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藏接旨,西遊開始
文殊菩薩與金吒離了五行山,一直東來,不一日就到了長安大唐國。
斂霧收雲,師徒們二人變作兩個疥癩遊僧,入長安城裡,早不覺天晚。行至大市街旁,見一座土地神祠,二人徑入,唬得那土地心慌,鬼兵膽戰,知是菩薩,叩頭接入。
那土地又急跑報與城隍、社令,及滿長安各廟神祗,都知是菩薩,參見告道:“菩薩,恕衆神接遲之罪。”
文殊菩薩有無量慈悲、無量智慧,自然不會動怒,溫言道:“汝等切不可走漏一毫消息,我奉佛旨,特來此處尋訪取經人。借你廟宇,權住幾日,待訪着真僧即回。”
衆神這才稍安,各歸本處,把個土地趕在城隍廟裡暫住,他師徒們隱遁真形。
陝西大國長安城,乃歷代帝王建都之地。
自周以來,三州錦,八水繞城流,真個是名勝之邦。
彼時是大唐太宗皇帝登基,改元貞觀,歲在己巳,天下太平,八方進貢,四海稱臣。
卻說這長安城外流經一條涇河壯闊,裡面有龍王坐鎮,行雲布雨,普濟蒼生,護佑周遭數百里方圓。
不料,這些時日一漁翁,名喚張稍的,酒足飯飽之後,口不擇言,說出一番話來,卻是惹下滔天大禍,害人不淺。
張稍言道:“這長安城裡,西門街上,有一個賣卦的先生。
我每日送他一尾金s就與我袖傳一課,依方位,百下百着。今日我又去買卦,他教我在涇河灣頭東邊下網,西岸拋釣,定獲滿載魚蝦而歸。”
這正是路上說話,草裡有人。
原來這涇河水府有一個巡水的夜叉,聽見了百下百着之言,急轉水晶宮,慌忙報與龍王道:“禍事了,禍事了”
龍王問:“有甚禍事?”
夜叉啓稟道:“臣巡水去到河邊,只聽得兩個漁樵攀話。相別時,言語甚是利害。那漁翁說:長安城裡西門街上,有個賣卦先生,算得最準。
他每日送他鯉魚一尾,他就袖傳一課,教他百下百着。若依此等算準,卻不將水族盡情打了?何以壯觀水府,何以躍浪翻bō輔助大王威力?”
龍王甚怒,急提了劍就要上長安城,誅滅這賣卦的。
旁邊閃過龍子、龍孫、蝦臣、蟹士、鰣軍師、鱖少卿、鯉太宰,一齊啓奏道:“大王且息怒。常言道,過耳之言,不可聽信。大王此去,必有云從,必有雨助,恐驚了長安黎庶,上天見責。
大王隱顯莫測,變化無方,但只變一秀士,到長安城內,訪問一番。果有此輩,容加誅滅不遲;若無此輩,可不是妄害他人也?”
涇河龍王依奏,遂棄寶劍,也不興**,出岸上,搖身一變,變作一個白衣秀士,真個——
丰姿英偉,聳壑昂霄。步履端祥,循規蹈矩。語言遵孔孟,禮貌體周文。身穿玉sè羅蝠服,頭戴逍遙一字巾。
龍王分水上路來拽開雲步,徑到長安城西門大街上。
只見一簇人,擠擠雜雜,鬧鬧哄哄,內有高談闊論的道:“屬龍的本命,屬虎的相沖。寅辰巳亥,雖稱合局,但只怕的是日犯歲君。”
龍王聞言,情知是那賣卜之處,走上前,分開衆人,望裡觀看,只見——
四壁珠璣,滿堂綺繡。寶鴨香無斷,磁瓶水恁清。兩邊羅列王維畫,座上高懸鬼谷形。端溪硯,金煙墨,相襯着霜毫大筆;火珠林,郭璞數,謹對了臺政新經。
六爻熟諳,八卦精通。能知天地理,善曉鬼神情。一脖子午?安排定,滿腹星辰佈列清。
真個那未來事,過去事,觀如月鏡;幾家興,幾家敗,鑑若神明。
知兇定吉,斷死言生。開談風雨迅,下筆鬼神驚。
招牌有字書名姓,神課先生袁守誠。
此人是誰?
