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壅認爲自家老闆的臉是調色板,一天之內內變幻無窮。
“你們那晚進地下室的時候誰走在最後?”張魁語氣極差的問道。
鍾壅舉起小手。
“你忘記隨手關門了?”
鍾壅迷惑了。
在圍牆外看似美輪美奐的月下古樓幻境自他們闖進來後,周遭的環境便由寧靜變成了寂靜。只聽得見他們腳下唦唦的磨地聲。溫柔的月光也被凍得冰冷冷的。
當三人藉着月光摸黑摸到後院地下室入口時,張魁纔將爲了省電能不用則不用的小功率手電打開。昏黃朦朧的燈光令溫度上升了不少。
晃着手電,光線落在被掀開的地下室木板門上,張魁臉色陡然一變,問出了剛剛那個問題。
前天晚上壓軸下地的鐘壅盯着門板猶豫着,自己當時是關上了還是沒關上啊?這種事就像離家時明明鎖上了門,偏偏又忘記有沒有鎖門,每次不得不折返再次確認一樣的糾結。
“鍾兒那天把門確實有關上。我是等他們全部下來以後才帶着他們往裡走的,鍾兒下來時我記得很清楚,他有把木門放下來的。”洛晃確認。
張魁皺眉:“那就是有人在我們之前來過?”
“那他們爲什麼不關門?”鍾壅糾結着這扇門。
“跟上,小心。”張魁跑了下去,鍾壅跟上,洛晃押後。
地下室中仍舊是那日他們進來的那番景象,潮溼陰冷有增無減,伸手不見五指。張魁憑着記憶,揮着五瓦小燈泡照着找他標有小鳥記號的門。洛晃也從包裡掏出兩個手電,遞給鍾壅一個,然後,開始搖手電。鍾壅不理會他的抽風行爲,打開手電,手電沒有反應。
“這手電筒沒電了。”鍾壅啪啦啪啦地按着開關。
“這是節能環保手電筒,不裝電池的。你需要這麼上下地搖,物理學稱之爲將動能轉化稱電能。”
“那要搖多久?能用多久?”
“多要一會吧,不知道能用多久,我們家很少停電的。這是壓箱底的傢俱,我來之前才翻出來。”
“……”
張魁聽着兩人有節奏的喀拉喀拉地惱人聲,找了一圈,挨個把門都摸了個遍,回頭一臉發訃告似的對兩人說:“鳥沒了。被擦掉了。”
兩個在旁邊玩得不亦樂乎的人,一聽這話,停下手裡的活,不約而同地看向張魁的大腿根。
“滾!不是這個鳥。是門上的鳥,被人擦掉了。”
洛晃和鍾壅拿着手電也跟着看了一圈,確實,每個門上都乾乾鏡鏡,沒有一絲痕跡。
“太乾淨了,連灰都沒有。”鍾壅上次進來的時候還記得風塵已久的地下室空氣中漂浮着灰塵,地上、門上、牆壁、天花板上都蒙着厚厚的一層灰,張魁畫的小鳥孤零零地屹立在塵埃中。今天倒好,乾淨的什麼都沒有了。
“先我們一步的看來是一羣人,這乾淨程度,估摸是找個了專業的家政公司。”
張魁不理會洛晃調侃:“你還記得進去是怎麼走的嗎?”
洛晃一愣,道:“我方向感很強,這麼黑的環境,前八九間肯定記得怎麼走,後面就不確定了,只能靠感覺,尤其是帶着人跑的那段完全沒印象。你不記得了?”
“記不得了,大部分房間我都有闖進去,有很多死衚衕,折騰了好久纔給你們留下正確的方向的,還記得你們是在哪個房間裡遇到那羣蜘蛛女的嗎?”
