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怎麼說血統很重要呢,作爲一名血統優異的服務犬種,黃牛秉承着認主認宗落葉歸根打哪來回哪去堅決不在外面吃喝拉撒睡的優良傳統,所以打一進門,閃身矯健地躲過樑晏伸出的魔爪,直奔通鋪房前,倚着熟悉的門框,撒了泡尿。
樑晏無語梗塞,悲傷與自己還不如一根木頭在黃牛心中的重要性。他還未結束不合時節的傷春悲秋,黃牛就轉頭向他撲來,撲到腳下,咬住他的褲角,晃着腦袋,嘴裡發出嗚嗚嗚的哼唧,屁股後撅,倒退着往寺門方向用力拖樑晏。樑晏跟黃牛的感情打遇見鬼以後便是日進千里,心有靈犀,一點就通,不知情的定會以爲他和它有不爲人知的真情在。他見黃牛的表現,便猜出黃牛是想帶着他出去,二話不說,跑進屋扯起揹包追黃牛,洛晃囑咐曉豆駐守後,也跟着跑了。
方言小和尚原本矗立在寺門前,望着夕陽餘暉,沉浸在白天聽聞研讀的佛經世界。爲持續多久,就被衝向寺門的黃牛、樑晏和洛晃打斷,問他們“施主有何事?”被無視後,發現兩人跑的匆忙,便跟了上去。
“你還真別說……我們家黃牛別看體態嬌小圓潤肥而不膩(?)……四條小腿跑起來……撒丫子的快……黃牛!慢點!”昨晚尋人尋了一夜,今兒又勞累一整天,僅睡了兩三個小時,現下有追着黃牛猛跑,樑晏有些吃不消。
洛晃鬱悶,“它要帶我們去哪裡?”
樑晏喘氣,“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懂狗語……”
方言更鬱悶,“你們爲什麼……突然往外跑啊?”他見兩人拼命跟着一隻黃色肉球向寺外跑,以爲出了事,想都沒想就跟了出來,現在聽情況,這兩人也不知自己出來所謂何事。
洛晃體力尚佳,中氣十足,“不知道。”
樑晏氣喘吁吁,看樣子就快背過氣去,“我也……不知道……”
方言暈厥,敢情三人追着狗跑了半天,愣是沒人知道自己在幹嘛。山路間,三個沒有目的的人追着一條有目的的狗,飛速奔跑着。
奔了一個多時辰,身旁光禿禿的大塊石頭已被零碎的碎石、鬱蔥灌木替代,幾人的速度減慢,領路的黃牛也是四條短腿晃晃悠悠地慢慢向前蹭,粉紅的舌頭呼哧呼哧地伸在外,急喘氣。終於磨磨蹭蹭蹭到一條溪流邊,黃牛四腿散趴在地,梗着脖子,嘴巴貼着水面,啪嗒啪嗒地喝水。樑晏貼着黃牛,蹲下,胸腔大幅度起伏,顫着手捧起水潑臉,又撈起一捧水要喝,一向溫吞的方言以餓虎撲食之勢從樑晏身後牢牢地鉗住他的雙手,樑晏始料未及,慢慢地一捧清水全部澆在了黃牛身上,黃牛委委屈屈地嗚嗚兩聲,退至洛晃身旁甩毛。
未等樑晏責難,方言急切的說:“別喝,這水不能喝。”
悶氣立即化爲好奇,樑晏問道:“爲什麼不能喝?有毒?”思及此,起身就想抓住黃牛讓它把剛剛喝下去的水吐出來。
方言搶在他折磨黃牛之前,解釋道:“不是有毒,而是這條河的水不能喝。”
……說得太明白了,以至於另兩個人都沒聽懂。
“沒毒爲什麼不能喝?因爲不好喝?”樑晏納悶,要說這水真不好喝,那黃牛這麼挑剔的貨都是一口接着一口的喝,不見異常。
搖頭,方言面露爲難地說:“後山的山泉河流多、深、涼,加上有的地方山勢險峻,以前時不時會有人失足落水溺亡,很多找不到遺體。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些溺水而亡的人的陸陸續續出現在這條支流上,堆積在對面的水渦處不再離開。”說着,方言擡手指了指河對岸,只見對面的河岸呈向內凹進,水流流進凹陷出,打着圈兒地流出,凹陷的水渦中堆積着層層厚葉。方言繼續道:“這些我們都只是小時候聽說過,沒當過真。直到一次我們幾個師兄弟例行來此處取水,見到了一具遺體浮在那裡。聽調查的警察說是名揹包客,死了有個把個月,身體都爛了,有的地方被河裡的魚啃得深可見骨。打那兒以後,我們就換了個地方取水。雖然是活水,水中早已沒了那爲施主的遺留物,但總覺得不好在此處打水飲用。”