原來是當朝欽天監臺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誠是也。
那先生果然相貌稀奇,儀容秀麗,名揚大國,術冠長安。
龍王入門來,與先生相見。
禮畢,請龍上坐,童子獻茶。
先生仙眉一擰,問道:“公來問何事?”
龍王扇一扇紙扇,笑道:“請卜天上事如何。”
先生即袖傳一課,斷曰:頂,霧罩林梢。若佔雨澤,準在明朝。”
龍王心中冷笑,追問道:“明日甚時下雨?雨有多少尺寸?”
先生毫不遲疑,言道:“明日辰時布雲,巳時發雷,午時下雨,未時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
龍王心中大定,冷笑道:“此言不可作戲。如是明日有雨,依你斷的時辰數目,我送課金五十兩奉謝。若無雨,或不按時辰數目,我與你實說,定要打壞你的門面,扯碎你的招牌,即時趕出長安,不許在此
先生欣然而答:“這個一定任你。請了,請了,明朝雨後來會。”
龍王辭別,出長安,回水府。
大小水神接着,問道:“大王訪那賣卦的如何?”
龍王恢復本相,言道:有但是一個掉嘴口討春的先生。
我問他幾時下雨,他就說明日下雨;問他什麼時辰,什麼雨數,他就說辰時布雲,巳時發雷,午時下雨,未時雨足,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我與他打了個賭賽;若果如他言,送他謝金五十兩;如略差些,就打破他門面,趕他起身,不許在長安
衆水族聞言,紛紛笑道:“大王是八河都總管,司雨大龍神,有雨無雨,惟大王知之,他怎敢這等胡言?那賣卦的定是輸了,定是輸了”
此時龍子龍孫與那魚鯽蟹士,正歡笑談此事未畢,只聽得半空中叫:“涇河龍王接旨。”
衆擡頭上看,是一個金衣力士,手擎玉帝敕旨,徑投水府而來。
慌得龍王整衣端肅,焚香接了旨。金衣力士回空而去。
龍王謝恩,拆封看時,上寫着:“敕命八河總,驅雷掣電行;明朝施雨澤,普濟長安城。”
旨意上時辰數目,與那先生判斷者毫髮不差,唬得那龍王魂飛魄散。少
頃甦醒,對衆水族道:“塵世上有此靈人,真個是能通天徹地,卻不輸與他呵”
鰣軍師奏道:“大王放心。要贏他有何難處?臣有小計,管教滅那廝的口嘴。”
龍王問計,軍師道:“行雨差了時辰,少些點數,就是那廝斷卦不準,怕不贏他?那時扌卒碎招牌,趕他跑路,果何難也?”
龍王依他所奏,果不擔憂。
至次日,點札風伯、雷公、雲童、電母,直至長安城九霄空上。
他捱到那巳時方布雲,午時發雷,未時落雨,申時雨止,卻只得三尺零四十點,改了他一個時辰,克了他三寸八點,雨後發放衆將班師。
他又按落雲頭,還變作白衣秀士,到那西門裡大街上,撞入袁守誠卦鋪,不容分說,就把他招牌等一齊扌卒碎。
那先生坐在椅上,公然不動。
這龍王又輪起門板便打,罵道:“這妄言禍福的妖人心的潑漢你卦又不靈,言又狂謬說今日下雨的時辰點數俱不相對,你還危然高坐,趁早去,饒你死罪”
守誠猶公然不懼分毫,仰面朝天冷笑道:“我不怕,我不怕我無死罪,只怕你倒有個死罪哩別人好瞞,只是難瞞我也。我認得你,你不是秀士,乃是涇河龍王。你違了玉帝敕旨,改了時辰,克了點數,犯了天條。你在那剮龍臺上,恐難免一刀,你還在此罵我?”
