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驀然驚疑的看着我,明澈的桃花眸子似有熊熊怒火在騰騰的燒,果然讓我抓住了痛腳,諒他也沒有什麼好解釋的。
九霄又不動聲色的迫近幾步,稍稍擡頭,我就能碰到他精緻絕倫的下巴:“你就是這麼想我的?”他的聲音微微壓抑着什麼,有種乾澀的沙啞,低低沉沉的在我心底淌過,血肉模糊。
我用力掙脫了他的束縛,退離了幾步,大義凜然的直視他的眼睛:“殿下想讓我作何感想?”
當初奪我鳳魄的明明是他,現在借我定魂丹的明明是他,憑什麼他還一股委屈到離恨天去的模樣。
“阿錦,把定魂丹借我好不好?”九霄語氣幾近哀求,明澈的桃花眸子點着殷切的期翼,牆角硃紅的提朱花開過了季,飄飄灑灑的散落下來,掃過他的眸最終落在我的肩上。
我擡眼便瞄到不遠處的辛止,穿着紫色的襦裙躲在一大簇牡丹花後,靜悄悄的打量着這邊的狀況,風一過捲起得裙裾恰恰搭在花團上,果然是人比花嬌,我見猶憐。我心裡升騰起一股酸楚,看看九霄都在做些什麼,全部都是爲了她,我苦笑道:“要借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我有個條件。”
“說吧,我都答應你。”
好爽快的口氣,便是我要你死你也能如此痛快,不得不嘆定魂丹真是個好東西,想想我還有些捨不得呢。
“藥在靈山,你陪我回去拿吧。”我腳下頓了頓,又道:“此藥一借,斷沒有收回的道理,今後太子殿下與我也不必相見了。”
“絕無可能”九霄果斷的說道,絲毫不留商量的餘地。
“哎,殿下,你好歹講些道理好不好,是你自己一口答應的,現在反悔是不是遲了。”
“換一條吧,這條我無法答應你。”
歸根到底這算誰自私,我法力低微不過是仙界的一個散仙,還要勞煩太子殿下惦記這麼多年,只是他能不能稍微有些節操,別總可着一個人折騰,這惹不起還不躲不起了。
不過,反正無所謂了,定魂丹一旦從我體內撥出,任誰也沒有辦法,就算他想繼續糾纏,也只能糾纏一撮灰了,說白了,我是爲他好。
“前前後後算起來,殿下可就又欠我一個人情了,也不知有沒有什麼福利?”我側頭打量着他的眼睛,幽幽暗暗,漆黑如潭,橫波流轉間又風情無限,嘖嘖,真是好看的沒話說,指不定我什麼時候對他動過真心呢,但總被現實凌遲的體無完膚。
“這件事結束後,我們立馬成親。”他扭過頭來注視着我,眼睛裡還有些雀躍的神色,我有些猜不透他,有什麼值得開心的嗎?爲什麼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這個福利確實能砸蒙不少人,我是被砸醒的那個。
“你娶了我,辛止姑娘怎麼辦?”我故意擡高了聲調,確保那姑娘能聽見。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你捨得她傷心麼,九霄我就不信那個邪,你會笨到丟了西瓜揀芝麻,你既然鍾情於她,又何必幾次三番來招惹我。
九霄毫無愧色的迎着我質疑的目光道:“她自有她的去處。”
做人不要臉到他這種地步,實屬難得。
回到靈山,我把九霄攔到了門外,以閨房重地閒人免進的理由。
“聽聞殿下琴音四海聞名,錦地不知有沒有那個榮幸聽一聽?”我純屬怕他無聊誤闖,先給他找個活幹,佔佔功夫。
“好,你想聽哪段?”果然拿人手短,今天他出奇的好說話。
“先來段《鳳求凰》吧。”符合我的心意,最後司馬相如和卓文君不也一拍兩散了嗎,可見愛情這東西,它也有不靠譜的時候。
我伸手撫了撫丹田處,裡面的定魂丹頓時亮了亮,要取出它來不難,只要手快心狠即可,我雖然愚鈍但還是可以做到的。
和緩的琴音僕僕傳來,透過窗縫還能窺見他風雅無雙的身姿,當年我在此處醒來時便見到了他,他一身銀藍袍子坐在庭院裡彈琴,雖然不是這首,但還是架不住我愛聽,我透過綠紗窗去看他,帶着羞怯怯的笑意,他見我高興便一首一首的彈給我聽。
最後還是師兄嫌棄魔音入耳,毅然而然的打斷了他,把他拖出靈山才作罷,只不過他當時用的是華天錦瑟,現在用的是伏羲琴。