方言解釋完,雙手合十從對岸彎了彎腰。
樑晏都掉了一身的雞皮、撫平汗毛,“不喝就不喝了,這個話題就此打住。倒是現在我們追到這裡是爲了什麼?”他本想拎起黃牛問個究竟,但礙於剛剛黃牛喝過喝水,樑晏心裡存有障礙,只得低頭,含情脈脈地看着黃牛,期盼它給出個答案。
黃牛顯然很記仇,哀怨地舔着溼嗒嗒的背毛,瞟了兩眼更無辜的樑晏,扭頭,繼續舔毛。樑晏擼起袖子,一手搓着鼻子,嘴角含笑,上前想抽黃牛臀部。黃牛靈巧的扭臀竄起,閃過六條腿,咚的一聲跳進了河水中。
“啊!”樑晏心疼,想追上去救起落水的黃牛,洛晃拉住他,雙眼鎖住在水中奮力前進的黃色小身影,只見黃牛在有些湍急的水中,固執地向着對岸游去。
“有什麼方法可以到對岸麼?”洛晃問方言,既然黃牛回去找他們,就應該有它的理由,都跟到這裡,索性繼續跟下去。
方言左右看看,爲難的答道:“很早以前有座小木橋,後有一年水勢太大,把橋沖毀了,我們打水又換了地方,所以沒有去修葺。最近能過河的地方離這裡也有些距離。”
嘆了口氣,洛晃開始蹚水下河。樑晏糾結了幾秒,搖着頭跟下去。方言似乎對這條河身爲忌憚,遲遲不肯跟上去。喊了兩人幾聲,見他們不肯回頭,只得咬着牙跟上。
天氣尚未轉涼,但山中的河水卻冰冷透骨,蹚水兩米,水面沒過脖頸,望着還有五六米的對岸,洛晃估摸着真的需要游過去。身後沒有他魁梧的兩人已經開始游水,只是身上衣服吸水變得厚重,遊起來笨重。黃牛此時已上了岸,站在岸邊見他們跟過來,便開心地甩起毛。樑晏感慨,這是方能體現身體構造不同的優勢,狗刨明顯比他們遊得快多了。
至河中,水流速度增快,時不時有混在水中的樹枝劃過手臂、臉頰,微微的刺痛伴着周身的冰涼,刺激着神經。幾米的距離遊了十分鐘,洛晃感覺腳下觸到了宣軟的泥土,頓時鬆了口氣,心中有了底。手腳並用地上了岸,深諳歲月不饒人,早個五年他能在零下20度的天冬泳。
黃牛衝到他身邊,不停地搖着尾巴,拍了拍它毛茸茸的額頭,洛晃回頭看身後的兩人。樑晏半趴在河岸邊,離他兩米遠處,僵着身體,面朝下,看不清神情,洛晃抹了把臉,走近他查看情況,擡頭看方言,方言——沒了?
瞅了半天,確定不是因爲眼拙,扶着樑晏忙問:“你看到那個小和尚了麼?”
樑晏梗着脖子,晃頭,“沒看見,沒在後面?”
“沒有,不見人影。淹死了?”洛晃皺眉看着水面。
“他沒那麼傻,不會游泳還下水……扶我一下,謝謝。”
“怎麼了?”
“……抽筋……”
“……”
洛晃拖着他上岸,平放在地上幫他拉腿筋,其間樑晏各種銷魂的嚎叫不多說。十幾分鍾後,黃牛記吃不記打,圍着可憐見兒的樑晏呱唧呱唧的舔來舔去。洛晃已經下水兩次去尋人,未尋到。天色轉暗,好在他們帶了照明用的器械不至於在山中僅憑月色看清環境。黃牛過了河就不再往遠處跑,時不時地圍着樑晏轉悠,其他時間則繞着河邊跑來跑去。一開始洛晃並未注意黃牛,只是一心下水找人,後來發現黃牛一直在岸邊水渦旁徘徊。樑晏早於洛晃發現黃牛的行爲,因爲他發現黃牛總是舔他兩口後就跑掉,過了一會回來,再舔他兩口,然後再跑掉,如此反覆。他顫顫巍巍地跟着黃牛來到水渦邊,水面被厚厚的枯葉覆蓋,葉子沾着泥土隨着下方的水面上下起伏着。樑晏撩開離自己最近的一堆葉子,露出一寸下的水面,發現這水竟清澈見底且頗有深度。
樑晏在水中洗着手上的泥土,黃牛半伏在旁邊,用爪子撩着水面,嘴裡發出嗚嗚嗚的哼唧聲,樑晏好奇地低頭看它,突然耳旁傳出嘩啦的破水聲,他回頭,第一眼就看見了一隻青白的手破水而出,沒有第二眼,因爲他還沒來的及反應時,就被那隻手抓住手臂,猛力地拖進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