龍王見說,心驚膽戰,毛骨悚然,急丟了門板,整衣伏禮,向先生跪下道:“先生休怪。前言戲之耳,豈知弄假成真,果然違犯天條,奈何?望先生救我一救不然,我死也不放你。”
守誠搖搖頭,嘆道:“我救你不得,只是指條生路與你投生便了。”
龍王久跪不起,哭訴道:“願求指教。”
先生心中不忍,指點mí津道:“你明日午時三刻,該赴人曹官魏徵處聽斬。你果要性命,須當急急去告當今唐太宗皇帝方好。那魏徵是唐王駕下的丞相,若是討他個人情,方保無事。”
龍王聞言,拜辭含淚而去。
不覺紅日西沉上,這涇河龍王也不回水府,只在空中,等到子時前後,收了雲頭,斂了霧角,徑來皇宮門首。
此時唐王正夢出宮門之外,步月然龍王變作人相,上前跪拜。口叫“陛下,救我,救我”
太宗奇道:“你是何人?朕當救你。”
龍王稟報道:“陛下是真龍,臣是業龍。臣因犯了天條,該陛下賢臣人曹官魏徵處斬,故來拜求,望陛下救我一救”
太宗聞聽,心中一鬆,滿口答應下來:“既是魏徵處斬,朕可以救你。你放心前去。”
龍王歡喜,叩謝而去。
而與此同時魏徵丞相在府,夜觀乾象,正爇寶香,只聞得九霄鶴唳,卻是天差仙使,捧玉帝金旨一道,着他午時三刻,夢斬涇河老龍。
第二日,太宗李世民記得此事,專門邀魏徵下棋拖住他,不行那殺伐之事。
君臣兩個對弈此棋,正下到午時三刻,一盤殘局未終,魏徵忽然踏伏在案邊,鼾鼾盹睡。
太宗笑道:“賢卿真是匡扶社稷之心勞,創立江山之力倦,所以不覺盹睡。”
太宗任他睡着,更不呼喚。
不多時,魏徵醒來,俯伏在地道:“臣該萬死,臣該萬死卻纔暈困,不知所爲,望陛下赦臣慢君之罪。”
太宗哈哈大笑道:“卿有何慢罪?且起來,拂退殘棋,與卿從新更着。”
魏徵謝了恩,卻纔拈子在手,只聽得朝門外大呼小叫。
原來是秦叔寶、徐茂功等,將着一個血淋的龍頭,擲在帝前,啓奏道:“陛下,海淺河枯曾有見,這般異事卻無聞。”
太宗與魏徵起身道:“此物何來?”
叔寶、茂功道:“千步廊南,十字街頭,雲端裡落下這顆龍頭,微臣不敢不奏。”
唐王驚問魏徵:“此是何說?”
魏徵轉身叩頭道:“是臣才一夢斬的。”
唐王聞言,大驚道:“賢卿盹睡之時,又不曾見動身動手,又無刀劍,如何卻斬此龍?”
魏徵奏道:“主公,臣的身在君前,夢離陛下——
身在君前對殘局,閤眼朦朧;夢離陛下乘瑞雲,出神抖擻。
那條龍,在剮龍臺上,被天兵將綁縛其中。
是臣道:‘你犯天條,合當死罪。我奉天命,斬汝殘生。’龍聞哀苦,臣抖精神。龍聞哀苦,伏爪收鱗甘受死;臣抖精神,撩衣進步舉霜鋒。傣帶一聲刀過處,龍頭因此落虛空。”
太宗聞言,心中悲喜不一。
喜者誇獎魏徵好臣,朝中有此豪傑,愁甚江山不穩?
