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槐的字跡工整有力,典型的鋼筆行書,顯然是經過多年研習練就而成的。
孟涵香坐在牀邊,王寬將信拆開,坐在孟涵香身邊讀了起來——
親愛的寬兒: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師傅可能已經離開了。到另一個地方去接受良心的拷問。我知道你會難過,因爲你可能就此再也見不到師傅了,師傅也一樣捨不得你。可師傅曾經犯國過一樁不可饒恕的罪過,所以始終要受到良心的譴責。現在終於可以解脫了。
事情發生在二十五年前,那時我還是一個血氣方剛風華正茂的小夥子,就像今天的你一樣。那時我心懷各種各樣的夢想,要在工作崗位上闖出一片天地、娶個溫柔漂亮的妻子、生個聽話的孩子……凡是這個年齡的年輕人有的夢想,我都有過。
那年單位新進來一批新員工,其中有一位漂亮的姑娘,叫葉玉菲。當時我對這位姑娘倒也有幾分好感,因爲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嘿嘿!彼時師傅還年輕,也是個性情中人,倒讓寬兒你見笑了。
我心裡對葉玉菲頗有好感,始終是停留在對她的仰慕,從來都沒有過什麼非分之想。我們以好友的關係保持了五年。直到有一天,她忽然買了一瓶酒、幾道小菜到我家裡,說要和我淺酌幾杯。那年我心思單純,又十分好酒,自是喜不自勝。而葉玉菲也是個豪爽性子,我沒有多疑,當晚便多喝了一些。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那天晚上發生了一樁不該發生的事。過去我一大瓶燒酒喝下去都面不改色的,這次卻被三杯葡萄酒搞得面紅耳赤、神志不清。當下我什麼也不記得了,只覺得當時的葉玉菲尤其漂亮,香氣襲人……
等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光着身子躺在牀上,身邊的葉玉菲也一樣。我頭腦中頓時空白一片。而此時葉玉菲也醒了,她臉上露出一絲狡獪的笑容,說她在昨晚的酒裡下了藥,就把我給迷倒了,現在該發生的事都發生了。
“你有什麼企圖?”我當時有點憤慨,這明擺着是在戲弄我。
“其實我也暗戀你很久了,三槐。”葉玉菲柔聲道,“可你始終對我流水無情,是你沒勇氣表白?還是我不夠出色,配不上你?”
我沒有做聲,想着以後該怎麼辦。真要我娶她?我還不夠了解她呢!況且,昨晚她居然用那麼歹毒的手段欺騙了我,難道要我娶這樣工於心計的女人作老婆?
見我不吱聲,葉玉菲火了,她說,要是我不同意和她好,她就要把這事傳遍整個單位,讓我身敗名裂無顏見人。而我當時着了她的道,已然覺得自己受了莫大的羞辱,她此刻又來要挾我,我一時氣往上涌,狠狠地抽了她一巴掌。她往一邊倒下去,腦袋正好撞在牀頭櫃的角上,立刻昏死過去。
原先我只道她是暫時暈過去了,也沒太在意。倒了一杯自來水澆在她臉上,卻沒有澆醒她。探她的鼻息,發現她已然停止了氣息。這下我着實慌了神——我是殺了葉玉菲的兇手,我是個殺人犯!
要是當時我去投案自首,也不會落得這麼痛苦了。可我想,我還年輕,今後還有很多路要走、很多事要辦,這麼把自己送進監獄,我這輩子豈不是完了?