“王川數到第12扇門的時候。當時她還抱怨門太多路太長,後來鍾兒把那羣母體放出來後,王川就改埋怨鍾壅命太苦人太背了。”洛晃打開一扇門,門內無盡的黑暗,吞噬者光線,“我們先走吧,趁我還記得。”
張魁與洛晃換了位置,殿後。
洛晃記憶力驚人,順利地摸摸過十一間房,三人士氣大振,他們今天來的主要目的是將那些駭人女鬼收押起來,好給許仙的僱主一個交待,也爲他們去尋找鬼嬰的下落留有充分的時間,所以哪怕洛晃不記得之後的迷宮之路怎麼走也不打緊,回收工作結束後他們也可以按原路返回。
到第十二間屋子時,洛晃開始認同王川對鍾壅這人特殊體質的埋怨,鍾壅與這第十二間房就是八字犯衝。他轉臉問張魁:“張兒,我怎麼覺得不對勁兒?這個房間我們好像進來過。”
“我們前天剛剛來過,你熟悉很正常的。”鍾壅安慰道。
“我的意思是說這個房間我們剛剛就走過了。”上次他們被圍攻的房間明顯與這裡不同,就說那扇先是被張魁貼滿小廣告似符紙、後背鍾壅無情拆卸的木門,就不在這間屋子中。
好奇寶寶問:“你怎麼知道我們剛剛來過?”且不說這地下室裡黑燈瞎火,別說屋子,他連人都看不大清楚。而且大部分的房間擺設都相互複製,有桌有椅有牀有鏡子,包括那些多到不正常的門和灰塵都如出一轍。洛晃能記得路線鍾壅已很驚奇,現在連房間都分得清,這一不是方向感好,這是火眼金睛過目不忘啊。
洛晃停下來,不再開路,免得錯上加錯,走進迷宮出不來。喝口水潤潤嗓子,衝鍾壅揮揮左手握着的小金屬錘,講解道:“每走過一個房間我都在門上鑿一個洞,並在旁邊刻上數字,你去那扇門看看。”
張魁和鍾壅走到門邊,藉着燈光,蒐羅整扇門,最後在門把處看出了端倪。門鎖把手用的是當時流行的銅鎖銅把質品,已經鏽跡斑斑,就在把手的左邊五釐米處有一個渾圓的圓洞,洞的旁邊輕輕地刻着大寫的中文計數法:捌。
“你這是蓄意破壞的行爲……鑿洞就算了,你還不嫌麻煩地寫中文,到這裡來弘揚中國文化?這裡住的都比你我年齡大。”張魁不認同。
“比你用粉筆畫小鳥實用!不會一擦就掉。中文筆畫多,我自己的筆跡我還是認得的,以防被人阿里巴巴了。”
“這個洞有什麼用?”鍾壅舉着手電筒研究。
“我畫的洞大小相同,當二次保險吧。我們這是又轉回來了,什麼狀況我也不知道。”
“我們先走下去,隨機應變吧。”張魁從包中掏出左子崇的那節桃木棒,遞給鍾壅,道:“拿着,我處理過,遇到危險對鬼有效,對人無效。洛晃,你自己有準備吧?”
洛晃拍拍腰帶,點點頭。推開了有標記的門。
進入第十三間房,洛晃吹了聲口哨,神經放鬆地說:“這是正常的第十三間。這裡的衛生倒是沒有被打掃過。”他指着對面門上的神色萎糜的白色粉筆畫小鳥。
“你是說只有第十二間屋子被換成了第八間。”
“現在看來是這樣的。如果我沒有在每扇門上做標記,那我們就會認爲剛剛那間屋子是被他們清理過的真正的第十二間屋子。”
鍾壅問兩人:“那間屋子怎麼會憑空不見?或者說爲什麼第八間屋子爲何會憑空出現?”
幾人無語。
張魁繞着房間,用手指間隔不等地輕叩牆壁,聽着回聲。
漸漸地,洛晃也聽出了貓膩:“牆的厚度不同?”
“恩,上次來的時候我隱約感到這些房間的佈局很詭異,看似完全沒有規律,很多房門又是聯通起的,當時沒有多想,認爲是房子設計奇思妙想。但如果現在,在已確認的路線上還發生了變化,排除洛晃記錯的可能,只能說明這些房間在移動。”
“老闆,你別嚇我,你是說這房子是活的?”房子吃人比鬼吃人更讓人無法理解,無法理解的事最是令人恐懼,他可以接受生活中有鬼,卻無法接受生活在科幻世界。
“是活的。”
“……”
“……但是,我說的活,是指有活動的機關。”
“……”
“只是猜測,如果這個房間真實形態並不是我們看到的四方體,而是可以方便轉動的,比方是底座爲圓形的圓柱體,在我們毫無不知情的時候,房間跟房間相互轉動,門與門之間交錯連接,所以我們打開的不再是原來的房間,而是其他的房間。”張魁推測。
“張兒,你的假設要是成立,先不管這地下室到底是圓是方,暫且認爲它是由人爲機關控制的。前天我們來的時候,這個機關明明還沒有被啓動。鍾兒,若是啓動了,我們不可能在張魁尋路尋了幾個小時以後仍能順着他的記號出來。”制止想要提問的鐘壅,洛晃接着猜,“現在機關被觸動,剛剛地下室的門又是打開狀態,表明了機關是在我們之前進來的人打開的,爲的是不讓我們找到那個房間?”