悲者謂夢中曾許救龍,不期竟致遭誅。
只得強打精神,傳旨着叔寶將龍頭懸掛市曹,曉諭長安黎庶,一壁廂賞了魏徵,衆官散訖。
當晚回宮,心中只是憂悶,想那夢中之龍,哭啼啼哀告求生,豈知無常,難免此患。
思念多時,漸覺神魂倦怠,身體不安。
當夜二更時分,只聽得宮門外有號泣之聲,太宗愈加驚恐。
正朦朧睡間,又見那涇河龍王,手提着一顆血淋淋的首級,高叫:“唐太宗,還我命來,還我命來你昨夜滿口許諾救我,怎麼天明時反宣人曹官來斬我?你出來,你出來我與你到閻君處折辨折辨”
他扯住太宗,再三嚷鬧不放,太宗箝口難言,只掙得汗流遍體。
正在那難分難解之時,只見正南上香雲繚繞,彩霧飄飄,有一個女真人上前,將般若青蓮用手一擺,那沒頭的龍,悲悲啼啼,徑往西北而去。
原來這是文殊菩薩,領佛旨上東土尋取經人,此住長安城都土地廟裡,夜聞鬼泣神號,特來喝退業龍,救脫皇帝。
那龍徑到地獄具告不題。
然而經此一事,太宗心神驚懼,重病不起,不久瞑目而亡。
也是合該氣數未亡,太宗靈魂遊歷幽冥之時,遇到先朝舊臣,那人感其恩德,篡改生死簿,使得太宗得以竊取十載壽數,回魂還陽。
然而太宗皇帝在地府之中遇到自己兄長李建成、李元吉之冤魂和數不勝數死於隋末戰爭的生靈,日夜嚎哭,情狀悲慘,因此起了心思出榜招僧,修建水陸大會,超度冥府孤魂。
榜行天下,着各處官員推選有道的高僧,上長安做會。
那消個月之期,天下多僧俱到。
太宗着魏徵與蕭星、張道源,邀請諸佛,選舉一名有大德行者作壇主,設建道場。
次日,三位朝臣,聚衆僧,在那山川壇裡,逐一從頭查選,內中選得一名有德行的高僧。
你道他是誰人——
靈通本諱號金蟬,只爲無心聽佛講,轉託塵凡苦受磨,降生世俗遭羅網。
投胎落地就逢兇,未出之前臨惡黨。父是海州陳狀元,外公總管當朝長。
出身命犯落江星,順水隨bō逐浪泱。海島金山有大緣,遷安和尚將他養。
年方十八認親孃,特赴京都求外長。總管開山調大軍,洪州剿寇誅兇黨。
狀元光蕊脫天羅,子父相逢堪賀獎。復謁當今受主恩,凌煙閣上賢名響。
恩官不受願爲僧,洪福沙門將道訪。小字江流古佛兒,法名喚做陳玄奘。
當日對衆舉出玄奘法師。
這個人自幼爲僧,出孃胎,就持齋受戒。查得他根源又好,德行又高。千經萬典,無所不通;佛號仙音,無般不會。
當時三位引至御前,揚塵舞蹈,拜罷奏曰:“臣星等門g聖旨,選得高僧一名陳玄奘。”
太宗聞其名,沉思良久道:“可是學士陳光蕊之兒玄奘否?”