就在當天,我又做了一件令人髮指的事。我將葉玉石菲屍身封在了自家的廚房裡,在竈臺底下的那個水泥墩子下面——這裡隱蔽得連警察都不可能找到。而當時正值六七十年代的非常時期,時局頗爲動盪。我們單位正因爲武鬥鬧得不可開交。葉玉菲的父親早亡,只剩下她母親與她相依爲命。前一個月她母親又因爲病重去世,是以她的失蹤雖經一段時期的調查,到是認爲她因爲母親的辭世而鬱鬱寡歡,故而遠走他鄉。而我卻深知她是被我害死的,那幾天總是提心吊膽。
可就算之後的數十年裡,我同樣忍受着良心的責備,終日生活在痛苦中。每晚從噩夢中驚醒,我總是一身虛汗,心臟狂跳。這種日子我受夠了。原本我打算一死了之,再也不用過這樣的生活了。可我父母健在,我怎麼能拋下他們不管?他們將我生於天地間可不是要看我死在他們面前的。我曾經答
應過要善待待他們一輩子的,怎麼能棄置不顧?於是我選擇了苟且偷生,等我父母百年以後,再選擇一個痛快的手段終結自己。
生活原本就是充滿痛苦的,雖然我內心始終不安,可我還是有追求,追求自己的事業、親情。我曾經傷害過一個對我有感情的人,我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了。我開始努力完成每一件曾經答應過別人而沒有實現的諾言。浩劫平息以後,我們工作的單位龍城倉庫改制成了龍城物流,並調進一批又一批的實習生,因爲我是公司的老職工,熟悉業務,於是順利成章地成爲了這些孩子們的帶教老師。
都說時間能治癒一切創傷,這句話還是有幾分道理。這幾年我始終戒酒、食素,過着苦行僧似的生活。每天參研佛經,久而久之地也漸漸撫慰了我內心的痛苦與不安。父母離世以後,我也沒再考慮過什麼自我了斷,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不想再提起了。
寬兒你的出現是我生命中一段不可多得的經歷,我很喜歡你這個小夥子,甚至……將你視爲自己的孩子。自打葉玉菲走了,我始終沒有娶妻,也沒有後人。但我多麼喜歡和年輕人在一起,那樣彷彿自己也變得年輕了。和你在一起的這幾年,纔是我度過的最開心的日子。
但世界上所有的事,該發生的總會發生,誰都躲避不了。我應該受到葉玉菲的報復。就在3號倉庫開始丟失貨物的那幾天裡,我時常夢見葉玉菲,她在我夢裡一再威脅我,說一定要修煉一種世上最歹毒的法術將我碎屍萬段,死無葬身之地。我知道那是葉玉菲的靈魂,她找我復仇來了。我沒說什麼,那是我本來就應該承受的。
至於3號庫丟失的那許多方便麪,事後我才知道原來是葉玉菲死後真的化爲靈魂,真的在修煉法術,並在3號倉庫竊得了方便麪做糧食用。在我值班時,她也一次一次地在夢境裡騷擾我,讓我苦不堪言。而後來,她竟然差不多實體化了,因此也不需藉助夢境來折磨我——大概是因爲她的功力日見深厚的緣故吧?而她的胃口似乎也在一天一天地大起來——她已經是個鬼魂了,很多特性已經不能用人的標準來衡量。
因爲葉玉菲修煉法術消耗的方便麪最終使我丟了工作,我不恨她。反正我遲早要受到審判的,有沒有工作又有何干系?只希望寬兒你以後別像師傅這樣。師傅當初也是個聰明人,只是愛鑽牛角尖,那天鑽了進去就再也鑽不出來了。因爲我一時鹵莽,殺了葉玉菲。現在回想起來,要是當時我娶了她,那便如何?我也不至於落下個殺人犯的罪名。而葉玉菲也不至於變成一個怨氣橫生的鬼魂遊離於人世之外,更不用煞費苦心地修煉法術來對付我。她這樣修習邪門妖術,早晚要讓修道的正派行家收拾掉的。
現在我也退休在家了,玉菲幾乎夜夜必訪,也不說些什麼,只冷冷地看着我,大約半個小時才離開。我知道她法術還未練成,是以時至今日還不動手。她殺我是遲早的事情。這樣也好,當初我虧欠了她,到了該還給她的時候了。只希望她能給我一個痛快的死法。
現在我趁着自己還遊離在人世間,反正無事可做,便將這段塵封的往事寫下來,希望有一日能讓你看見。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當初我把我家的鑰匙偷偷塞給你,就是希望你能來一次。我想說的是,如果葉玉菲只殺我一個,那麼你千萬別爲難她。她是個好姑娘,我不希望再傷害她了。而師傅我是個十惡不赦之人,忘了師傅所做的一切罪惡,不要學我。
今天她又來了,說下午便是我上路的時候。她給我的死法是灰飛湮滅,連屍骨都留不下來。也罷!臭皮囊沒什麼值得留戀的,沒了就沒了吧!我該走了,只是不知道是否來得及跟你道別,將死之人不多廢話了。最後還希望寬兒你能珍惜所擁有的一切,包括感情。
再見!
