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是改造部名單中典型的重污染、低效益的小型企業。
當染坊主霍爾斯聽說市長與異鄉人勾結,想要對他的企業動刀子,他便生出了厭惡至極的反抗情緒。
童工們羅列成一排,聽着染坊主霍爾斯唾沫橫飛的訓斥。
“我付給你們這麼多錢,不是爲了養豬玀,你們這些該死的小白眼狼,翠絲特,站出來!我要你爲染坊做些貢獻的事。”
翠絲特極力想縮回隊伍中去,她低着頭像是鴕鳥,蜷起身子又像是蝦米,被霍爾斯粗暴的動作拽出來時,抑制不住發出綿羊待宰前的尖叫。
她不是個漂亮的小姑娘,要不然,她也不會出現在染坊,而是應該在某些貴族的莊園內。
褐色頭髮沾滿了腐蝕性極強的染料,髮梢分岔如同冬天乾枯的樹枝,隨便抓一把就會成堆成堆的掉落下來,所以她特意梳成了馬尾,但又止不住的發癢。
勃蘭登堡雖然與海不算遠,但淡水資源短缺,再加上現在是百年難遇的大幹旱,大口大口喝水都很奢侈,更不用說給一個染坊打工的醜女孩洗澡這種事了。
霍爾斯非常不喜歡她。
他認爲翠絲特好吃懶做,又總是喜歡讀那些撿來的沒用書籍,有看書的功夫,再多染幾塊布難道不更好嗎?
“翠絲特!”雷聲炸響的嗓音,讓翠絲特嚇得身子發抖。
翠絲特閉緊雙眼:“先、先生,我聽着呢……”
“明天中午那些異鄉人又會發放救濟糧,排隊,嗯,那幫混蛋發明出來的該死的無用詞,太陽很熱,排隊的時候大家都要喝水,你去把這些東西放到市政廳西邊的蓄水池裡。”
霍爾斯遞給翠絲特一小袋子染料。
是舍勒綠。
染坊中一種相當常見的染色劑,具有着鮮豔的翡翠色,是相當受歡迎的顏色。即便這些染坊主不懂的化學元素週期表,也無法理解化學結構式。
但這些實際上是砷酸銅與亞砷酸銅的綠色染料擁有毒性的事實,他們一清二楚。
一小點會讓衣服與牆壁好看明亮,吸入一點揮發性氣體也無妨,可如果直接食用的話,則會造成非常嚴重的後果,更不用說是這袋子裡的是未經深加工的劇毒原料。
翠絲特眼睛裡滿是驚恐,她拼命搖頭,然後捱了一記結結實實的巴掌,把她打得天旋地轉耳鳴不停。
“你要是不聽我的,或是出賣我,我一定會殺了你。”霍爾斯陰冷道:“翠絲特,我知道你的秘密,你要是不想秘密敗露被人當成野狗活活打死,最好老實聽話一點,你是罪人,只有在我這裡你纔有贖罪的機會。”
翠絲特絕望地看着同伴冷漠的眼睛,顫顫巍巍的拿起裝着舍勒綠原料的袋子,飛快跑了出去。
夜色的街道上,多年來沉積的酒精和嘔吐物的臭氣,與糊白菜味、焦肉味、髒衣服味、老鼠屎味混在一起,薰得人眼淚直流。
終於躲着城衛軍跑到了蓄水池前。
綠色的混合液體澆下來,在一團一團的白煙下慢慢混成一片,侵蝕着翠絲特的心,象沸騰的瀑布似地注入窪地形成了大片詭異的湖泊。更遠點,在那些紛亂的綠色液體的表面,接着就是許多氣泡。
池子裡彷彿起了許多大膿泡。
“我是罪人,我是罪人,我是罪人……”翠絲特抹着淚,痛苦萬分地偷偷跑開了。
……
勃蘭登堡似乎正迎來繁榮。
有思想家說。
人想要乾點什麼或者寫點什麼,最重要的是不必爲後果操心,只要你有了這個條件,幹什麼,寫什麼都成,完全不必長得漂亮或者寫的好。
放在當下,最壞的後果不外乎沒有吃的,最後被餓死。天使般整潔面孔的異鄉貴族帶來了食物,食物裡有着奇特的香味,勃蘭登堡最有名的廚師也模仿不出那股令人心神舒暢的味道。
一些“異鄉淑女”,開始在城市的上流圈子裡售賣一種香水。工業香精調配的香水,如同法蘭西電影《香水》那般在人羣中引起了轟動。
過去,最時髦、最潮流的東西,一般是男士優先。
假髮也好,絲襪也罷,香水也算在內。精緻的男性們對生活品質和外在形象的挑剔,可以追溯到幾百年前。
黑市中將20ml的金屬小罐子被炒到了1700第納爾的高價,相當於一個普通四口家庭二十年的全部花費。
更令人瘋狂的是調味料。
饑荒和食物短缺對貴族們是僞命題,他們雖然對異鄉人發放的食物感到好奇,但也不甘於與賤民爲伍,每天總是聽僕人們傳起那些食物有多麼多麼美味,甚至有人開始拜起了什麼“午餐肉神靈”,如此誇張,好奇越發難忍。
本森市長找到丁氏茶江,他鄭重其事,本以爲是有要緊事,開口便是城衛軍想再要一些“午餐肉”。
隨行的董才藝聽到這三個字頓時臉色慘白。
哇——
吐了。
他再也不想吃那種黏糊糊的燒烤味人工火腿,一點都不想。他想吃KFC,想吃BugerKing,想吃金拱門,想念所有他曾經鄙夷的西式快餐……
本森滿臉尷尬,“他怎麼了?午餐肉有什麼問題嗎?”
“那其實是我們那邊最難吃的東西之一。”
“我家廚師明明說……”本森市長差點暴露了真實來意,他尷尬地咳嗽着,道:“我就不隱瞞了吧,其實是我的妻子和孩子很喜歡那個味道,我也勉爲其難地感興趣,嚐了口,味道確實有那麼點不錯,雖然和真正的貴族宴席比起來有不小差距,但作爲平時點心還是可以的。不過您說,這是最難吃的東西,會不會太誇大其詞了呢?我是絕對不信的,您一定是開玩笑。”
這便是工業食品的魔力,現代人心目中的垃圾,在這些從未感受過工業化時代物質之豐富的同胞而言,是難得的稀有極品。
董才藝把他額定的那份午餐肉全免費送給了本森·克拉克。
這些在黑市中足足價值900第納爾,是一筆市長大人也不能說隨手送人的數目。
本森餘光不停地瞥向那箱午餐肉,“你……真不要了?”
董才藝用力點頭。
這番絲毫不作僞的堅決態度,讓本森·克拉克不禁浮想聯翩,難道這真的是“他們”心中最難吃的東西?
他們……
究竟來自於一個多麼富饒的文明國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