江流兒叩頭曰:“臣正是。”
太宗喜道:“果然舉之不錯,誠爲有德行有禪心的和尚。朕賜你左僧綱、右僧綱、天下大闡都僧綱之職。”
玄奘頓首謝恩,受了大闡官爵。
又賜五彩織金袈裟一件,毗盧帽一頂。教他用心再拜明僧,排次庠黎班首,書辦旨意,前赴化生寺,擇定吉日良時,開演經法。
玄奘再拜領旨而出,遂到化生寺裡,聚集多僧,打造禪榻,裝修功德,整理音樂。
選到本年九月初三日,黃道良辰,開啓做七七四十九日水陸大會。
即具表申奏,太宗及文武國戚皇親,俱至期赴會,拈香聽講。
貞觀十三年,歲次己巳,九月甲戌初三日,癸卯良辰。
陳玄奘大闡法師,聚集一千二百名高僧,都在長安城化生寺開演諸品妙經。
那皇帝早朝已畢,帥文武多官,乘鳳輦龍車,出離金鑾寶殿,徑上寺來拈香。
唐王大駕,早到寺前,吩咐住了音樂響器,下了車輦,引着多官,拜佛拈香。三匝已畢,擡頭觀看,果然好座道場。
但見——
幢幡飄舞,寶蓋飛輝。幢幡飄舞,凝空道道彩霞搖;寶蓋飛輝,映日翩翩紅電徹。世尊金象貌臻臻,羅漢玉容威烈烈。
瓶插仙焚檀降。瓶插仙樹輝輝漫寶剎;爐焚檀降,香雲靄靄透清霄。時新果品砌朱盤,奇樣糖酥堆彩案。高僧羅列誦真經,願拔孤魂離苦難。
太宗文武俱各拈香,拜了佛祖金身,參了羅漢。
又見那大闡都綱陳玄奘法師引衆僧羅拜唐王。
禮畢,分班各安禪位,法師獻上濟孤榜文與太宗看。
榜曰:
至德渺茫,禪宗寂滅。清淨靈通,周流三界。千變萬化,統攝體用真常,無窮極矣。觀彼孤魂,深宜哀愍。
此奉太宗聖命:選集諸僧,參禪**。大開方便門庭,廣運慈悲舟楫,普濟苦海羣生,脫免沉痾六趣。引歸真路,普玩鴻門g;動止無爲純素。仗此良因,邀賞清都絳闕;乘吾勝會,脫離地獄凡籠。早登極樂任逍遙,來往西方隨自在。
太宗看了滿心歡喜,對衆僧道:“汝等秉立丹衷,切休怠慢佛事。待後功成完備,各各福有所歸,朕當重賞,決不空勞。”
那一千二百僧,一齊頓首稱謝。
當日三齋已畢,唐王駕回。待七日正會,復請拈香。時天sè將晚,各官俱退。
卻說文殊菩薩,自領瞭如來佛旨,在長安城訪察取經的善人,日久未逢真實有德行者。
忽聞得太宗宣揚善果,選舉高僧,開建大會,又見得法師壇主,乃是江流兒和尚,正是極樂中降來的佛子,又是他原引送投胎的長老,菩薩十分歡喜。
就將佛賜的寶貝,捧上長街,與金吒貨賣。
你道他是何寶貝?有一件錦蝠異寶袈裟、九環錫杖,還有那金緊禁三個箍兒,密密藏收,以俟後用。
只將袈裟、錫杖出賣。
行勾多時,來到東華門前,正撞着宰相蕭星散朝而回,衆頭踏喝開街道。
那菩薩公然不避,當街上拿着袈裟,徑迎着宰相。
宰相勒馬觀看,見袈裟豔豔生光,着手下人問那賣袈裟的要價幾何。
菩薩道:“袈裟要五千兩,錫杖要二千兩。”
蕭星道:“有何好處,值這般高價?”
菩薩道:“袈裟有好處,有不好處;有要錢處,有不要錢處。”
蕭星道:“何爲好?何爲不好?”
菩薩道:“着了我袈裟,不入沉淪,不墮地獄,不遭惡毒之難,不遇虎狼之穴,便是好處;若貪禍的愚僧,不齋不戒的和尚,毀經謗佛的凡夫,難見我袈裟之面,這便是不好處。”
又問道:“何爲要錢,不要錢?”
菩薩道:“不遵佛法,不敬三寶,強買袈裟、錫杖,定要賣他七千兩,這便是要錢;若敬重三寶,見善隨喜,皈依我佛,承受得起,我將袈裟、錫杖,情願送他,與我結個善緣,這便是不要錢。”
蕭星聞言,倍添春他是個好人,即便下馬,與菩薩以禮相見,口稱:“**長老,恕我蕭星之罪。
我大唐皇帝十分好善,滿朝的文武,無不奉行。即今起建水陸大會,這袈裟正好與大都闡陳玄奘法師穿用。我和你入朝見駕去來。”
菩薩欣然從之,拽轉步,徑進東華門裡。黃門官轉奏宣至寶殿。
見蕭星引着兩個疥癩僧人,立於階下,唐王問曰:“蕭星來奏何事?”