祝
一切順利
又及:孟涵香這姑娘你好好待她,你們大喜的日子別忘了在師傅靈位前灑上一杯酒,老夫先謝了。
老朽王三槐泣書
二零零五年十月十八日
讀到這裡
,王寬已然熱淚盈眶。孟涵香忙遞上紙巾。
“師傅怕已經不在了。”王寬哽咽道。
“嗯!信的內容我也看到了。”孟涵香握住王寬的手道,“我知道你一直很敬仰師傅,他也一樣愛護你。五年了,這份情誼自然不淺。”
“你一定以爲我特沒出息,在你面前丟醜了。”
“在這種情況下,麻木不仁的才叫丟醜。”
“謝謝!”王寬感激地望向孟涵香。
“咱倆誰跟誰呀,還說這等話!”孟涵香道。
兩人當下離開王三槐的屋子。經過廚房時,王寬斜眼看了一下牆角里的那個水泥墩子,裡面不會真的有一具屍體吧?王寬心裡一陣發毛。而孟涵香則似乎看出了王寬的心事,拉了一下他道:“走吧,那是過去的事了。這裡也不是我們該久留的地方。”
因爲王寬心中鬱悶,孟涵香陪他在外面散了整整一天的心,午飯晚飯皆是在飯店裡對付的。回到家裡已然是晚上七點。
“今晚你住我這裡?”王寬道。
“嗯,只怕主人不歡迎。”孟涵香俏皮地眨眨眼睛,王寬淡然一笑。輕輕掏出鑰匙,打開房門。剛跨進屋子,就聽得一聲貓叫,接着是兩團影子一前一後地奔將出來。
“靠!怎麼又打起來了!”王寬暗暗咒罵道。見前邊帝鴻正好逃到他腳邊,便輕輕將它抄起來抱在手裡。後面的小白依舊在怒目而視地低吼。王寬氣急敗壞地踹了小白一腳,抱怨似地道:“吵吵吵!就知道吵!你小樣咋的啦!我心情不好你知道不?盡給我添亂!”
孟涵香因爲事先聽王寬說過帝鴻的事,因此也絲毫不感到詫異,還伸手摸了一下它那個似乎是腦袋的部位。小白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縮在王寬腳邊來回磨蹭,“喵喵”地叫着。好象是在認錯。王寬嘆了一口氣,放下帝鴻,抱起小白又揉又摸,道:“主人我這些天心情不好,你安靜一點,我還是很喜歡你的。”
孟涵香在一邊淡然一笑,道:“做王大少俠的貓都那麼幸福,還被堂堂的木劍先生當一個人看待。”
王寬回頭望了孟涵香一眼,道:“其實今天你陪我去看師傅,我已經很高興了。又委屈你在外面受累,當真過意不去。”
孟涵香道:“既然作了你未婚妻,自然要夫唱婦隨了。”
王寬不禁啞然:今天上午在李阿婆家扯淡時說的玩笑話她竟然還記得。現在的姑娘真有勇氣,倒是王寬看似硬漢的模樣到更顯得靦腆。
二人坐在客廳裡,腳邊趴着帝鴻和小白,組成的景象倒也有幾許家的溫馨。
“剛纔聽你說,最近小白老是欺負帝鴻?”
“是啊!每次我一到家,總看到它們是追追打打的。真不知這個丫頭爲何那麼火暴的脾氣。”說着王寬又拍了拍小白。
“不過你發現沒有?如果真是小白一直追打帝鴻,那帝鴻至少應該受一點皮外傷的,而現在看來帝鴻根本沒有任何傷痕;若是它們兩個互相撕打,那更不可能,這帝鴻用什麼來對付小白?用它那副飛也飛不動的翅膀?”
王寬細想之下也覺得有理,可這些問題的答案呢?一時間兩人相顧無語。這時孟涵香忽然想到什麼,抱起帝鴻,拿起茶几上的記號筆就給帝鴻畫上了一對眯縫的眼睛,微微笑着的嘴巴以及睫毛。
“呵呵!真是胡鬧!”王寬也忍不住笑了。
“這樣看起來可愛多了。你看,帝鴻都在對你笑了,你也不要太失落。當初最疼我的小阿姨過世時我哭得死去活來,你怎麼安慰我的?”孟涵香問道。
“你還記得?說給我聽聽?”王寬問道。
“你說,人死後並非是永遠離開他們愛護和愛護他們的人,他們會化爲天上的星斗,在高高的天空上守護着地上的親人們。我相信師傅待你那麼好,他一定會化做天上最明亮的星星看着你我好好生活的。”
“真是個聰明的姑娘!謝謝!”王寬聽了以後,忽然變的輕鬆了一些。輕輕吻了孟涵香一下道:“時候不早了,我給你收拾牀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