“他們怎麼知道我們在找什麼?”鍾壅問。
“知道內情的人!”洛晃讚賞地拍拍鍾壅,他又問到了關鍵問題。
“知道內情的人?你是說左子崇,還是上午見到的趙翊伯?難道是我們自己?”
“鍾兒,別忘了,還有過去製造事端的人。”
……他真忘了。
“張兒,這些推論都是建立在你的設想是存在的情況下……”
伸出食指示意他們不要出聲,張魁側臉,緊貼着一側的牆壁,屏息凝神地聽着。良久,就着彎腰的姿勢,對洛晃道:“我的假設若是成立,每間或是每幾間屋子只能原地旋轉,我們要找的那間不會上升下遁憑空消失,也就是說,它就在附近,只是轉到了被我們忽略的方位。”
“所以你在聽屋子轉動的聲音?”洛晃哭笑不得挖苦道。這要是聽得到,他們就不會一直被矇在鼓裡,走入迷宮了。
鍾壅上前,拉起張魁,指着屋內唯一的一張牀的方向,說道:“老闆,你是不是聽到吱咯吱咯的聲音?我聽着像是從那面牆對面發出來的。”
三人提溜着包踩上木板牀,陳舊腐朽的木板子嘎子嘎地叫囂着,三人穩住身形,緊貼着牆壁精心聽着。
剛開始洛晃未聽到除了自己呼吸外的任何聲音,慢慢地,他捕捉到了那一絲聲音,朦朦朧朧的堅物相互間摩擦聲,間或伴着浸過油的銅珠粒滾壓在凹槽中的微乎其微的震動。摩擦聲漸漸清晰,如指甲劃過黑板時產生的聲音,拉伸着人的神經,吱咯吱咯地折磨着洛晃的耳膜。洛晃不在專心的尋聲,坐在牀上,從上衣兜裡摸出根棒棒糖,張嘴含住,擡手揉着耳根,告訴鍾壅:“鍾兒,這聲聽着耳熟。”
鍾壅頂着張白臉點頭附議,是挺熟,三天內內聽到兩次。上次若不是聽到這種聲音,保不齊他們還發現不了貼在牆上的東西。
“你什麼時候開始聽到的?”這聲音微弱的可以忽略不計,他整個人都快揉進牆裡了,才發現那氣若游絲的氣息,雖然後來聽得挺清楚的。
“你是指她們的磨牙聲還是那種珠子滾動的聲音?前者我是進到這間屋子才聽到,後者自打我下來以後就一直隱約聽到。看你們一直氣定神閒,我閉口不言,怕說出來嚇到你們。要不是老闆,我還一直當我神經緊張,產生幻聽。”
“你聽力真……靈敏。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怎麼過去?”洛晃擡起手臂敲擊牆壁,牆面迴響噹噹的空洞聲,“剛纔張兒敲擊這側牆時還是實心的,現在是空心的。張兒的理論可能是正確的,機關觸發,帶動了房間的轉動。現在隔壁是哪個房間我不知道,但是我們要找的東西確實是在裡面。”
張魁靈光一閃,拉起鍾壅將他結結實實地貼在牆上,命令道:“那房間還在轉動,仔細聽着,等對面不再轉動的時候,你尋着那鬼發出的響音找到離我們最近最清楚的方位。”張魁推論,這地下室房間中每一扇門都有連接處,打開每扇門都不會是牆壁,那麼相鄰的房間必然會有一扇門連通彼此,也就是說第十二間房並沒有消失,而是他們在第十一間房間打開原以爲是正確路線的門連通的不是原來的對門。他們只需要摒棄原有路線,尋找新的路線即可,就是說他們所處的屋子必有一扇門是通往他們聽到聲音的房間。
壁虎鍾壅臉和雙手黏在牆上,緩慢橫向移動,果不其然,他停在一扇木門前,聽了好一會,撲棱掉臉上的灰塵,確定地說道:“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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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晃在本地讀大學,上學前兩年揹着家裡做過混混,逃課抽菸喝酒打架,好在不嫖不賭不吸毒。
一次羣架,把人打進了醫院,東窗事發,一向認爲洛晃還是聽話懂事的兒子的洛母氣急攻心,險些腦淤血。孝子洛晃棄惡從善,天天上課似蹲點,動手改動口,喝酒也不誤事,唯獨香菸戒不掉。
李啓領舅舅命,天天放學找洛晃回家吃飯。洛母訓斥洛晃渾身煙味三次後,李啓每天都帶一根棒棒糖給洛晃,讓他換換口氣。
再後來,洛晃戒了煙,棒棒糖上了癮。
李啓內疚地看着一箱箱往家批發棒棒糖的表哥,擔憂的勸解道:“哥,你這樣會得糖尿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