蕭星俯伏階前道:“臣出了東華門前,偶遇二僧,乃賣袈裟與錫杖者。臣思法師玄奘可着此服,故領僧人啓見。”
太宗大喜,便問那袈裟價值幾何。
菩薩與金吒階下,更不行禮,因問袈裟之價,答道:“袈裟五千兩,錫杖二千兩。”
太宗道:“那袈裟有何好處,就值許多?”
菩薩道:“這袈裟,龍披一縷,免大鵬蠶噬之災;鶴掛一絲,得超凡入聖之妙。
但坐處,有萬神朝禮;凡舉動,有七佛隨身。
這袈裟是冰蠶造練抽絲,巧匠翻騰爲線。仙娥織就,神女機成。方方簇幅繡片片相幫堆錦餖。玲瓏散碎鬥妝飄光噴寶豔。
穿上滿身紅霧繞,脫來一段彩雲飛。三天門外透玄光,五嶽山前生寶氣。重重嵌就西番蓮,灼灼懸珠星斗象。
四角上有夜明珠,攢頂間一顆祖母綠。雖無全照原本體,也有生光八寶攢。
這袈裟,閒時折迭,遇聖才穿。閒時折迭,千層包裹透虹霓。
遇聖才穿,驚動諸天神鬼怕。
上邊有如意珠、摩尼珠、闢塵珠、定風珠。又有那紅瑪瑙、紫珊瑚、夜明珠、舍利子。
偷月沁白,與日爭紅。條條仙氣盈空,朵朵祥光捧聖。
照山川,驚虎豹;影海島,動魚龍。沿邊兩道銷金鎖,叩領連環白玉琮。”
唐王在那寶殿上聞言,十分歡喜,又問:“那和尚,九環杖有甚好處?”
菩薩道:我這錫杖,是那——
銅鑲鐵造九連環,九節仙藤永駐顏。入手厭看青骨瘦,下山輕帶白雲還。
摩呵五祖遊天闕,羅卜尋娘破地關。不染紅塵些子穢,喜伴神僧上玉山。
唐王聞言,即命展開袈裟,從頭細看,果然是件好物老,實不瞞你,朕今大開善教,廣種福田,見在那化生寺聚集多僧,敷演經法。內中有一個大有德行者,法名玄奘。朕買你這兩件寶物,賜他受用。你端的要價幾何?”
菩薩聞言,與金吒合掌皈依,道聲佛號,躬身上啓道:“既有德行,貧僧情願送他,決不要錢。”
說罷,抽身便走。
唐王急着蕭禹扯住,欠身立於殿上,問曰:“你原說袈裟五千兩,錫杖二千兩,你見朕要買,就不要錢,敢是說朕心倚恃君位,強要你的物件?更無此理。朕照你原價奉償,卻不可推避。”
菩薩起手道:“貧僧有願在前,原說果有敬重三寶,見善隨喜,皈依我佛,不要錢,願送與他。今見陛下明德止善,敬我佛門,況又高僧有德有行,宣揚**,理當奉上,決不要錢。貧僧願留下此物告回。”唐王見他這等勤懇甚喜,隨命光祿寺大排素宴酬謝。
菩薩又堅辭不受,暢然而去,依舊望都土地廟中隱避不題。
卻說太宗設午朝,着魏徵齎旨,宣玄奘入朝。
那法師正聚衆登壇,諷經誦偈,一聞有旨,隨下壇整衣,與魏徵同往見駕。
太宗言道:“求證善事,有勞法師,無物酬謝。早間蕭星迎着二僧,願送錦蝠異寶袈裟一件,九環錫杖一條。今特召法師領去受用。”
玄奘叩頭謝恩。
太宗道:“法師如不棄,可穿上與朕看看。”
長老遂將袈裟抖開,披在身上,手持錫杖階前。
君臣個個欣然。
誠爲如來佛子,你看他——
凜凜威顏多雅秀,佛衣可體如裁就。輝光豔豔滿乾坤,結綵紛紛凝宇宙。
朗朗明珠上下排,層層金線穿前後。兜羅四面錦沿邊,萬樣稀奇鋪綺繡。
