:“多謝公子找到了我家裡人的遺骨,並好生安葬。現下我等已經可以安心趕赴黃泉之路轉世爲人了,承蒙少俠美意,我等感激不盡。”
男人的嗓音渾厚、富有磁性。王月軒想開口,卻說不出半句話來,只低聲“嗯”了一下。按他所說的一切推斷,這似乎就是慕容家的亡靈了。
那高大的漢子身後轉出一條略顯嬌小的身影,看樣子是個女子。“李倩阿姨?”王月軒心裡喊道,口中仍然發不出話來。
“這次有勞公子了,小女慕容晴還得麻煩公子照顧一些時日。我們該走了,她卻執意要留下來尋找我那苦命的兒子。如果有需要的話儘管去找月易門的陸柏老師吧!雖然這個要求有點過分,但公子仁義,想必也會鼎力相助的。”
“嗯!”王月軒應道。只見來的幾個人影頓時化作一道白霧,涼風吹過,立刻飄散得無影無蹤。
眼前,無盡的黑暗。王月軒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醒來時已經天色昏暗,到了日落時分。
“又是一場夢?”王月軒心中尋思道,“慕容家人在我夢裡和我道別?是本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還是他們託夢與我啊?”
太多的事情想不明白。王月軒翻身下了牀,用微波爐給自己熱了一盒方便盒飯,又給小二黑準備了滿滿一盤貓糧。堂兄王寬給的驅魔香到今天已經全部燒完了。按照他的意思,只要安葬了龍星陣裡保存的骨灰,就不會再有異靈出現在自己眼前。可是慕容晴呢?她還會不會來?每次想起這位可愛的姑娘,王月軒內心深處總是覺得暖暖的。這種感覺很微妙,自從那天在水雲觀裡她陪伴在自己牀頭度過了幾天昏迷之後,王月軒總會對她產生一種莫名的情愫。
“想什麼呢小夥子?”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王月軒笑罵自己胡思亂想,“人家大我好幾輪呢!”
慕容晴的再度來訪,王月軒多少猜到了她的來意。遞上了那本自己記錄過“尋蹤訣”的筆記本,說道:“聽堂兄講,憑這個可以找到慕容盛,不知是不是那麼靈驗?”
“哦!是尋蹤訣吧?”慕容晴沒有打開筆記,便已猜到了其中的關節。王月軒不禁深感奇怪。
“想不到吧?”慕容晴笑着說道,“那天我已經找過陸柏老師了,他送給我一套心法,就是這尋蹤訣。另外他老人家還送給我一枚法器,是月易門的至寶碧霞珠。他說你也有一個的,憑着這每人一枚的玉石珠子,讓我和你兩人一同對掌運功,就可以找到我想找的人了。”
“呵呵!晴兒還真是有先見之明呢!只是我至今還沒明白,陸老師本領比我大了不止百倍,爲什麼他不出手幫忙,卻讓我一個嘴上沒毛的小夥子助你呢?”王月軒吐吐舌頭,作了個鬼臉。
慕容晴怔怔地出了會兒神,才說道:“陸老師說了,就因爲你是有緣人,有些他處理不了的事情,你卻能迎刃而解。”
王月軒暗自笑了一笑,一來好歹陸老師這麼看好自己,讓這素來不會謙虛的小夥子膨脹了好一會兒;二來他也巴不得和慕容晴多呆上幾天時間呢!
“你說下午你夢見了我家裡人來與你道別,我母親還託你照顧好我?”慕容晴一邊和王月軒吃着他親手炒的飯菜,一邊望着他的雙眼,柔柔地說道。
“是啊!我還以爲是自己夢裡還在想着你們家的事情,但我想問題從來都沒那麼理性,總認爲很多事情要真的全然用科學來解釋就會變得索然無味。”王月軒喝了一口紅酒說道,“所以我總是鍾情於聊齋故事、愛看根據這類題材改編的電影。”
“是嗎?那麼你一定也相信前世、今生和來世,也難怪今天你安葬我們家裡人骨灰時會如此虔誠地禱告了。不過我家裡人的確已經踏上黃泉路了,至於他們有沒有來和你說再見,我卻不清楚。”
王月軒一怔:“上午的事你都看見了?我還奇怪在我忙乎這些事情的時候你們家裡人連一個都不顯聖,還怪自己心不誠呢!沒想到你躲在角落裡看我。可那時候你怎麼不出來和我相見呢?”
慕容晴嘆了一口氣,說道:“因爲我們的屍骨既然都已經埋入黃土了,那麼像我這樣的異靈還留在世上就是逆天而行的邪物了。關於異靈的特性軒兒你也該很熟悉了,在離開肉體以後他們是很忌諱見到自己的遺骨,包括自己的骨灰。否則,他們見到自己的肉體漸漸化作一捧腐物甚至一把灰燼,會覺得心痛的。那時我和母親遠遠地望見你在那裡埋下了那一包骨灰,就知道我們沒找錯人。可是既然那些東西進了墳墓,我也該陪家裡人踏上黃泉之路的。只不過我的心願沒有完成,於是就讓家裡人先上路,我便留下來了。”
王月軒點了點頭,說道:“我聽說,異靈之所以存在這個世界上都因爲他們心裡還有願望沒有實現;但光是憑藉內心深處的那一股熱切的渴望並不能讓他們永遠留在人世。因爲缺少了從外界攝取能量的途徑,異靈終究會因爲自身的精神力量慢慢消耗殆盡而消失。看那本戰地筆記裡說,那年鬼子兵裡有會法術的,本來想做法來消滅你們的精神力量,結果卻放大了你們的異靈能量。你也因此時至今日還能與我一起吃吃飯聊聊天嘛!是不是?”
慕容晴說了聲是。雖然平時飲食與王月軒無異,可她消耗的精神力量卻百倍於他。也因爲這樣,王月軒近來總是見慕容晴面容憔悴,彷彿越發地營養不良了。
“接下來我們就不耽誤時間了,明天開始我們一起修煉‘尋蹤訣’。還有,晴兒你這幾日飲食就交給我好了,心法上有什麼不明白的咱們立刻去問陸老師。”王月軒柔聲說道。
慕容晴卻笑了:“看你,如臨大敵似的。放心啦!碧霞珠可不光是運行‘尋蹤訣’的法器,也是保存我們異靈精神力量的法寶。而軒兒你們修煉月易門內攻心法時,隨身佩戴一枚也能促進功力的進展。我想當初你家王寬哥哥也早猜到會有今天陪我一起施法,纔會給你碧霞珠的吧?”
王月軒嗯了一聲,心下又越發覺得堂兄王寬的高深莫測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