花千樹啊花千樹,他連最後一點念想都破壞殆盡纔算完,我們鳳凰一族的特點不僅僅是會涅槃,更是能透過世間萬象看到本真。他也只會騙,用花千樹的名義騙我的情,用九霄的名義騙我的命,偏偏我就吃他這一套。
說白了,也是我自作自受,活該落這個下場,我就是捨不得他有一點點的不開心,九重天上東離樂變作他的樣子來接近我,他不開心,所以我並未隨他一起走,他們說的都對,離九霄遠點,他不是什麼好鳥,是我癡妄了。自不量力的後果就是粉身碎骨,我活該如此。
鳳魄被剝奪了之後,我的記憶也斷斷續續的,並不完整。這些日子在棲陽宮也常常觸景生情,讓我無奈的是,他們全當我是傻子,別說在棲陽宮就是在靈山,他們也全當我是傻子,既然如此,我就繼續傻給他們看。
“阿錦,找到了沒,要不我進去幫你吧。”九霄的聲音乍然響起,驚醒了出神的我。
我連忙說道:“別進來裹亂,彈一曲你最拿手的給本姑娘聽。”透過窗口的細縫兒,見他重新坐回去,我才放下心來,狠狠的咬了咬牙,決定動手了。
拿了塊絹帕裹裹給自己塞嘴裡,他正彈得那首曲子我聽過,很長,一時半會兒先彈不完,但我也沒什麼時間猶豫了,誰也料不定定魂丹取出後會有什麼效果。
女人就要對自己狠一點,這話絕對不是蓋的,起碼我信,我現在就拿它來鼓勵自己。定魂丹就在丹田處,丹田就在我掌下,咬咬牙,迅速發力,掏出,疼哭,齊活。
我握着盈盈發着光的定魂丹,手掌上的鮮血順勢流下,我默默唸道:終於結束了。心裡忽然升騰起一種解脫的快感。
九霄,放過我吧。
我用最後一點發力把這句話封印在定魂珠上,腹上已經鮮血淋淋,所存不多的法力消耗殆盡,頭髮迅速蒼白,我果然料得不錯,下個步驟該是灰飛煙滅吧,我痛得脣角直抽搐,天地間像我這麼傻的女子還真難找。
我直愣愣的看着逐漸透明的身體,心底抑制不住的恐慌,左手死死的扣着門框不禁悲涼的想:從此四海八荒再也沒有錦地的存在了。素色長裙被血染成了殷紅,我低聲嘆了口氣,直到現在這一時刻我仍然愛着他,可是那又怎麼樣?
我低聲癡癡的笑了笑,九霄,我捨不得你。
“哐啷”一聲門被踢開,不用想,這一曲他沒有彈完,果然還是闖進來了。
“別過來。”我就要玩完了,能不能給我留點尊嚴,我低頭看着花白的頭髮,現在這個樣子肯定醜死了。
腳部已經透明的看不見了,魂飛魄散也只在須臾之間,九霄,再等等,就一小會兒定魂丹便是你的了,真不必急於這一刻。
顯然我的話又被他當成了耳旁風,他踉蹌着跑過來,驚恐的抓着我的肩膀,沉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九霄一把奪過我手中的定魂丹,顫抖着聲音道:“怎麼放回去?”
我疲倦的搖了搖頭,這東西一旦取出便沒有放回去的可能,就算安回去也沒有用了。
“你告訴我,怎麼放回去?”九霄提高調子衝我吼道,吼什麼吼,我都這樣了你都不給我好臉色看,真失敗。
見我不說話九霄也不問了,手忙腳亂的把定魂丹給我塞了進去,又源源不斷的把法力輸給我,只不過都沒有用了,再強的法力也如石沉大海一般,渺無迴應。
“殿下,不必費力氣了。”我勸道。
“怎麼會這樣?”他寒着聲音道,“你且忍忍,我現在就帶你去找藥君。”
一股極大慣力把我扯進他的懷抱,傷口被撕扯着,痛得我直抽氣:“沒有時間了,當年我醒來的時候師兄就說過,定魂丹一旦取出於我來說就沒用了。”
“我不信,我不信……”九霄極力否認這個事實,喃喃地自語着,加大步伐向外走去。
一珠珠的液體滴落到我脣邊,伸舌一舔,鹹澀的。我用盡力氣想擡手摸摸他的臉,最終還是沒有成功,他已經穩穩的帶着我駕到雲上。
“花花,你親親我吧。”我就剩這一個願望了,可不可以滿足我。
涼涼的薄脣靠了過來,我微微擡了擡身子,迎了上去,終於得償所願了,上次在楓山的時候,他就說再見我時就教我接吻,他一直沒做到,他甚至不承認自己是花千樹。
“花花,別哭了。”
“花花,尊神一定會回來的。”
我的身子透明的幾乎看不見了,慢慢的脫離了他的懷抱,我的血染了他一身,滴到空中的都變成了紅蓮業火……
九霄向前傾着身子,愣愣的看着自己空空的雙手,似乎還不肯相信眼前所發生的。
“阿錦”
我笑着看他,可能比哭還難看,但還是願意笑着看他,腹部的疼痛感已經不那麼明顯了。
“花花,我捨不得你。”