八寶妝鈕絲,金環束領攀絨扣。佛天大小列高低,星象尊卑分左右。
玄奘法師大有緣,現前此物堪承受。渾如極樂活羅漢,賽過西方真覺秀。
錫杖叮噹鬥九環,毗盧帽映多豐厚。誠爲佛子不虛傳,勝似菩提無詐謬。
當時文武階前喝采,太宗喜之不勝,即着法師穿了袈裟,持了寶杖,又賜兩隊儀從,着多官送出朝門,教他上大街行道,往寺裡去,就如中狀元誇官的一般。
這位玄奘再拜謝恩,在那大街上,烈烈轟轟,搖搖擺擺。你看那長安城裡,行商坐賈、公子王孫、墨客文人、大男小女,無不爭看誇獎。
俱道:“好個法師,真是個活羅漢下降,活菩薩臨凡”
玄奘直至寺裡,僧人下榻來迎。一見他披此袈裟,執此錫杖,都道是地藏王來了,各各歸依左右。
玄奘上殿,炷香禮佛,又對衆感述聖恩已畢,各歸禪座。
指,卻當七日正會,玄奘又具表,請唐王拈香。
此時善聲遍滿天下。
太宗即排駕,率文武多官、后妃國戚,早赴寺裡。
那一城人,無論大小尊卑,俱詣寺聽講。
當有菩薩與金吒道:“今日是水陸正會,以一七繼七七,可矣了。我和你雜在衆人叢中,一則看他那會何如,二則看金蟬子可有福穿我的寶貝,三則也聽他講的是那一門經法。”
兩人隨投寺裡。
正是有緣得遇舊相識,般若還歸本道場。
入到寺裡觀看,真個是天朝大國,果勝裟婆,賽過祗園舍衛,也不亞上剎招提。
那一派仙音響亮,佛號喧譁。這菩薩直至多寶臺邊,果然是明智金蟬之相。
那法師在臺上,念一會《受生度亡經》,談一會《安邦天寶篆》,又宣一會《勸修功卷》。
這菩薩近前來,拍着寶臺厲聲高叫道:“那和尚,你只會談小乘教法,可會談大乘麼?”
玄奘聞言,心中大喜,翻身跳下臺來,對菩薩起手道:“老師父,弟子失瞻,多罪。見前的蓋衆僧人,都講的是小乘教法,卻不知大乘教法如何。”
菩薩道:“你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渾俗和光而已。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昇天,能度難人脫苦,能修無量壽身,能作無來無去。”
正講處,有那司香巡堂官急奏唐王道:“法師正講談妙法,被兩個疥癩遊僧,扯下來亂說胡話。”
王令擒來,只見許多人將二僧推擁進後法堂。
見了太宗,那僧人手也不起,拜也不拜,仰面道:“陛下問我何事?”
唐王卻認得他是前日送袈裟的和尚?”
菩薩道:“正是。”
太宗道:“你既來此處聽講,只該吃些齋便了,爲何與我法師亂講,擾亂經堂,誤我佛事?”
菩薩道:“你那法師講的是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昇天。我有大乘佛法三藏,可以度亡脫苦,壽身無壞。”
太宗正sè喜問道:“你那大乘佛法,在於何處?”
菩薩道:“在大西天天竺國大雷音寺我佛如來處,能解百冤之結,能消無妄之災。”太宗道:“你可記得麼?”
菩薩道:“我記得。”
太宗大喜道:“教法師引去,請上臺開講。”
那菩薩帶了木叉,飛上高臺,遂踏祥雲,直至九霄,現出救苦原身,身坐金獅,手執寶蓮。
左邊是金吒護法,執着棍,抖擻精神。
喜的個唐王朝天禮拜,衆文武跪地焚香,滿寺中僧尼道俗,士人工賈,無一人不拜禱道:“好菩薩,好菩薩”
有詞爲證,但見那——
瑞靄散繽紛,祥光護法身。九霄華漢裡,現出女真人。
那菩薩,頭上戴一頂金葉紐放金光,生銳氣的垂珠纓絡。
身上穿一領淡淡淺妝,盤金龍,飛綵鳳的結素藍袍。
掛一面對月明,舞清風,雜寶珠,攢翠玉的砌香環珮;
腰間繫一條冰蠶絲,織金邊,登彩雲,促瑤海的錦繡絨裙。
喜的個唐太宗,忘了江山;愛的那文武官,失卻朝禮。
蓋衆多人,都念“南無文殊師利菩薩”。
霎時間不見了金光。
只見那半空中,滴溜溜落下一張簡帖,上有幾句頌子,寫得明白。
頌曰:
禮上大唐君,西方有妙文。程途十萬八千里,大乘進殷勤。
此經回上國,能超鬼出羣。若有肯去者,求正果金身。
太宗當時在寺中問曰:“誰肯領朕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經?”
問不了,旁邊閃過法師,帝前施禮道:“貧僧不才,願效犬馬之勞,與陛下求取真經,祈保我王江山永固。”
唐王大喜,上前將御手扶起道:“法師果能盡此忠賢,不怕程途遙遠,跋涉山川,朕情願與你拜爲兄弟。”
玄奘頓首謝恩。
唐王果是十分賢德,就去那寺裡佛前,與玄奘拜了四拜,口稱“御弟聖僧”。
玄奘感謝不盡道:“陛下,貧僧有何德何能,敢門g天恩眷顧如此?我這一去,定要捐軀努力,直至西天。如不到西天,不得真經,即死也不敢回國,永墮沉淪地獄。”
隨在佛前拈香,以此爲誓。
唐王甚喜,即命迴鑾,待選良利日辰,發牒出行,遂此駕回各散。
玄奘亦回洪福寺裡。那本寺多僧與幾個徒弟,早聞取經之事,都來相見,因問:“發誓願上西天,實否?”
玄奘道:“是實。”
他徒弟道:“師父呵,嘗聞人言,西天路遠,更多虎豹妖魔。只怕有去無回,難保身命。”
玄奘道:“我已發了弘誓大願,不取真經,永墮沉淪地獄。大抵是受王恩寵,不得不盡忠以報國耳。我此去真是渺渺茫茫,吉凶難定。”
又道:“徒弟們,我去之後,或三二年,或五七年,但看那山門裡松枝頭向東,我即回來。不然,斷不回矣。”
衆徒將此言切切而記。
次早,太宗設朝,聚集文武,寫了取*了通行寶印。
唐王排駕,與多官同送至關外,只見那洪福寺僧與諸徒將玄奘的冬夏衣服,俱送在關外相等。
唐王見了,先教收拾行囊馬匹,然後着官人執壺酌酒。
宗舉爵,又問曰:“御弟雅號甚稱?”
玄奘道:“貧僧出家人,未敢稱號。”
太宗道:“當時菩薩說,西天有經三藏。御弟可指經取號,號作三藏何如?”
玄奘又謝恩,接了御酒道:“陛下,酒乃僧家頭一戒,貧僧自爲人,不會飲酒。”
太宗道:“今日之行,比他事不同。此乃素酒,只飲此一杯,以盡朕奉餞之意。”
三藏不敢不受。
接了酒,方待要飲,只見太宗低頭,將御指拾一撮塵土,彈入酒中。
三藏不解其意,太宗笑道:“御弟呵,這一去,到西天,幾時可回?”
三藏道:“只在三年,徑回上國。”
太宗道:“日久年深,山遙路遠,御弟可進此酒:寧戀本鄉一捻土,莫愛他鄉萬兩金。”
三藏方悟捻土之意,復謝恩飲盡,辭謝出關而去。
至此,轟轟烈烈的西遊開始了,而諸天聖人的目光卻是開始轉移,因爲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